第621章 做人
在戰前,香港呈現社團割據的局面,社團劃分勢力範圍分而治之,例如深水埗是和勝和的陀地,其他社團的人馬很少飛象過河,即使要過河做事,也會先知會和勝和,得到同意再動,否則日後便會背上「撈過界」的罪名。
這麼一來,深水埗所有的罪惡活動,和勝和了如指掌,在深水埗被偷的失物者若是具備一定的人脈關係,大可以找和勝和某條街的頭目要回失物,視面子大小可以拿回全部或部份。
深水埗若是發生影響不好的大案,警隊英國佬高層被驚動,便會要求華警限期破案,華警用不著費勁查案,直接找和勝和要人就行,案子不是和勝和的人做的,就是知情。
至於和勝和是交真兇還是替罪羊,那得視案件性質和當事人的人脈夠不夠硬。
到了戰後,名義上依然是分而治之,卻不是楚河漢界分得明明白白,深水埗已經不是和勝和一家的天下,和安樂、14K、粵東幫,還有幾個小堂口都在這裡開堂口。
社團一多,街面就變亂,單說小偷,以前在深水埗混飯吃的小偷肯定拜過和勝和的碼頭,有事找和勝和一找一個準,現在依然要拜碼頭,只是碼頭沒有以前大。
打個比方,以前拜的碼頭可能是蔣先生,也可能是B哥,陳浩南都嫌小了點,雙方說好該納多少貢,就按這個執行。
現在拜的卻是蕉皮,一點不頂事不說,也沒見過啥世面,恨不得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一點利潤都不給小偷留,盤剝厲害,一般小毛賊便開始不拜碼頭,直接上碼頭開工。
北河街這裡是目前和勝和的主要陀地,姜唐的地頭,之前在這裡開工的小偷不長眼,偷到了不一般的英國佬身上,身為碼頭,姜唐為了擺平出了不少血,且受了一點罪,從那以後,小偷再來北河街找飯轍,就不用找他拜碼頭了,下面的人誰想當碼頭自己當去,出了事自己扛。
甄國龍,姜唐的頭馬,受冼耀文關照,在國粹麻將領域做得風生水起,又干中學,做了一段時間東洋雜誌的走私,學會了印盜版,然後進步到模仿,並一步步走上原創道路。
如今的他左手麻雀館,右手雜誌社,弘揚國粹,吃的是文化飯,收入不菲,手下兄弟穿西服打呔做文化人、好人,壓根不想蹚給小偷當碼頭這趟渾水。
雖說龍頭沒興趣,頭馬文化人,但和勝和想蹚渾水的大有人在,只不過能當北河街碼頭的人不多,經過明爭暗鬥,最終一個叫嚴老柄的人當了這裡的碼頭。
嚴老柄,姓嚴,大家喜歡叫他豬肉柄,他少年時的夢想是當演員,卻陰差陽錯進了社團,於是姨太太一個接一個娶,兒女一個接一個生,就想著生出一對能吃演員飯的姐妹,一個改姓米,一個改姓雪,一個能演如霍元甲這種大俠的妻子,一個能演痴情女俠,最好還有口頭禪問世間情為何物。
如此,就算是功德圓滿。
娶姨太太、養兒子都挺費錢,所以嚴老柄活不成講究人,其他碼頭都是從小偷的利潤中分潤一筆,他倒好,為小偷創造提升業績的便利,北河街被搞得烏煙瘴氣,不僅民怨沸騰,就是和勝和從事炒戲票、毒品零賣、販賣荷爾蒙書刊的同門對他都是意見頗大。
准客戶兜里揣著錢、哼著歌高高興興來消費,卻是撞見小偷,錢被偷了,商家的商品賣給誰去?
這不,冼耀武整治北河街的偷盜亂象時,基本沒遇到阻力,整治手段又是細緻高效,先將在北河街開工的扒手認全,然後盯住幾個手上功夫過硬、營收高的,扒手團伙做完買賣去角落裡分贓,兼職警察會在第一時間出現,不說什麼廢話,掄著警棍就開干,幹完了將扒手身上的值錢玩意搜刮乾淨,也不管是不是贓物。
扒手被收拾兩回也就懂了,這兒不讓他們吃飯,去哪吃不是吃,捲鋪蓋走人,換個地方開闢新根據地。
扒手消失,黃賭有規矩,北河街的人流立馬變多,食檔、雞檔、賭檔、戲院等,生意明顯比以前好了一大截,多贏的局面出現,各方都認冼耀武的好,他已經隱隱有了北河街話事人的姿態。
冼耀武來到張記甫一坐下,一個擦鞋的小鬼眨眼間躥到他的身前,二話不說,放下擦鞋架,抬起冼耀武的腳就往上放,當擦鞋布蓋上皮鞋,他笑嘻嘻地說道:「冼大狀,今天生意差,沒賺到規費。」
聞言,冼耀武無奈道:「阿奀,你是吃定我了,天天生意差,天天賺我擦鞋錢,我今天沒帶錢,欠著。」
阿奀狡黠笑道:「從規費里扣。」
「死小鬼。」冼耀武笑罵一聲,沖在忙碌的張記喊道:「張記,給阿奀下碗大蓉,算我的。」
「好嘞。」
張記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抹額頭上的細汗,瞥了冼耀武一眼,然後環顧六成上座率的桌子,最後目光定格在角落裡做作業的一雙兒女身上,臉上露出滿足、欣慰的笑容。
阿奀聽到對話,抬頭露出無邪的笑容,「謝謝冼大狀。」
「一碗大蓉夠不夠?要不要多加一碗細蓉?」冼耀武轉臉看著他,「張記的雲吞雖味道正但分量奀,跟你一樣。」
阿奀點頭,「夠了,夠了。」
冼耀武看阿奀的眼不似假客套,便說道:「得,有斬料,多食點燒臘。」
他轉回臉,就見張記的女兒張愛玉捧著作業朝他走來,張愛玉已經不是第一次向他問作業,他知道她來幹嘛,伸出右手準備接筆。
果然,張愛玉走到後將手裡拿著的鉛筆遞給他,「冼叔叔,這道題我不會。」
「我看看。」冼耀武接筆,接作業本,自然地看題,少頃就給張愛玉講解算術題的解題思路,「這道題首先要考你常識,英擔分長擔和短擔,如果沒有特別說明,默認是長擔。
1長擔等於112磅,1短擔等於100磅,這裡問你『蘋果重3擔,等於多少磅』,就是112磅乘以3……」
冼耀武在本子上寫下計算公式,「等於336磅。再看題目的後半部分,已知1筐蘋果等於6磅,某商行第一天賣出9筐蘋果,第二天賣出17筐,第三天賣出25筐,如果每磅蘋果3元,其中11筐以24元打折賣出,問共得多少元?」
冼耀武一通先這樣再那樣的講解,耗費了一點時間,待張愛玉搞懂,燒臘明已經將燒臘擺在桌上,還擺了幾瓶冒涼氣的啤酒。
用筷筒里的好運來開瓶器打開一瓶啤酒,冼耀武咕嘟了一口,低頭看了眼鞋子,「阿奀,先別擦了,上桌。」
「馬上就好。」阿奀回了句,抽了抽鼻子聞燒臘的香味。
不遠處,站街女搖曳而來。
少頃,挨著冼耀武坐下,拿起一瓶啤酒用瓶身捂著左臉頰。
冼耀武問道:「被打了?」
「給錢了,五個鍾。」站街女沖冼耀武伸出右手,手指勾了勾,「來支煙。」
冼耀武點上一支塞進站街女嘴裡,「少接點變態生意。」
站街女吸了口煙,搖著頭雲淡風輕道:「我和阿蓮要吃飯,阿林要看醫生。」
「你做得夠好了,不用把自己逼這麼緊。阿林也是,富貴病沒得醫,吊著命幹什麼,乾脆點死了,你解脫。」
站街女苦笑一聲,「一時半會死不了。」
冼耀武不再回話,幫站街女開瓶,又從筷筒抽了雙筷子,往女人去的路上,筷頭一個拐彎,敲在阿奀抓向燒臘的手背,「一手鞋油,用筷子。」
阿奀嘿嘿一笑,坐下拿筷子,瞬間進入餓死鬼狀態。
這小鬼擦鞋的收入還可以,卻攤上一個賭鬼老豆,又有三個弟妹要養,能吃飽就不錯了,好東西難得吃。
冼耀武斯文吃著,一邊對站街女說道:「綺華,今晚收工去看下寮口嫂,她前兩天做了幾個鬼佬的生意,屎窟被玩壞了,兜不住屎。」
站街女綺華驚詫道:「寮口嫂又開工了?」
冼耀武頷首,「你幫我帶句話給她,把大煙戒了,我給她找份工作,她只需餵自己一張嘴,不用那麼拼。」
「我會的。」綺華感慨道:「寮口嫂年輕時在塘西做大寨(高等妓院),沒想到老來還要站街,我明天去七姊妹給二伯公燒香,希望我不用做到老。」
「寮口嫂是自找……」
冼耀武話未說完,一個帶著七八歲大男孩的男人來到桌前打招呼,「冼大狀,好巧。」
「楊老闆,大老遠從油尖旺到這吃飯?」冼耀武回著話,目光對向男孩。
楊老闆摸了摸男孩的頭,微笑道:「我的仔受成,帶他來吃碗細蓉。冼大狀,先不打攪,過會再找你聊。」
「好啊。」說著,冼耀武沖張記喊道:「張記,招呼一下。」
……
巴黎這邊,冼耀文來到格萊美模特隊的排練場,正在排練的杜鵑看見他,迎了上來。
「先生。」
冼耀文看向在排練的模特,問道:「有遇到問題嗎?」
「一切都好,就是大家吃不太慣洋餐。」
「這個好辦,巴黎大學邊上好幾家上檔次的中餐館,我先看看大家有沒有偷懶,沒偷懶下午放假,你可以帶她們去那邊逛一逛,晚上吃最受歡迎的豆芽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