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雙倍追求
黃逸梵想了一會兒心事,將目光對向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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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代她在巴黎學藝術的期間,恰逢有人提出建立中國留法藝術學會,她是最早的會員,也是發起人之一。
那時的她憑藉從娘家繼承的古董遺產,日子過得相當逍遙,雖未主動做支助其他會員之事,她的指縫間卻也流出不少好處讓其他會員沾光,有不少人記著她的好。
這次回巴黎,她很容易回到以前的圈子,她只是欷歔年華易老,周月玉卻是獲得實在的好處,輕鬆拜在潘玉良的門下,並能隨時傾聽其他畫家的指點。
另外,她搬出了酒店,在綠磨坊街租了一間比較大的工作室,比已經嶄露頭角的鄰居瑞士雕塑家阿爾貝托·賈科梅蒂的大得多,與另一個鄰居西班牙畫家巴勃羅·畢卡索的工作室一般大。
其他人求而不得的圈子,她輕輕鬆鬆踩了進去。
冼耀文原本的設想是周月玉通過學畫精進服裝設計的水平,也有點事情消磨她無聊的時光,可現在看來,周月玉會兩條腿走路,左腿走向世界知名服裝設計師,右腿走向世界知名女畫家。
前者他會用資源堆起來,後者得看周月玉有沒有這個天分。
冼耀文離開巴黎之前,同黃逸梵聊過一次,拜託黃逸梵帶周月玉進入她以前熟悉的圈子,她這麼做了,做得很好,也讓她不由對周月玉心生嫉妒。
她走遍了大半個地球,卻沒有遇到一個能為她遮風擋雨,能為她的夢想鋪路的男人,而周月玉這個職業外宅卻是在找新飯票的路上遇見了一張金光閃閃的飯票,餘額充足且體貼入微。
命運真是不公平!
手指間傳來的灼燒感,提醒她扔掉菸蒂,背離開牆面,順手拉扯一下衣擺,整理價值兩萬多法郎的羊毛衫。
冼耀文離開的時候,給她留了百萬法郎的置裝費,是給她個人的,並不是為周月玉保管,周月玉另有一個置裝費的戶頭,她不清楚裡面有多少錢,卻能從周月玉的大衣櫃裡,半個月不帶重樣的大衣數量可見一斑。
是了,服裝設計師,什麼時候穿著都要有品位。
她掏出銀煙盒,重新取了一支煙在煙盒上敲了幾下點上,吸了一口,走向常玉。
來到常玉身前,黃逸梵說道:「幼書,時候不早了,我在『La Tour d'Argent』訂了位子,我們移步?」
常玉笑呵呵地回應,「今天又吃你?」
常玉二十年代末就認識了當時巴黎的大收藏家侯謝,他的作品開始被法國畫壇注意及收藏,並於多間畫廊展出,多次參與秋季沙龍及獨立沙龍展。
畫有人追捧,收入自然不會差,功成名就後藝術家的個性在他身上成為顯性——收藏家滾蛋,畫商去死,沒有我常玉的畫,你們統統都要餓肚子。
二戰結束後,常玉不諳經營,與巴黎畫商漸行漸遠,他的畫只能偶爾賣出一兩幅,收入驟降,消費檔次卻沒降,依舊肥馬輕裘、醇酒美人的浪蕩,沒兩年工夫,過去積累的家產便揮霍得差不多,回歸到窮困潦倒的失意畫家正途。
黃逸梵說的銀塔餐廳,是他意氣風發時期常去的。
他挺鬱悶的,剛認識黃逸梵時,他一文不名,黃逸梵卻是衣輕乘肥,分隔多年再次見面,他窮困潦倒,黃逸梵依舊裘馬輕肥,明明聽說她已經落魄了啊。
他是真拿黃逸梵當朋友,得知黃逸梵落魄時,他心疼,現在,他真希望黃逸梵得場重病,好讓他心理平衡一點。
「不吃我,吃菜。」黃逸梵淡淡地回了一句,隨即對其他人說道:「今日驚蟄,北方人多會吃梨,一會到了餐廳,點上一道紅酒燉梨,以慰鄉愁。」
黃逸梵的話將大家的思緒引到鄉愁上,沖淡了蹭飯的尷尬,巴黎大居不易,沒混出頭,擁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在巴黎生活其實挺難的,哪怕多數人在國內的家族都比較殷實。
嗯,曾經。
就像趙無極,老頭子是開銀行的,原來還好,能幫襯他的小家三口在巴黎過得殷實,從去年開始便漸漸無力幫襯,他要靠自己,不得不從奢入儉,上一次去高檔餐廳還是上一次,遙遠到仿佛隔了一輩子。
吃大餐了,大家簇擁裹了小腳的黃逸梵邁著難看的優雅步伐,上到地面,坐進一輛輛計程車,排著長龍往第五區殺過去。
在餐廳,黃逸梵將表現的機會交給周月玉,周月玉承接得很好,在侍酒師的推薦下,她進入餐廳的窖藏,選了幾瓶只有標準瓶分量一半的375毫升紅酒,讓大家能夠享受頂級的暢飲。
點菜也是很用心,每人點了單後,她讓米其林三星去他媽的,點了幾道加大分量的菜,以便大家意猶未盡時分食。
臉由她來丟,實惠入大家的肚子。
觥籌交錯,這一餐又是賓主盡歡,將酒足飯飽的客人送上車,周月玉回到餐桌,端起酒杯小酌,舒緩一下情緒。
黃逸梵在餐廳外站了一會兒,等周月玉的司機開著車抵達,她走進餐廳,來到周月玉身前。
「小姐,車子來了。」
周月玉搖晃著酒杯,疲憊一笑,「逸梵姐,你坐下,我們歇一會兒再過去。」
「哎。」
黃逸梵應一聲,挨著周月玉坐下,為其整理頭飾。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周月玉想兩條腿走路,自然需要雙倍付出,她今天的工作還未結束,還需要去趕場。
丹妮爾·黛麗尤前不久接拍了米高梅一部在巴黎拍攝的音樂喜劇,算是打開了通往好萊塢的大門,開心於事業展開新局面之餘,她也適應了身份的轉變,她現在不僅是一名演員,還是經紀公司奧德·黛麗尤的股東。
法國知名女演員,一隻腳踩進好萊塢,這兩個標籤足以讓她舉辦的酒會吸引不少業內人士去參加,如果再加上高級時裝品牌、高級服裝設計師的人脈,業內人士更是趨之若鶩。
周月玉要去幫黛麗尤撐場子,同時也拓展自己在巴黎的人脈。
「逸梵姐,你要不要先回去?」周月玉從餐盤裡叉起一塊布丁到黃逸梵的嘴裡。
黃逸梵咀嚼兩下,方便說話時說道:「我陪你去。」
「逸梵姐,你多久沒有和男人一起?」
巴黎是浪漫的,對伴侶有情人是寬容的,娛樂圈是時尚的,總是領跑潮流,一個娛樂圈的酒會總是瀰漫著酒精,會發生什麼是可以想像的。
越是人少安靜的角落,越是能聽見旖旎的低吟、高哼,就是去衛生間補妝也避不開。
周月玉自己沒什麼,冼耀文留下的餘韻猶在,點一下手指,離下次相聚只剩沒多少日子,一時嘴乾燥熱也就過去了,只怕黃逸梵不好受。
「有些日子了。」
「有沒有想過去找那個律師?」
黃逸梵上一次1932年剛到巴黎期間認識了一個做律師的情人,兩人好過幾年,後來黃逸梵在環球旅行的途中認識了後來的情人,她和律師沒有明確地說過分開,恰逢戰爭爆發,分離有了完美的藉口,再續前緣也不是不可能。
黃逸梵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時過境遷,我已是人老珠黃,何況不曉得他是不是順利度過那幾年,不找了,不找了,活在心裡挺好。」
周月玉握住黃逸梵的手,輕輕摩挲,「逸梵姐,不要讓自己太辛苦。」
黃逸梵露出略有一絲勉強的笑容,「我不會的。」
「陪我喝一杯,喝完出發。」
兩人慢慢喝了一杯,乘車回到喬治五世大街,來到一棟同樣是巴黎改造時期的建築前,正欲進入,聽見摩托車的轟鳴聲從遠而近,循聲望去,一個戴墨鏡、穿皮衣的女人駕駛著一輛哈雷摩託過來,她的小肩上還長著一顆女人的腦袋。
嘎吱,摩托車停住,小肩上的腦袋升高,遠離,又隨著蹦高、落地,長到了另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身上。
「Bonsoir!」騎車的女人停好了車,沖周月玉招呼道。
「Bonsoir!」周月玉沖女人笑道:「樹瑩,你也來參加酒會?」
「我來湊個熱鬧。」孫樹瑩摘下墨鏡,指了指身材高挑的女人,「孫樹澄,我的姐姐,剛從香港過來。」
聞言,周月玉打量孫樹澄一眼,隨即迎了上去,仰望道:「樹澄,聽寶樹說起過你,你真的好高。」
孫樹澄知道周月玉是冼耀文女人的身份,而且清楚兩人是近期才建立關係,她對周月玉的觀感極差,恨不得正反甩兩個巴掌。
無他,恨屋及烏罷了。
不管冼耀文說得多好聽,她始終認為她是被發配到巴黎,將她打發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哼,多幾個不多,多我一個就是多。」
孫樹澄心裡極度不爽,卻是保持了良好的儀態,她和周月玉握了握手,「周小姐,我聽我姆媽說起過你,但沒有聽耀文提起過。」
「耀文」二字落進周月玉的耳朵里,她感覺到怪異,她知道費寶樹和冼耀文的關係,孫樹澄身為費寶樹的女兒,無論如何看待冼耀文,無論同冼耀文的關係是否親密,也不該不帶姓氏直呼冼耀文的名字。
孫樹澄卻是這麼做了,她想暗示什麼?
周月玉易一時沒往男女之情的方向想,她壓下怪異的感覺,輕笑道:「樹澄你來得正是時候,今天酒會會來好幾個好萊塢明星。」
見自己的小心思沒有獲得意想之中的效果,孫樹澄意興闌珊,她鬆開周月玉的手,淡聲說道:「挺好的。」
孫樹瑩發現了不對勁,她走了過來,攬住孫樹澄的手臂對周月玉說道:「月玉姐,我們進去吧,我迫不及待想見見好萊塢明星。」
「好,我們進去。」有坡,周月玉見機就下。
一行四個人進入建築,立馬被嘈雜聲所包圍,震耳欲聾的音樂,男人、女人的哈哈大笑,還有吧唧吧唧的打啵,有幾對人旁若無人般壁咚在牆親熱,雞尾酒杯仰躺在地板上,酒水弄濕一片。
四個人加快腳步走向樓梯,但腳尖落地時放得很輕,生怕驚到了野鴛鴦。
下到地下室,音樂和談話的聲音愈發炸耳,周月玉壓住不適感,向孫家姐妹告罪一聲,走向放酒的桌子,捧了一杯雞尾酒,隨後走向正同一位女士友好交談的黛麗尤。
「Bonsoir,丹尼爾。」
「Bonsoir,周,你來了。」黛麗尤笑著同周月玉打招呼,「給你介紹,這位是芭芭拉,是一位富婆。芭芭拉,她是周,一位著名服裝設計師,她的作品很快會在羅浮宮召開新品發布會。」
「在羅浮宮召開新品發布會?」芭芭拉驚呼道:「真是天才的創意,周,你一定要給我一張邀請函,我想參加發布會。」
周月玉知道這位芭芭拉,全名芭芭拉·赫頓,一個大富婆,最近幾天報紙上充斥著她的照片和大篇幅的報導,報導之詳細,仿佛是拿放大鏡觀察後所寫的觀察報告。
她笑著回應,「芭芭拉你能參加,我求之不得,邀請函送到那個地址嗎?我是說報紙上那個。」
芭芭拉·赫頓攤了攤手,「該死的記者,整天圍在我房子外面,我已經不敢繼續住在那裡,現在住在麗茲酒店。」
「喔,好巧,我原來也住在麗茲酒店,住了很久,最近剛剛搬到綠磨坊街,我在那裡搞了個小工作室。」
「服裝設計嗎?」
「不,是畫畫的工作室,畫畫是我的愛好,夢想有一天能成為知名畫家。」
「是嗎?可以邀請我去參觀你的工作室嗎?我想欣賞你的畫作,或許我應該趁你還沒有成為知名畫家,收藏幾幅你的畫作。」
芭芭拉·赫頓的語氣聽著很誠懇,又略帶一絲恭維的味道,是否真心卻必須打問號,儘管她是「可憐的小富家女」,但並未缺失應該有的交際教育。
擁有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總能做到很好的向下兼容,既然已經對話,就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也不會趾高氣揚,而是時刻保持著「客氣」和「令人舒服」。
這是千錘百鍊,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一旦臨場就會應激反應,不需要刻意去做。
當然,想表現得更好,腦子必須時刻帶著。
周月玉心情略激動地說道:「當然,我非常歡迎你去參觀。」
「OK,下次見面我們約個時間。」說著,芭芭拉·赫頓向周月玉舉杯示意,待得到回應,她呷了一口酒,又同黛麗尤繼續交談剛才未完的話題。
周月玉聽了一耳朵,發現是「正經」話題,她告罪一聲,走開。
目光巡視一圈,她發現了一個感興趣的對象,簡·帕切特,美國小有名氣的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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