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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飛行器的執行周期

  晚上,寧春宴打來電話,邀陳青蘿去東區操場跑步。

  「大晚上跑步?」陳青蘿說,「你失戀啦?」

  寧春宴知道她說的是《重慶森林》裡面的台詞,但心臟還是突突一跳。

  「我都沒有戀愛,何來失戀?」寧春宴努力平復心情,「不過我此刻感情上受到的打擊,比起失戀也差不了多少。」

  她這麼說,陳青蘿就必須去看看怎麼回事了。

  陳青蘿穿了條白色長裙,蹲在水泥看台上,手托腮,看著寧春宴跑步。五圈過後,渾身香汗淋漓的寧春宴蹲在她身旁找水。

  「跑步就會流汗,流汗會把體內的水分蒸發掉……」陳青蘿悠悠地說。

  她說的還是《重慶森林》的台詞。

  「這樣……眼淚……就不容易流出來。」寧春宴喘著粗氣,接著她的話道。

  「……蒸發的水分升到天上變成雨落下來,整個天空都陪你哭泣。」陳青蘿給出了全新的版本台詞。

  

  「墨鏡王……應該,請你去當編劇。」

  「說吧,你至少,有三句話要說。」陳青蘿又說。  「我知道小王子是誰了。」寧春宴抬起頭。

  「恭喜。」陳青蘿的語氣很平靜。

  「關鍵是,我從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知道他是誰,我都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啊!」喘勻氣後,寧春宴開始喋喋不休,「劇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啊!應該是小王子徹底失蹤,我收集多方線索、抽絲剝繭、尋訪高人、追根溯源,歷經千難萬險,最後終於找到小王子,他的本尊就站在一扇門後等我……劇情不該是現在這樣啊!我就這麼輕飄飄地知道了!」

  陳青蘿說:「生活給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不管你喜不喜歡。」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寧春宴看向她。

  「什麼怎麼辦?」

  「我喜歡了小王子這麼久,現在我知道他是誰了,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寧春宴問道,「我該和他攤牌嗎?還是該假裝不知道?」

  「首先,你必須問自己,」陳青蘿,「這個真實的小王子本體,你滿意嗎?」

  寧春宴的表情變得迷茫起來。

  「……不是滿不滿意的問題,而是……我從來沒想過小王子會是他。其實我懷疑過,但每次懷疑,我都會覺得『怎麼可能是他呢』,把自己糊弄過去。他不是我理想中的小王子……但是如果他是小王子,我會覺得,嗯,他是小王子也不奇怪。」

  陳青蘿眨了眨眼睛,總結道:「自相矛盾,左右腦互搏……」


  「不,其實不矛盾。」寧春宴語氣堅定下來,「我現在覺得,他是小王子也好,我很安心。」  「看來,你認識這個小王子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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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止是認識……」寧春宴說一半停住,改了口,「嗯,認識,還算比較熟。」

  陳青蘿微微蹙眉,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自己的下巴,擺出「名偵探蘿小姐」的姿勢。

  「這就麻煩了啊……」

  「哪裡麻煩?」寧春宴馬上問。

  「你看,如果你只是喜歡網絡上的小王子,那只是喜歡一張面具,是虛假的,是鏡中花水中月……」

  「我對小王子的喜歡,才不是鏡中花水中月。」寧春宴有些不悅。

  陳青蘿沒理她,接著說道:「這種感情,一般見到真人就會濾鏡破碎,自然而然消弭掉。可如果你見了真人,還不反感,甚至將其與面具合二為一,那說明,你喜歡上他本人了。」

  寧春宴霎時陷入了沉默。

  陳青蘿說的話,太可怕了。

  可怕在太真實了。  「如果你喜歡這個人,那問題就成了——如何面對一個你喜歡的人。」陳青蘿說,「如果我建議你,徹底遺忘這個人,回歸現實生活,和這個人從此一別兩寬……你會開心嗎?」

  「不,不可能。」寧春宴說得斬釘截鐵,「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掉這個人吧。」

  陳青蘿又說:「那試著想像一下,你向他表白,步入婚姻殿堂,白頭偕老……」

  寧春宴的表情變怪:「我無法想像。」

  「動用你作家的想像力天賦,試一試。」

  「我天賦沒那麼強。」寧春宴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別想了,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和他不可能有結果,因為……」

  她頓住了,看向陳青蘿的眼睛,那裡面閃爍著敏銳、清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光芒。

  「……總之就是不可能。」寧春宴說。

  陳青蘿說:「那我建議你割捨掉這段感情。最好找個永遠見不到他的地方,屏蔽掉他的一切消息,就當生命中從未有他。」

  「不行,我做不到。」

  「如果你不割捨掉,你現在的猶豫會變成究極長痛。」

  「如果我那樣做了,立刻就會究極劇痛。」  「你會變成水星,繞著太陽轉啊轉。靠得最近,卻無法靠近。若即若離,卻難以掙脫。驚鴻一瞥,為了飲鴆止渴。沒有歸途,只能周而復始。冰核燃盡,才完成這場壯烈的凌遲。」

  「有那麼嚴重嗎?」


  「想要騙自己時間可以療愈一切,但時間這個庸醫,只是將銳痛治成了漫長的鈍響,在每一個幸福的路口、無憂的瞬間、觸動的時刻,毫無徵兆地浮現他的身影,想著『如果他在就好了』。從此以後,你將和他的影子纏鬥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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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在旁人眼裡,你會變成一隻不可理喻的海怪。你只想深潛入海底,拒絕水的流動,拒絕風和波光,在無人處舔舐自己的傷口。」

  寧春宴眼睛裡波光閃動,手揉著胸口:「不行了,光是聽你說,我就喘不過氣來了。這太痛苦了。」

  陳青蘿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暗戀本就是痛苦的事。你當初悸動時心跳快的一拍,要用將來無數次心臟停頓來彌補。」

  「有沒有一種……一種更好的方式?」寧春宴問道,「我感覺如果受了那種痛苦,整個人會裂開。」

  「那就去表白吧。」

  「不行,表白不了。」

  「那就忘掉。」  「忘不掉。」

  「你很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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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蘿老師,求求了,有沒有更無痛的解決辦法?」寧春宴拽著陳青蘿的胳膊苦苦哀求。

  陳青蘿嘆了一口氣。

  「那就去寫小說吧。」

  寧春宴眨了眨眼睛。

  「寫小說?」

  「去把你的痛苦寫下來。」陳青蘿說,「你的衝動,你的驕傲,你的不甘,你的不舍。全都寫下來,化內省為輸出,化悲痛為傾訴。」

  「等等……」寧春宴忽然想到了什麼,「你當初,不會就是因為失戀了,才開始寫小說的吧?我記得你的處女作里,好像有類似的描寫。」

  陳青蘿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

  「嗯。」她說,「因為當時,我與他分別了。」  「你早戀?」

  「你有意見?」陳青蘿傲然看向她。

  「沒意見。」寧春宴趕緊說,「但是你後來為什麼不去找他呢?難道還有人敢看不上天才少女作家陳青蘿小姐?」

  「因為,我當時覺得,應該是他來找我。」陳青蘿輕輕地輕聲說,「我那時候是很驕傲的。畢竟我是天才嘛。」

  「那現在呢?現在為什麼不去找?」

  :

  「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陳青蘿平靜地說,「不談我的事了,專心談你的事。」

  寧春宴認真考慮了一會兒她的建議,說:


  「不行,我做不到。我不是你這樣的天才,靠寫作就能療愈自己。我沒有那麼熱愛寫作。」

  陳青蘿嘆了口氣:「那就沒辦法了……」

  「我決定用我的辦法。」寧春宴說,「我要和他坐下來談談。」

  陳青蘿抬頭看向她。  「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我一個人處理不來。」寧春宴說。

  「可是,你喜歡他,與他無關。」

  「但是我和他有關。」寧春宴說,「我在他心裡,絕不是木頭、石頭,他不能坐視我這麼痛苦。如果對於他來說,我就是木頭、石頭——那還好了,我就一腳把他踹開,就不用這麼痛苦了。」

  陳青蘿看著她,忽然十分羨慕她的性格。

  「現在就攤牌?」

  「現在不行。」寧春宴搖頭,「他最近有件很重要的事,決定人生命運那種,我不想打擾他。等這段時間過了,我再跟他說。」

  「他要高考?」

  「對。」

  寧春宴看向陳青蘿,發現她的眼神像在看戀童癖,趕緊改口道:

  「不是,重要性和高考差不多。」

  「那……隨便吧。」陳青蘿忽然覺得困了。

  想通之後,寧春宴轉眼,就恢復了之前活蹦亂跳的狀態。  「總而言之,戀愛是我的一件人生大事,何況是我的初戀,」寧春宴說,「我要和他共同面對。」

  ……

  黃昏時,王子虛撥通了葉瀾的電話。因為他有件事想要確認。對過身份後,他開門見山:

  「你最近見過寧春宴沒?」

  「寧春宴?多近算最近?」葉瀾聲音有些遲疑,「最近一次見,也是前幾個月的事了。」

  王子虛的心往下一沉。

  他接著追問:「那通話呢?也沒有嗎?線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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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沒有。」葉瀾說,「怎麼了,到底?」

  「沒什麼。」王子虛嘆了口氣,心頭浮起一朵烏雲。

  「說起來,我還有別的事,」葉瀾說,「我們得見個面。」

  「這……不好吧。最近風頭這麼緊。」  「是你先聯繫我的。」葉瀾說。

  「我在用公共電話給你打電話。」王子虛抬頭,看了看四周,杳無人聲,隔著綠化樹林有車疾馳而過。

  「就今天,見一面,不超過一個小時,甚至可能就半個小時。」葉瀾堅持道,「我可以去南大。」


  王子虛妥協了:「好吧……有什麼事嗎?」

  「我想見你。」

  王子虛覺得,可能這就是原因。

  璃伽山上有片小樹林,是校內的約會勝地。入夜後,這裡的光影曖昧難明,這裡的情侶也曖昧難分。

  這裡也是地下接頭的最佳場所。王子虛和葉瀾就約在這裡。

  腳步聲從石板路那頭傳來,細跟敲在石板路上,不緊不慢。在距離王子虛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下了。

  黑暗中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鼻尖傳來似有若無的鈴蘭香味。

  「你藏得真好。」她低聲說。

  「是你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王子虛說。  她沒反駁,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小臂,順著衣袖往下,最後輕輕攥住他的手腕。指腹緊貼著皮膚,很暖。

  「帶路。」她說,「我看不清。」

  王子虛沒動。

  「你在摸我的脈搏?」

  「嗯。」葉瀾點頭,「很快。」

  葉瀾十分誠實。王子虛的脈搏也是。

  今夜有月,月色在枝杈間流淌。路面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響。葉瀾的鞋跟在碎石間偶爾打滑,每次晃一下,身體就會下意識靠近,最後逕自貼到他身上,一隻手搭在他肩頭。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他更加看清了葉瀾的打扮。她今天穿著一條及膝的包臀裙,深色,幾乎要融進月色,腿上裹著一層珠光的深色絲襪。

  月光落在她腿上,那絲襪仿佛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釉,從大腿到腳踝,隨著她雙腿的動作,折射出細密的、流動的光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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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想見我,」王子虛說,「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見你?」  「電話里是這麼說的嗎?」

  葉瀾眼角彎起,露出慣常的狡猾笑容,只是今天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

  「左子良被拘留了。」

  王子虛一驚:「為什麼?」

  「坐下說。」

  林子深處有一小片空地,擺了張石桌,四隻石凳。葉瀾坐在石凳上,微微後仰,雙手撐上石桌。

  這個姿勢讓她腰線拉成一道弓,襯衫領口微微綻開,露出潔白的脖頸。

  「我們一直以為,只要在條例頒布之前收手,不違規就沒事。但別人不是衝著整頓行業來的,而是衝著搞垮我們來的。」

  葉瀾看向王子虛,低聲說:「說具體點,是衝著你來的。」


  「我?」

  王子虛心頭滿是迷茫。

  「小王子這個名頭,又是精神導師,又是戀愛教父,有多大名,就得罪多少人,」葉瀾看著他苦澀笑笑,「你得罪人了。」  「誰?」

  「不知道。」葉瀾一攤手。

  王子虛也坐下了:「左子良為什麼被抓?」

  「我們這個行業,本來就是灰色地帶,左子良一直很謹慎,萬事以存活為先,」葉瀾說,「但最近,你也知道,條例的消息出來後,他發瘋了似的要擴張。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王子虛問:「他犯事了?」

  「嗯,沾了點連帶監管責任。」葉瀾說,「不過還好,他一個人把事都扛了,沒有牽連我們。」

  看著王子虛臉上的表情,葉瀾又說:「不過,你惹到的人,不會輕易放過他就是了。」

  王子虛指著自己:「得罪人的不是我嗎?」

  「得罪人的是小王子。」葉瀾說,「他說小王子是集體創作,所以,現在他就是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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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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