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得廣廈千萬間(感謝楊虤的盟主打賞)
蕭夢吟的舉報很有力度,但也不乏溫度——從杜可竹拿鳥嘴啄王子虛開始,她就全程目睹,但一句沒提。這是她最後的溫柔。
但她也沒打算放過他。
「王子虛覺得你這個問題太簡單了,」蕭夢吟拱火道,「他不屑於回答。」
顧藻看向王子虛:「王老師,我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嗎?」
王子虛擺手都快擺出殘影了,不是不是。
程醒說:「也可能是小……王子虛老師覺得,這個問題用一句話回答不夠。」
蕭夢吟說:「他想到台上來講。」
顧藻眼前一亮:「那就讓他上來吧。來來,王老師,請你到主席台上來。」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事態瞬間朝著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方向滑去。
整個禮堂都變得騷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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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晏下意識覺得不妥,伸手道:「呃,顧老師,這不妥吧?我們台上連多餘的座位都沒有……」
「再加吧椅子嘛。」顧藻說,轉頭看向其他幾位嘉賓,「各位老師有意見嘛?介意讓王子虛上台來講嗎?」 程醒馬上說:「我沒意見。」
蕭夢吟說:「你們都沒意見,那我也沒意見。」
其他兩位嘉賓見形勢如此,也哼哼唧唧的表示贊同。誰也不會當那個掃興的人。
顧藻笑道:「那就這樣,讓王子虛上來講講吧。」
裴青晏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讓一個學生上台來發言是不是有點……」
他的重音不是「學生」,而是「一個」。
在校園裡還是要比較注重端水的。眾目睽睽之下對一個學生搞特殊化,肯定會有人有意見。
顧藻道:「王子虛不是普通的學生,他的水平,應該是評委嘉賓,坐在底下才不像話。」
裴青晏對王子虛並不熟,見顧藻給出了如此高的評價,一時間有些啞口,心中暗忖道:顧藻和王子虛有這麼熟嗎?之前沒聽說他們有交集啊?
台下的王子虛站起來,道:「我就不上去了,一來確實是沒準備,二來,大家是衝著顧老師來的,我上去胡說八道,對各位同學不尊重……」
顧藻說:「你就別謙虛了,你看,凳子都給你擺上來了。」
蕭夢吟說:「謙虛過頭,就是擺譜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王子虛自然不好再反駁,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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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里,觀眾席上的騷動逐漸失控,人們都探頭探腦地望向王子虛,仿佛重新認識他一般,心裡都在問: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高澄宇靠在椅背上,下巴內收,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半個身子的重心都掛在扶手上;許知微的大腦飛速運轉,筆掉到地上都沒撿。
在許知微心中,顧藻是上上人物,和王子虛這樣靠炒作起家的角色有著天壤之別。
如果是一本小說,顧藻可以是主角,也可以是隱士高人,王子虛只能當被打臉的龍套小丑。
結果,顧藻竟然對王子虛的評價這麼高——她一開始還以為這是顧藻的計謀,故意想把王子虛架上去,看他出醜——但怎麼看,顧藻都十分真誠。
她此刻心裡只有一個問題:憑什麼?
王子虛落座後,顧藻對著台下,用平淡的語氣說: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王子虛。寫作十年,默默無聞,沒有讀者,沒有回報,什麼都沒有。但他堅持下來了,然後,寫出了《石中火》。」
他頓了頓,語氣像是在講一件他想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口的事。
「《石中火》這部作品,我一直認為沒有得到應有的評價。它的水平非常非常高,和世界名著擺在一起,也毫不遜色的程度。」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
他又看向王子虛,說:「所以,如果要論誰最有資格談論『文學的意義』,我認為沒有人比你更適合。所以我想聽你的回答。」
場上沉默了半晌,程醒率先鼓起了掌,十分堅定,隨後,全場所有人開始鼓掌。
王子虛頓時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但比他更如坐針氈的,是此時台下的石漱秋。
石漱秋在第一排,身體僵硬得像根被釘死的木樁。
他看著王子虛被叫上台,看著顧藻招手,看著蕭夢吟催促,看著程醒接話……
這些畫面在他眼裡,仿佛一支支穿心之箭,根根扎心。
他此刻只想問所有人一個問題:我呢?
我不也是翡仕短名單的入圍作者嗎?
為什麼王子虛被請上台,我在底下坐著?他不是普通學生,難道我就是普通學生嗎?
此時此刻的場景,讓他想起翡仕評審會那天。那些評委圍著他的書夸,讚不絕口,然後調轉頭,全都去討論王子虛的書,對著《石中火》里的細節爭論。 他是全票通過進的短名單,理應獲得更多讚譽,但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人們的焦點,全在一個擦線入圍的王子虛上!
他又回想起那個端著茶壺,怯生生站在人群里如同一件擺設的小男孩。
他這些年拼命練習如何成為人群的中心,但此刻,只能坐在原地,看王子虛被請上台,被那些他夠不著的人笑著、推著,往他坐不到的位置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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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漱秋握緊拳頭,指甲陷進了肉里,他卻嗜虐似的渴望感受到更多痛苦,好讓自己從精神上的幻痛中抽離。
陳望河若有所思地對旁邊的林硯舟道:「原來老王這麼強啊,之前哥幾個聊得給我的感覺,都快把他當成臭底邊了。」
林硯舟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他現在還沉浸在震撼當中。
陳望河又說:「連顧藻都這麼重視,許知微他們再不可能說王子虛是炒作了吧?他總不可能買通顧藻一起炒作吧?」
林硯舟搖了搖頭。許知微傲慢,高澄宇偏見,兩人都沒讀過《石中火》,他們的批評自然也沒價值。
他現在最深的想法是:連顧藻都這麼推崇《石中火》,看來他確實有必要讀一讀這本書了。
王子虛看著台下,掃過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有人在懷疑,有人在好奇。蘇清鳶微微張嘴滿臉期待;高澄宇彎著嘴角,眼神似乎在說「我看你能說什麼」。
顧藻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需要時間考慮一下嗎?」 「不用。」王子虛搖了搖頭,「關於這個問題,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什麼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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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點長。」
「沒關係,說罷。」
「這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王子虛開口道,「當時是脫貧攻堅驗收年,全市抽調人手組成巡視組,交叉檢查脫貧成果。那時我還在體制內,也被臨時編入一個組,去各村檢查。」
禮堂安靜下來,音響把他的聲音送到很遠。他頓了頓,目光沒有聚焦,像在看一個遙遠的地方。
「我們檢查的第一個村,是在一條山溝溝里,窮山惡水,從有歷史以來,這地方就沒富裕過。
「村支書是個黑臉大漢,四十來歲,膀大腰圓,穿著個灰撲撲的衝鋒衣,不像領導,倒像是工地上打灰的。
「檢查的主要方式,除了翻台帳,查檔案,還要隨機抽幾個貧困戶,去對方家裡瞧瞧。
「我們抽的幾個貧困戶都隔很遠。走在山路上,突然有個大媽把我們攔下來,說,各位領導,我要舉報,這些扶貧工作隊不干人事。」
王子虛說完,停頓片刻。那個場景似乎在腦海里復活了。 「一聽這話,村支書和駐村工作隊長面如死灰,我們巡視組倒是渾身一激靈,感覺來活了。我腦子裡已經演了一集包青天了。」
台下出現了輕輕的笑聲,很快壓下去了。
「領導問大媽發生什麼事了,大媽說,你們跟我來,看一眼就知道了。然後她把我們帶到一排修得很漂亮的小平房前。
「在落實精準扶貧前,農村很多貧困戶都住在危房裡,沒錢,修不起,一下暴雨就衝垮幾間,運氣不好還能壓死人。
「所以精準扶貧裡面有一項政策叫做『危房改造』。先房屋評級,類住房就是危房,需要就地改造重修加固,類住房屬於沒有改造價值的危房,需要拆掉,然後異地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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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村子就重建了一排保障房。面積不大,但有廚房有廁所,樓頂還有太陽能、有光伏板,一共十間,修得都挺漂亮。那個大媽帶我們看的就是這個。
「大媽指著這排房子說,這十間房子,才修好3年,裡面住的,就已經死了兩個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表情特別憤慨。」
王子虛說完,禮堂里空氣一凝。
他接著道:「組長當時也懵了,問,這些改造的房子,偷工減料了?用了劣質建材,毒死人了?
「大媽說,沒有沒有,這些房子修得好得很。裡面的人是自己老了死的。
「組長又問,那是有人吃絕戶,侵吞保障房了?大媽說,也沒有。 「於是組長問,那你想反映的是什麼問題呢?
「那個大媽接下來說的話,我們誰都意想不到。」
王子虛頓了頓,說:「她說,領導們,住在這裡的貧困戶,都是重病纏身、無兒無女,都活不長。
「這些房花了不老少錢修起來,請這些快死的人來住,不是浪費納稅人的錢嗎?我要舉報他們鋪張浪費!」
說到這裡,王子虛停頓了一下。顧藻插了一句道:「還有這樣的人啊?」
「有啊。」王子虛說,「我們去的那幾個村,個個村都有奇人。」
「後來呢?你們怎麼回答的?」
「碰到這種情況,屬於群眾有疑問,必須耐心解釋政策,不能粗暴地把人趕走。」王子虛說,「如果沒解釋清楚,對方鬧起來,不管她多麼不講理,算起來都是工作隊的問題。」
「當時巡視組的組長沒直接回答,先踩了踩腳下的路,說,這條路是村村通項目,也是用扶貧資金修的,花了幾十萬,就連通了你們一個村子。
「您說說,現在農業稅都取消了,你們村有什麼產業,一年能收上多少稅?多少年才夠得上這幾十萬的修路錢?
「還不止修路,還有通水、通電、通信號,你看那高壓輸電線,繞了多遠的路才修到你們村,你們村總共才九百多口戶,修這些基建,多久才能回本?是不是浪費全國納稅人的錢?
「大媽當場就不作聲了。 「組長說,國家建這些房子,不是圖這些人有什麼用,不是說他們接下來要交多少稅回本,是希望他們能好好活著,活得有尊嚴。
「別說是住了兩年、三年,哪怕只住了一天,躺在自家床上有尊嚴地死,也比下雨把房子衝垮了,在自家被砸死要好得多。
「給你們村通路通電也好,危房改造也好,國家都沒有算經濟帳,可以說不計成本。因為我們國家是以人為本,不是以錢為本。」
王子虛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禮堂內很安靜,偶有咳嗽聲,沒人說話。
「這件事是一個小插曲,把大媽請走後,檢查完貧困戶情況,我們回了村委會。聊起來這件事,村支書和工作隊隊長連聲感謝,說組長有水平。
「那時我們才知道,原來,這位大媽家庭條件很好,兩個兒子都很出息,每年開悍馬回家過年。不巧她跟前任村支書關係挺好,也給認定成貧困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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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巡視巡察時,檢查出來她家根本不貧困,就清退出去了。從那以後,她就一直懷恨在心,處心積慮想搞倒現在的村支書,年年都舉報。拿她也沒什麼辦法。
「組長說,能理解,總有人貪心不足。
「村支書又說,其實她還比較好打發,她家庭條件好。村里其他沒有納入貧困戶的,家裡幾畝田,年收入剛過溫飽線,孩子婚都結不起。
「看到貧困戶死了,房子空出來,也跑來問我——有給他們修屋的錢,為什麼不拿出來分給大家? 「對他們,我都沒有辦法解釋。」
顧藻插了一句題外話:
「這些死掉的貧困戶,沒享受幾天好日子,死了還要被村里人說浪費錢。由此可見,他們活著的時候,受了村里人多少欺負。」
「對,貧困戶受欺負,在以前的農村里,是普遍現象。」
王子虛聲音沉下去一點,又說:
「然後村支書問組長:領導,你水平高,下次要是碰到這種情況,我怎麼回答他們呢?
「組長沉默好久,說:你知道杜甫嗎?
「杜甫寫過一首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組長把這首詩的最後兩句念了一遍,念得非常認真。
「其實,在發生這件事時,我腦海里盤旋的,也全是這兩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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