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為生民立命
「怎麼會,岑會長是商界前輩,吾輩楷模,一直想來廠商會聆聽岑會長的教導,只是初來香港時沒有半分商業經驗,邊學邊做,事倍功半,別人一句話的事,我卻要跑斷腿,一刻不得閒。
岑會長哪天若有閒,給我一個機會做東,好讓我有機會向您取取經。」
岑載華點了點冼耀文,大笑道:「果然年少有為,太會說話了,難怪這麼快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聲名鵲起,不簡單,真不簡單。」
「岑會長,謬讚了,實不敢當。」冼耀文謙虛一句,正襟危坐,等著岑載華進入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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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謙虛,中華製衣做出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香港年輕一輩中,我最看好你,耀文,好好干,為香港華商爭口氣。」岑載華殷切地說道。
「是,我會好好干。」
岑載華點上菸斗,吧嗒了兩口,慢條斯理道:「耀文,這次把你請過來是想跟你說說明年的展覽會。你大概不知道,往年在星洲舉辦的展覽會都是和星洲中華總商會合辦,明年這一屆不同,完全由廠商會獨辦,能不能辦法,我心裡沒底,只能盡全力把它辦好。」
岑載華先是肯定他是自己人,然後話說到這個份上,雖然沒有明說,但暗示已經相當明顯,裝傻是不行的,還是伸頭接一刀。
「岑會長,我在新加坡有點產業,也認識一些人,如果廠商會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萬死不辭。」
「好,好。」岑載華欣慰笑道:「耀文你有心了,這一次展銷會開幕的日子會裡商量暫定二月二龍抬頭那天,日子已經定下,但其他事還未確定,會址選擇、邀請客商都需要有人操持,你是否方便在籌備會掛個職?」
「方便,需要我做什麼岑會長吩咐一聲就是。」
「呵呵呵。」岑載華又點了點冼耀文,「這兩天我安排籌備會的人一起坐一坐,介紹其他人給你認識。」
「好的,岑會長下次找我,可以打我家裡的電話。」說著,冼耀文拿出一張只有名字和家裡電話的名片雙手遞給岑載華。
岑載華看了一眼,頷了頷首,「好。」
聊過正事,說一陣客套話,差不多十點出頭,冼耀文離開廠商會大廈。
紐約。
一間舞蹈室的廁所里,蹲在地上的傑西卡舔了下嘴角,拋給全旭一個媚眼,拈花指捏著拉鏈往上一拉,起身,抽下掛在隔板上的褲子穿好,從褲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兩支叼在嘴裡點上,遞給全旭一支。
全旭將煙叼在嘴裡,猛吸一口,瞬間混身鬆弛,一股無法形容的舒爽。
「傑西卡,下次不要在廁所,我不習慣。」
傑西卡嬉笑一聲,「布拉德,你剛才脫我褲子可是非常習慣。」
全旭聳聳肩,「好吧,我的錯,我們該出去了,不然大家都猜到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猜到又能怎麼樣,我的香港男孩。」傑西卡不以為然道。
「我覺得不太好。」全旭從馬桶上站起來,將保暖襯衣衣擺塞進褲子裡,從隔板上取了西服穿上,「該出去了。」
「嗯哼。」
兩人在盥洗台梳洗一番,來到舞蹈室,站在邊上,繼續觀看從紐約大學舞蹈學院請來的學生排練兔子舞。
看了一會,傑西卡冷不丁說道:「奧利維亞漂亮嗎?」
全旭故作鎮定道:「當然,她是領舞。傑西卡,不要胡思亂想,還有三天就要正式拍攝,出了問題我們擔不起責任。」
「布拉德,不要用工作壓我,你知道我的意思。」
「傑西卡,請專業一點,現在是工作時間。」
全旭現在有點後悔當初追求傑西卡,更後悔不應該將傑西卡變成同事,不然他早就有機會睡了奧利維亞。
上樑不正下樑歪,全旭可以算是冼耀文的弟子,海王教不出痴情種。
「OK,專業一點,你繼續在這裡盯著,我先回去睡覺,十二點你還沒有睡在我邊上抱著我,我會讓你好看。」
「知道了,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不,我請假了,明天要去辦公室等辦公用品送到。」
「好吧。」
……
山今樓,冼耀文沖走進包廂的全淡如笑道:「淡如,過來坐。」
全淡如,全旭的姐姐,和他同年。將全旭派去美國後,他囑咐林醒良經常關心一下全家的生活,中秋前夕,他也去全家拜訪過,今天是第二次見全淡如。
全淡如羞怯地來到冼耀文邊上的空位坐下,低著頭蚊聲說道:「冼先生。」
冼耀文提壺倒上一杯新茶,放在全淡如觸手可及處,輕笑道:「淡如,上次我就跟你說了,有什麼事可以找我,還要全旭告訴我才知道你工作做得不開心。」
「對,對不起。」
「不是你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全旭,對你的關心不夠。」冼耀文呷一口茶,放慢語速說道:「既然做得不開心,就不要做了,我給你安排一份工作。」
全淡如抬起頭,怯怯地說道:「我什麼都不會。」
「沒關係的,會都是從不會開始。跟在我身邊做一個生活秘書,先是端茶遞水、整理報紙,空閒時間你可以慢慢學習,等你能上手一些更重要的工作,我多派一點任務給你負責。你覺得怎麼樣?」
全淡如臉上欣喜和猶豫交加,遲疑片刻道:「我怕自己做不好。」
「不用怕,你行的。你的工資從兩百元開始,以後視你表現慢慢給你加,就這麼說,午飯沒吃吧?想吃點什麼?」
「不,不吃了,我要回去給恩媽做飯。」
全淡如沉浸在兩百元的喜悅中,為自己能賺這麼多錢而開心。
全父名全衍,全母名鄧昂,從名字就能看出來家世都差不了,兩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是書香門第,全父全母對子女的教育非常重視,只是可惜全淡如資質愚鈍,努力過,卻未鈍學累功,又恰逢戰亂,念完小學就沒繼續往下念。
全旭則不同,一直是品學兼優,如果不是困於時局,肯定能高中、大學一直念下去。
在學習上,全淡如這個當姐姐的已是不如弟弟全旭,來了香港謀生,全旭起步是茶室的夥計,累是累點,但薪水高,而全淡如只能在腊味店找到一份看店的差事,而且,這份差事還是全旭托關係謀得。
開始在腊味店,現在還在腊味店,新來的一個夥計不老實經常對她毛手毛腳,她實在忍不住才向弟弟訴苦,但她心裡既糾結又難堪,身為姐姐不僅不能照顧弟弟,還要弟弟經常幫襯,好難為情的。
現在好了,以後應該不用弟弟再幫襯。
「沒事的,就在這裡吃,等吃得差不多,我讓後廚打包好吃的你帶回去給伯母。」
「嗯。」全淡如怯怯地點點頭。
吃過飯,冼耀文並未離開山今樓,下午茶時間,他還要在這裡會約翰·馬登,謝麗爾到時候會過來作陪。
一盞茶在手,桌面擺著幾份台灣報紙,有公營的《台灣新生報》、《中央日報》、《中華日報》、《和平日報》,也有民營的《民聲日報》、《徵信新聞》、《更生日報》等。
如果多份報紙上出現對同一件事情的報導,他就會對比著看。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不作為數十年的國府忽然意識到輿論這個東西要好好管控,報社查了斃或查了封,僥倖存活的開始夾著尾巴做人,筆鋒收斂了許多,直白敘述也變成拐彎抹角,不對照著看缺乏打開隱晦文字的鑰匙,他會看不懂報導的真實內核。
祝興行。
張玉良慌慌張張闖進經理辦公室,沖祝興行經理,同時也是他大哥張玉階喊道:「大哥,不好了,我們的船在紐約被炸了。」
見到自己弟弟驚惶失措的樣子,張玉階一拍桌子訓斥道:「慌什麼,我怎麼教你的,做事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順順氣,慢慢說,把事情說清楚。」
張玉良聞言,身子顫了顫,瞬間被張玉階的威嚴鎮住。
張父積勞成疾時,張玉良剛剛十歲,張玉階卻已成年,羊城被小鬼子占領後,張家搬來香港,由張玉階撐起整個張家,履行長兄如父。所以,張玉階實為張玉良長兄,情感上卻更像父親。
順了順氣,待胸膛不再起伏,張玉良放慢語速說道:「大哥,紐約那邊發來電報,我們的良豐號十一天前在港口被炸了,警察在殘骸里沒有發現屍體,也沒有發現一個藥瓶。」
張玉階慢條斯理地說道:「多高的溫度才能把玻璃瓶燒得一點渣都沒有?」
「再高的溫度也不可能一點渣都不剩,藥品明顯被人搶了。」
「我們在美國有仇家嗎?」
「沒有。」
張玉階點上一顆煙,邊吸邊思考,待半顆煙燒掉,他開口說道:「不好說,我們一直把在美國購入藥品當成正常貿易在做,沒有拜過碼頭。」
「大哥,如果是紐約當地黑幫針對我們,一定會給我們傳話。」
「也對。」張玉階頷了頷首,「那只有兩種可能,紐約的大賊搞一筆,我們的船倒霉被盯上了,還有,香港這邊有人針對我們。玉良,你說哪種可能性更大?」
張玉良想也不想地說道:「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你覺得哪家針對我們?」
張玉良搖搖頭,「說不好,大哥,我去美國一趟,看看能不能查出一點蛛絲馬跡。」
「你不能去,對方敢炸船搶貨,不差幹掉你一個黃種人,你去美國太危險。」
「那怎麼辦,幾十萬沒了,我們不聞不問,當沒發生過?」張玉良急躁道:「大哥,我們沒有幾個幾十萬。」
張玉階睖了張玉良一眼,不怒而威道:「急什麼,事情想要解決在香港,不在美國,讓人暗中打聽一下,我們都有哪些同行,哪家的出貨量最大。」
「是。」張玉良應了一聲,又說道:「生意呢,先暫停?」
「先停下,事情不解決,生意沒法做。」
「我們倆劃著名船兒,采紅菱,呀~采紅菱,得呀得郎有情,得呀得妹有心,就好像兩角菱,也是同日生呀,我倆一條心。」
冼耀文嘴裡哼著歌,手裡剝著碧根果,目光在幾份報紙間遊走。
忽然,包廂門被叩響,未幾,潘小醉走了進來。
「老爺,我要去趟藥房。」
「病了?」冼耀文抬頭望去。
「不是我,小寶肚裡有蛔蟲,我去買花塔糖。」
冼耀文蹙眉道:「不要買花塔糖,花塔糖最主要的原料是山杜蓮,英國一家小藥廠產的,工藝不過關,副作用太大,運氣不好,副作用比蛔蟲還厲害。」
「啊?」潘小醉震驚道:「可,可大家都說花塔糖效果好,比鷓鴣菜好多了。」
「大家都說不一定就是對,讓你嫂子抱小寶去我家樓下的診所瞧瞧,那裡有寶塔糖,效果要比花塔糖好,副作用也沒那麼大。」
「謝謝老爺。」
冼耀文擺了擺手,等潘小醉出去,思緒跑到醫藥上。
老師、醫生、藥商,在普通人樸素的認知里,總覺得他們和普通人不一樣,高看一眼,也在內心對他們有更高的道德要求。但事實上,無論是何職業,高尚的只是極個別,大多數都是吃五穀雜糧的普通人,僅僅革命分工不同,好與壞看人品,與職業無關。
醫學的進步伴隨著罪惡,一個人有幾塊骨頭不是拍腦袋猜出來的,而是將肚子劏開,一邊剃肉,一邊清點,重複重複再重複,不知道劏了多少人才總結出可靠的塊數。
假如神農不是先天聖體,沒有系統、金手指,嘗百草的高尚塔多半以累累白骨做基,或許那個時候有一種奴隸叫藥奴,不知道什麼草往藥奴嘴裡一塞,然後觀察其反應,死了埋,活著繼續餵其他草,運氣好吃好了,一種草藥被甄別出來,然後拿藥奴重複重複再重複試驗,最終有了一味草藥。
許多人魔鬼在當代,高尚在後世,不用付出代價就享受利益的後來人,自然不吝對先人的高尚評價。
犧牲先人,惠及後人,或犧牲少數人,惠及多數人,只要犧牲的那個不是自己,大多數人內心都會認可。
嗯,嘴裡不一定認可。
就像一個癌症晚期等死的病人,假如有個掃把星給他一個重來的機會,代價是十億健康人患上癌症,換他原地滿血復活,猜猜他會不會換?
其他人不清楚會怎麼說,冼耀文嘴裡一定不會換,而且擲地有聲,十分之堅定。行動上……胡說八道,根本不會有行動。
每一種偉大的藥品誕生,總會伴隨一小撮人的犧牲,藥物副作用的減輕,也是建立在幾波病人的付出上。每一個不放棄治療,病急亂投醫的癌症病人,到了癌症特效藥面世的後來,也可能被稱為偉人。
這是生物製藥發展的正常軌跡,既然有正常,自然就有不正常,政治和經濟的原因都會造成不正常,政治上會有掐脖子,經濟上會有買不起或多賺點。
通常發展的比較晚,又不想在研發上多投入的「高級粉」企業總是不忘初心,絕對不是為了多賣藥,而是時刻銘記自己是靠高級粉起的家,藥物顆粒里都喜歡摻點高級粉,拉著一票人邊嗑高級粉邊唱讚歌。
山杜蓮,嚴格來說不是一種藥物,而是製作驅蟲藥的原料,藥廠或藥行買回去可以二次加工製成驅蟲藥,香港的市面上有府積散、花塔糖等。而在香港買山杜蓮只能去張錦記或利來行買金錢牌山杜蓮。
張錦記、利來行,其實都是張家的西藥行,張家的上一代張祝珊是個篾匠,最初在羊城靠編織草蓆、藤蓆、竹蓆、菜籃、藤椅之類的器物賣給雜貨行為生,後來有了一點實力,創立張錦記字號,自編自賣。
羊城淪陷後,張家赴港謀生,當家作主的張玉階繼承父親的衣缽,從篾匠開始做起,很快將生意擴張到山貨、日用品等零售業。
聰明的張玉階在料理生意時,發現一個饒有趣味的現象,有不少東南亞及內地的商人水手,從店裡買西藥回去。張玉階心想,這些地方西藥奇缺,如果搞西藥批發,肯定賺錢。
張玉階積極與洋商聯繫,終於獲得英國加力子藥品公司山杜蓮西藥在遠東的代理權。
香港是免稅港,大部分進出口商品不需要繳納進出口稅,但西藥是個例外,進出口都需要交稅,對西藥而言,香港轉口港的效果並不明顯。
張玉階為了減稅,進行了一系列複雜的操作,首先,獲得山杜蓮代理權的公司是歐洲海岸公司,表面上與張家沒關係,山杜蓮從英國到香港這一步是不存在的。
歐洲海岸公司將原包裝淨重35盎司的山杜蓮,改成1盎司的小瓶包裝,並貼上金錢牌商標,然後將金錢牌山杜蓮全部批發給張家實名經營的祝興行,祝興行再批發給張錦記和利來行,其他藥店大量批發找祝興行,小批發找張錦記或利來行。
1盎司小瓶裝金錢牌山杜蓮售價100港幣,利潤250%,賣一瓶賺71.4元,絕對的暴利。
面對這種暴利,張家可不管加力子藥品公司的山杜蓮製作工藝不行,副作用巨大,大人吃了可能會頭暈好幾天,小孩子吃了容易嘔吐、腹痛,甚至出蕁麻疹,只要吃不死人,就是能爆賺的良藥。
再說了,有副作用又怎麼了,就問山杜蓮能不能打蛔蟲,能就行了,愛吃不吃,滾回去吃不一定起作用的鷓鴣菜去。
對張家枉顧人命的行徑,冼耀文憤慨已久,他猶記得當年張載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耀文啊,要記得為生民立命。」
先賢的耳提面命他莫敢忘,這才惦記著做寶塔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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