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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蹚路

  事情通到王霞敏這裡,一些資源被調用起來,很快王霞敏手裡匯總了一些信息。

  復興銀行,其前身是醴陵農民銀行,是以劉建緒為首的醴陵籍國府軍官集體創辦,曾經在內地輝煌過一段時間,但香港的分行規模不大,僅有兩間房子連一個騎樓,業務範圍也僅做些內地黑市匯兌及吸收少數存款,惟一值錢的就是銀行牌照。

  就在去年年底,劉建緒將香港分行的牌照賣給了熊式輝的江西老鄉、新生公司老闆袁德泉,獲得16萬港幣,前些日子劉建緒舉家移民巴西。

  袁德泉有了復興銀行這塊牌照後,以高利息四處承攬存款,他找上了潘裕昆,以年息12%說動對方取出存在其他銀行的全家當20萬美元,轉存到復興銀行。

  然後,順著潘裕昆這條線,袁德泉對在香港當寓公的原國府高級將領一一展開了公關,有一大票人經不住高利息的誘惑,將錢存入了復興銀行。

  王霞敏可以確定柳婉卿所知的金額有誤,就她目前所掌握的不齊全的數據相加,單是吸收的美金存款已經超過100萬,還有港幣超過300萬,復興銀行目前至少擁有折合900萬港幣的存款。

  了解了匯總的信息,王霞敏覺得12%的利息有點不合理,卻不敢武斷地認為復興銀行一定有問題,她給齊瑋文去了個電話,兩人相約在海邊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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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點,兩人在海邊碰頭,王霞敏將事情告訴齊瑋文。

  齊瑋文聽完,立刻說道:「我的直覺告訴我袁德泉有問題,你有什麼想法?」

  「現在暫時聯繫不到先生,我的想法是先把袁德泉監視起來,等聯繫到先生,再由先生定奪。」

  「好,我來安排。」

  話音落下,兩人自顧自離開。

  二號樓的臥室,鍾潔玲側臥於床邊,冼耀武坐在矮板凳上,正在給鍾潔玲按摩。

  隨著鍾潔玲的肚子變大,子宮壓迫到盆腔,尾骨承受很大的壓力,導致出現尾骨痛,冼耀武通過按摩緩解鍾潔玲的痛苦。

  「嘶,輕點。」鍾潔玲眉尖蹙起,叫道。

  冼耀武減輕力道繼續按,「這樣行嗎?」

  「這樣剛剛好。」鍾潔玲舒展眉尖,說道:「你想好了,真要做?」

  「什麼?」

  「九龍城寨。」

  「想好了,要做。」

  「不問大哥的意見?」

  「我們小家的生意,大哥不會過問。」

  鍾潔玲手一揮,擋開冼耀武的手,隨即翻了個身,正對著冼耀武,「你忘了大哥說過『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我支持你在九龍城寨蓋樓,魚蛋和燒臘的生意就算了,家裡不差這點錢。」


  冼耀武從衣兜里掏出煙盒,手指剛一拍煙盒就反應過來,將煙盒塞回衣兜,說道:「魚蛋不是小生意。」

  「只要能壟斷,就沒有小生意,魚蛋誰都能捏,有幾百塊錢就能開魚蛋工場,這是窮苦人改變窘境的機會,你把路堵死,他們該怎麼辦?」

  冼耀武睨了鍾潔玲一眼,揶揄道:「你的腔調這麼像大哥?」

  「我認為大哥說得對。」鍾潔玲從床頭柜上拿了個番茄咬了一大口,「與其捏魚蛋,不如申請德士牌照開德士公司。」

  「德士公司?你認真的?」冼耀武驚呼道:「你知道香港有多少家德士公司嗎?」

  「你說呢?」鍾潔玲睨了冼耀武一眼,「我家就是做交通運輸的,我會不清楚?」

  「你清楚還說開德士公司?」

  「扶我起來。」

  冼耀武將鍾潔玲扶起靠在床背上,並在她腰上墊了個靠枕。

  鍾潔玲又咬一口番茄,待慢條斯理地咀嚼咽下,她不疾不徐道:「香港現在的德士公司有金邊、中央、新德士、明星、上海、黃德士、九龍、大行和大來、風行。

  金邊的老闆是曾榕,現在有127輛德士。

  中央的老闆是胡忠,現在有……一百輛出頭的德士,具體幾輛忘了。除了中央,胡忠還改組成立新德士和入股佘達昌的上海德士。

  1947年胡忠改組成立新德士,陳南昌、鄭中鈞兩人入股,陳南昌出任董事長。

  陳南昌在深水埗開發了不少物業,都在南昌街一帶。」

  「南昌街的南昌就是陳南昌?」

  「不是,南昌街的南昌就是江西南昌。」鍾潔玲搖頭道:「新德士有五十幾輛德士。明星德士的老闆是成杏芳,他是西貢圍頭人,已經不在了,現在管事的人是他兒子成渭安,有大概63輛德士。

  上海德士有34輛德士,佘達昌已經老了,現在管事的人是他兒子佘光洪。

  黃德士的大股東是容氏家族的容景賢……」

  「渣打華經理那個容氏家族?」

  「對的。」鍾潔玲點點頭,「容家不是渣打的股東,卻把持了渣打的華經理一職,容家人幾乎都在渣打任職。

  黃德士的大股東是容景賢,但已經被林伯鸞踢出董事會,黃德士經過內耗,現在的實力不強,只有十幾輛德士。

  九龍德士是光復後成立的,老闆是鐘有德,不過一般都叫他鍾茂豐。茂豐是他父親的中文名,也是家族姓氏。

  九龍德士的股東比較多,利家的利銘澤、我們的前輩譚雅士、太古洋行買辦莫仕揚家族的莫慶淞。


  九龍德士實力一般,鍾茂豐去年走了,現在的董事長是利銘澤,有45輛德士。

  大行和大來是同一個老闆,分別覆蓋港島和九龍,老闆是余道生,九龍巴士的大股東之一。」

  「家裡的競爭對手?」

  「不是,余道生前兩年才入股九龍巴士,沒趕上華夏巴士和九龍巴士競爭的那幾年。」回答了冼耀武后,鍾潔玲接著說道:「大行和大來共有61輛德士。

  風行德士,股東有恒生銀號何添、大生銀號馬錦燦、恒隆銀號關沃池,管事的人是何添手下紀有年,港島和九龍共有74輛德士。

  除了前面這十間德士公司,還有一間保安德士,剛成立不到一年,不值一提。」

  冼耀武苦笑道:「就不要不值一提了,十一家夠多了,每家股東的實力都不弱,我們擠進去占不到便宜。」

  「你只看到競爭激烈,就不想想為什麼會競爭激烈?」鍾潔玲有點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冼耀武一眼。

  「那你告訴我哪一家德士公司最賺錢,去年賺了多少?」

  這問題鍾潔玲不知道怎麼回答,德士公司度過了成本回收期,自然是盈利的居多,但最好的公司一年盈利只是三五十萬,不會太誇張。

  而他們這個小家,幾乎什麼都沒做,年前拿到手的分紅就有六十萬之多,相比較,投資德士公司好像並不那麼誘人。

  她只好含糊說道:「眼下賺的是少一點,但做久了,德士的規模擴大,賺的就多了。」

  

  「德士公司投資也大,要買車,又要雇司機,起步二十萬要的吧?魚蛋生意有幾百塊就能動起來,今天做,明天就開始賺錢。」

  「說德士呢,你怎麼又說回魚蛋?」鍾潔玲火氣蹭一下冒起來,「你有點志氣好不好,非要跟窮人搶飯吃?」

  一見鍾潔玲冒火,冼耀武立馬慌了,連忙上前給鍾潔玲撫背順氣,「別生氣,別生氣,當心肚子裡的孩子,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鍾潔玲橫眉冷對冼耀武,「姓冼的,我告訴你,不要惹我生氣,九龍城寨,九龍城寨,一有空就鑽到那裡,你不要告訴我,你去那裡都是為了生意。」

  「又開始了。」冼耀文心裡泛起苦澀。

  不知道真是懷孕了氣性大,還是鍾潔玲借題發揮,這段時間,鍾潔玲逮著機會就發飆,他受得夠夠的,若不是鍾潔玲懷著孩子,他真想抽她一頓。

  鍾潔玲的脾氣他已經摸透了,這話不能接茬,一接就是沒完沒了,只有三緘其口,風暴才會儘快過去。

  他沉默不語,頂著鍾潔玲的碎話,默默為其順氣,一場家庭投資理財的討論無疾而終。


  好不容易將鍾潔玲哄睡著,冼耀武抬手看了一眼錶盤,日期是3月6日,驚蟄日,他躡手躡腳走去書房,從保險箱裡取出一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這是冼耀文留給他的信,說好了驚蟄日一過,沒有其他指示,就按照上面的內容去執行。

  他打開信紙,只見上面寫滿了字,第一行字要比其他的字大一號,寫著「慫恿鄭月英賣貨到巴西里約熱內盧,我需要人蹚路」,其他小字是里約熱內盧的簡單介紹,大部分篇幅都在介紹Favela——科爾科瓦多山半山腰的羅西尼亞。

  信的末尾還列著一串書名和雜誌名,注釋了什麼內容可以在哪本書或雜誌里找到。

  看完信,他默默猜測大哥要去巴西做什麼,搶金礦嗎?

  猜測了幾種可能,他才把心思轉到該怎麼說服鄭月英上,然後就開始頭疼。

  這件事看似容易,鄭月英欠大哥大人情,他去說一下,鄭月英應該會給面子,但如果能用人情開道,大哥就不用將事情囑託給他,顯然,大哥不想拿人情說事。

  人情不提,只能提利益,這又該怎麼提?

  鄭月英在香港賣貨日進斗金,有必要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巴西開拓市場?

  想讓她過去,除非那邊有大生意等著她做。

  「大生意去哪裡找?」

  帶著疑問,他去了一號樓冼耀文的書房,在書架上掃一眼就發現他要找的書和雜誌,其單獨放在一格,沒跟其他書混在一塊。

  坐到大班椅上,一轉大班椅,他打開書架下部的柜子,從裡面拿出一條高麗參煙,撕開外面的包裝油紙,拿出一包打開,點上一支細細品味,給了味道不錯的評價。

  隨即,又抽出一支煙,拿在手裡細細端詳。

  大哥說下一步家裡要建立自己的菸草廠生產雪茄和香菸,主要供自己人享用,賺錢只是附帶。

  還是大哥會享受,吃喝拉撒都要自給自足,且追求品質。

  稍稍感慨,他打開書,翻找需要了解的內容。

  ……

  巴黎。

  周月玉在第八區喬治五世大街一棟巴黎改造時期的建築地下室參加一個畫家沙龍。

  巴黎是時尚之都,也是藝術之都,早在數百年前就有世界各地的畫家未成名時來到這裡追求自己的夢想,到了今日依然是如此。

  中國的畫家亦有不少旅居巴黎,並在這裡建立了一個「中國留法藝術學會」,今天這個沙龍可以說就是學會所組織的。

  沙龍聽起來高大上,其實內核就是擺龍門陣或者說嘮嗑,沒混出名堂的向混出名堂的取點真經,赤裸一點、直接一點,就是求抱大腿。


  周月玉站在一個畫架邊,欣賞放在上面的一幅畫作,此作品的主題是「巴黎聖母院」,用色卻有點怪異,採用了紅色的背景,讓人不由聯想到「著火」,或者用「燃燒的巴黎聖母院」給作品命名會相當貼切。

  她轉頭看了一眼畫作的作者趙無極,此人和妻子謝景蘭正陪著常玉說話,姿態擺得很低,頗有點溜須拍馬的意味。

  她還在國內時就聽過趙無極的大名,他是林風眠的高徒,小有名氣的畫家,但聽說來到巴黎後卻是不怎麼樣,流傳最廣的是夫妻倆善於鑽營的名聲,以及刺耳的批判聲,圈子裡都稱他為「二流克利」,就因為他的畫太像克利,幾乎與仿作無異。

  今日一見,善於鑽營這一點基本屬實,不過也沒什麼,畫家圈子非常講究傳承,新人想要出頭必須有老人伯樂帶著,不然畫得再好也別想出頭。

  至於仿作這一點,她的確能從趙無極的畫裡看出一點克利的影子。

  在畫架前又站了一會兒,周月玉細細品味個中三味,隨即,她走到另一個畫架旁,欣賞新的畫作。

  角落裡,黃逸梵靠在牆上,目光追隨著她,手指間夾著的香菸菸灰自由飄落。

  自從跟在周月玉身邊,她的生活水平比以往高了一大截,差不多回歸「正常」水準。溫飽成問題的時候,她只有吃飽一個煩惱,現在生活美滋滋,她的煩惱變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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