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冷暴力與黑咖啡
在這天之前,王子虛已經從趙詞的世界數次路過。而且是敲鑼打鼓、大搖大擺地路過。
然而他對此渾然不知,毫無自覺。他此時甚至壓根不認識趙詞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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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品評,並且被定了個「平平無奇」的評斷。不過,即使他知道了這件事,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
隨著翡仕頒獎臨近,他的被關注度越來越高,路過的狗見了他都要吠兩聲。他已經開始習慣被評頭論足、指指點點了。
公眾對於一個新近嶄露頭角的人,往往十分苛刻。初來乍到,人們第一反應是審視他、打量他、對比他,不自覺地將他放上天平一頭。
若重,則費心留意之,若輕,則不屑一顧之。而外表平平無奇的王子虛,總是「不屑一顧之」那頭的特別多。
一開始他對這種審視的目光很不習慣。他身體裡藏著根傲骨,不太容易服氣。別人對他有了看法,想要辯解一二,對方不會給他機會,於是只能憋悶在心裡。
別人的評價會讓他生出非己感,就好像被強行披了件不屬於自己的外套,總想在下個路口甩掉它,可沒到地方,就被人又戴了頂帽子。
花了很長時間做心理建設,他才對他人的目光脫敏。他也終於達成自洽:
無論別人如何評價,我就是我,不可更改,不以旁人的意志為轉移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自己的存在本身是一件如此無奈的事,光是處理它就夠受了,別人的評價實在難以兼顧。
所以,他現在的全副心思,只想著如何對付鐵板燒窗口前的長隊。 「王子虛看上去很普通,對你來說,不該是一件好事嗎?」石漱秋看向趙詞,嘴角有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為何會失望?」
「我是那種人——」趙詞說,「我會希望我的對手更強一點,而不是反之。你懂嗎?」
「我懂,」石漱秋說,「因為我和你是同一種人。」
兩人相視一笑。
此刻,兩人的豪言壯語同頻共振,竟有種心靈相通的默契之感。
接著,石漱秋又看向那位平平無奇的王子虛。眼神似乎在說:我們走著瞧。
……
距離翡仕文學獎頒獎典禮,還有三天。
上午上完課,就全天沒課了。
王子虛本來打算回出租屋,整理一下新書靈感,杜可竹忽然給他發了條短消息。
「下午三點,東區籃球場,南大v南理,務必出席。」
過了會兒,又跟著過來一條補充消息: 「有人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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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差十分時,王子虛抵達籃球場,坐在水泥看台上,第一節剛開始2分鐘,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
「小王子老師!」
「笨蛋,說了不要在南大叫那個!」
黑犬坐在他左邊,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黑色衛衣,頭髮比上次見面長了不少,劉海快遮住眼睛;
右邊是廢柴信者,穿著綠色的阿迪運動外套,手裡拿著面南理的小旗子掩人耳目;
回頭一看,小八悶不吭聲地坐在斜後方不遠處,假裝不認識他們所有人,但視線一個勁往這邊瞥。
儘管對於誰要見他,王子虛心裡已有粗略想法。等真見到來者,他依然十分驚喜。
「葉瀾姐叫我們徹底切割,但黑犬硬是要見見你,趁著我們學校跟南大打友誼賽,就帶他來了。」信者說,「應該不會暴露吧?」
「是我非要來的。」黑犬接茬道,「現在我和信者哥還有小八他們合租,一個月房租700。」
王子虛問:「你現在可以負擔得起房租了?」 他記得,黑犬來投奔他時,一窮二白一無所有,幾乎連飯都快要吃不起。
「王老師,上次你走之後,我們又沖了半個月,」黑犬神采奕奕,「最後散夥的時候,我分到這個數。」
他豎起大拇指和食指,晃了晃,在下面比了個「八」。
「信者哥差不多也是這個數。酒神組那邊更多些,每個人都有十萬以上。可惜蕭老師也走得早,她要是一起多衝半個月,稿費可能多到不敢想……」
黑犬喋喋不休半天,人逢喜事,精氣神都變得不一樣了,連皮膚都感覺變白了些。
「真為你們感到高興。」王子虛由衷地說。
「攢到稿費後,我們搬到東海城郊的一家寫手公寓了,住宿條件還挺好。我們現在一起寫網文,收入都能養活自己了。」黑犬說,「可惜左子良沒能全身而退……」
他話沒說完,就被信者拍了一巴掌,把話打回去了。
「左子良怎麼了?」王子虛一驚,「不是說好及時撤退嗎?」
信者說:「沒啥,就是攤上了一個小官司。《管理辦法》下來之後,他就收手了。」
王子虛稍微放了點心,但他們語焉不詳,心道其中必然有內情。
「王老師,其實我們這次是來給你加油的。」黑犬說,「那個什麼什麼獎,你一定能拿第一,因為你是最強的。」 王子虛將手放在下巴上:「參賽作品你都看過了?」
「呃……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是最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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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犬自信地挺起胸膛:「我還能不知道嗎?能帶著我扎紮實實賺到這麼多錢,其他人做得到嗎?」
這個回答很樸實、很俗氣。但也有幾分可愛。王子虛笑了。
黑犬認真了幾分,又道:「王老師,你給我的那些書,我後來都讀完了。我現在可以看出來了,你的文字絕對屬於最頂級的那一批,比石同河的兒子強,比其他選手都強。如果最強的人拿不到首獎,那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所以你一定能夠拿到首獎。」
「謝謝。」
信者的母校南理工雖然是211,但籃球水平相當高,攻防轉換速度很快,中鋒踩著三分線延誤,側翼像鯊魚一樣游弋在傳球路線上,光是底線交叉掩護就拿了十八分。
而南大是典型的一打四看,控衛過半場就找人,整場只跑出七次空切。最後都是把球交給那個23號打攻堅,往裡硬鑿。第四節23號體力透支,比賽就徹底失去懸念了。
信者的愛校熱情被徹底激發,在球場上飛奔歡呼。南大23號滿身大汗地蹲在場邊看他。
總而言之,南理工是支更強的球隊。就像黑犬說的,如果更強的球隊贏不了,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 如果文學獎也有這麼純粹就好了。王子虛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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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翡仕文學獎頒獎典禮,還有兩天。
寧春宴回來了。
早晨王子虛推開編輯部的門,嗅到一股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氣味。
門前桌子上放著個礦泉水塑料瓶,瓶里插著幾隻含苞待放的梔子花,瓶子後面,寧春宴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沓稿紙。
兩人眼神接觸,對視了三秒,隨後,寧春宴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繼續整理稿紙。
王子虛感覺她有點不對勁。
「早。」王子虛把包掛在自己椅背上。
「早。」寧春宴簡單地回了一個字,手上的事沒停。
王子虛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電腦醒來前的十幾秒,他從屏幕上緣望過去,偷偷看著寧春宴。 寧春宴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側臉,表情恬靜淡漠,晨光從側面襲來,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很細的金邊。
「培訓怎麼樣?」王子虛嘗試搭話。
「就那樣。」寧春宴甩開一疊稿紙,又拿起另一份。
「是不是很多人都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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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到此為止。
王子虛感到有些莫名氣餒。
以前寧春宴不是這樣的。以前她這會兒都該絮絮叨叨聊上半小時,抱怨堵車、抱怨伙食、抱怨禿頂的培訓班老師,順便奚落他一頓打聽自己不在這段時間王子虛怎麼過的。
而現在的寧春宴的態度,就好像化凡歷練結束了,她變成了高高在上、渾身聖光的觀世音,兩人從此成了兩個世界。想要溝通,請先燒香。
沒過十分鐘,陸清璇推門進來了。
「熱死了熱死了,這太陽什麼情況?大清早的就這麼熱……」 她闖進來,一口氣卸下寬檐遮陽帽、墨鏡、防曬披肩,然後將一杯冰美式放在寧春宴手邊,一杯自己猛吸一口。
喝完了她才開口問道:
「春宴姐你回來了!培訓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八卦?」
寧春宴的肩膀松下來,臉上露出一個王子虛今天還沒見過的笑容。
「能有什麼八卦?就是上課。這咖啡加糖沒。」
「五分糖。」
「行。不過我今天突然想喝全糖的,感覺需要療愈一下。」
「啊?培訓班這麼費神嗎?」
「嗯。」
寧春宴含著吸管,輕輕吮了一口,目光閃爍。
陸清璇說:「當時應該讓王子虛去的。我聽說別的雜誌社很多都是隨便派個編輯去應付一下。」
聽到自己的名字,王子虛抬頭看了一眼。 寧春宴卻沒轉過身來看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哎,對了,你不知道,」陸清璇說,「這幾天王子虛又大鬧沙龍現場,出了一次風頭。」
「是嗎?」寧春宴的回答有些敷衍了事。
她還是沒看王子虛。
王子虛盯著屏幕,半分鐘過去了,一句話都沒有看進去。
他就好像一隻沒有資格擁有抱抱的大金毛,內心焦慮、坐立不安、口乾舌燥、一頭霧水。
他感覺自己被區別對待了,而且不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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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冷暴力」要被冠以「暴力」這個詞。以前王子虛覺得這是語義上的戰力膨脹,非要用一個聳人聽聞的詞來賺取注意力,畢竟他的日常生活就是被無視,如果那算暴力,他每天都在精神上鼻青臉腫。現在,他為自己過去淺薄的認知而深刻反省。
毫無疑問,這種斷崖式的、無緣由的、不聽解釋的冷漠,就是徹頭徹尾的暴力。王子虛甚至覺得冷暴力有理由入刑。至少應該上會討論一下。
他思考過,何以寧春宴去了一趟培訓班,態度就發生了如此巨大的改變,而且是只針對自己的改變。
為此,他復盤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的行為和經歷,發現自己做的事沒理由招她討厭,最後得出階段性假說:如果問題不出在自己身上,就出在寧春宴身上。也許是因為她談戀愛了,在針對所有男性避嫌。 這個想法讓王子虛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十點半的時候,刁怡雯來了,三個女生嘰嘰喳喳聊了一會兒,陸清璇說要去看印刷廠的打樣,跟刁怡雯一起走了。辦公室里轉眼只剩下王子虛和寧春宴兩人。
辦公室內忽然安靜下來,只剩頭頂吊扇不知疲倦地切割空氣,發出「刷刷」聲。
「對了。」
寧春宴的聲音忽然響起,王子虛抬頭望過去。
「我突然想起一個事。」寧春宴挽了挽鬢角頭髮,目光下垂,還是沒看他。
「什麼事?」
「你是怎麼認識葉瀾的啊?」寧春宴抬起頭,終於看向他,眼睛閃了一下。
王子虛一愣。
「其實我前幾天碰見葉瀾了,」寧春宴解釋道,「我和她還聊起了你。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呀?」
王子虛沉默了兩秒,腦子裡已經轉過一萬個念頭。
「你們聊了什麼?」 「沒什麼,就瞎聊,哎呀,我不是問你嗎?你跟葉瀾怎麼認識的?」寧春宴催促道。
「她是我比較遠的一個親戚,小地方嘛,大多都是沾親帶故的……」
寧春宴臉上沒有表情,王子虛不知道自己的瞎話有沒有取得對方信任。但她注意到,她擱在桌上的右手正在無意識地揪著稿紙,紙角已經被她揪出了一條凌亂的摺痕。
她好像比他還要緊張。
「葉瀾好像是文曖公司的副總啊。」寧春宴忽然說。
她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有些舉重若輕,還有些故作輕描淡寫的從容。
但王子虛沒有被她騙到,腦海里仿佛巨錘撞擊,炸裂般雷霆巨響好長一陣子,才平息下來。
「對。」王子虛說,「那是她的工作。」
「怎麼以前沒聽你提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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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知道,」王子虛說,「後來知道了,再提也有點刻意。畢竟也沒人問。」
「嘶——」 寧春宴的手忽然揚起,食指和拇指間,抓著被揪下來的稿紙一角,表情有點尷尬。
她迅速放下手,將那個紙角攥緊拳頭裡。
「突然問這個幹嘛?」王子虛問。
「沒什麼。」寧春宴輕聲說,「就隨便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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