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皇爺爺,你當年應該沒我父皇狠吧!
數日後,李世民於兩儀殿偏殿召見了長孫無忌、褚遂良、于志寧與戴胄。
殿內薰香裊裊,氣氛卻比朝堂之上更為凝重。
李世民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漸起的秋風,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太子此番歸來,威勢日隆,於國而言,自是幸事。」
「然,為君者,當恩威並施,張弛有度。」
他話鋒一轉,又接著道:「如今四方暫平,諸位愛卿以為,朝廷當如何舉措,方能使太子,更契合儲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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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得含蓄,但在場四人皆是人精,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陛下這是覺得太子風頭太盛,功高震主,想要加以遏制了。
長孫無忌眼帘低垂,盯著自己腳下的金磚,仿佛上面有朵花,一言不發。
他是太子親舅,更是關隴集團的代表,無論於公於私,此刻表態都極為敏感。
褚遂良亦是沉默,他雖心向太子,但也深知帝王心術,此刻無論說什麼,都可能引來猜忌。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眉頭微蹙,目光轉向于志寧:
「於卿,你夙來直言敢諫,說說你的看法。」
于志寧心中苦笑,知道躲不過,只好硬著頭皮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武功赫赫,揚威域外,實乃大唐之福。」
「然,古人云:『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如今高句麗、倭國新定,百濟、新羅臣服,正是需要大力推行王化、安撫黎庶之時。」
「臣以為,太子殿下既已展現赫赫武功,不若藉此機會,轉而精研內政,學習如何治理新附之地,如何安撫萬千生民。此亦為儲君之本分。」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卻只有一個。
讓太子從軍事領域轉向文治,本質就是削其兵權,使其遠離能夠直接調動大軍的位置。
長孫無忌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了于志寧一眼,眼神中帶著不悅,但終究沒有開口反駁。
褚遂良則接口道:「於詹事所言,雖有道理。然,太子殿下剛剛立下不世之功,此時若驟然使其遠離軍務,恐寒了將士之心,亦有『飛鳥盡,良弓藏』之嫌,於朝廷聲譽不利。」
他這話是在委婉地提醒李世民,不要做得太明顯,以免讓人非議。
李世民不置可否,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戴胄:
「戴卿,你掌管刑部,又曾署理過大理寺,於律法見解頗深,你以為呢?」
戴胄面色嚴肅,出列道:「陛下,於詹事與褚諫議之言,皆有其理。」
「然,臣以為,國之常制不可廢。太子殿下此前統御之徵東大軍,本乃陛下授予之臨時職權。」
「如今戰事已畢,各部兵馬自當各歸本鎮,兵權重歸兵部與各地都督府調度,此乃慣例,亦是正理。」
「至於太子殿下之東宮六率,乃護衛東宮之根本,依制保留,並無不妥。」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將收回大部分兵權歸結為『恢復常制』,既達到了目的,又顯得名正言順。
李世民微微頷首,戴胄的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他沉吟片刻,又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東宮六率,經太子整訓,戰力非凡,尤善使用火器。還有那新立的海軍,艦船利炮,皆聽命於東宮。」
「此二者,雖合制度,然力量過於集中,諸位愛卿以為,朝廷當如何善加引導,使其更契合朝廷整體布局?」
他刻意迴避了『削弱』二字,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此言一出,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削弱東宮六率?那是太子親衛,無故削減,形同挑釁。
接管海軍?海軍是太子一手創建,核心將領皆是太子心腹,如何接管?
強行下令,只怕會引起劇烈反彈,甚至兵變都有可能。
長孫無忌、褚遂良、于志寧三人再次沉默。
這個問題太過兇險,無論怎麼回答,都可能同時得罪皇帝和太子。
戴胄也閉上了嘴,他可以用『制度』來建議收回征東大軍的指揮權。
但直接針對東宮根本武力和太子嫡系的海軍,這已超出了慣例和正理的範疇,純粹是帝王心術與父子猜忌,他一個臣子,不便也不能置喙。
李世民看著再度沉默的四人,心中掠過一絲不悅,但也知道此事確實棘手,逼得太緊反而不好。
正巧此時,內侍來報:「陛下,魏王殿下求見。」
「讓他進來吧。」
李世民順勢擺擺手:「諸位愛卿且先退下,今日所議,暫不外傳。」
「臣等告退。」
四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在殿門外與笑容可掬的李泰擦肩而過時,心中皆是複雜難言。
「兒臣參見父皇。」
李泰恭敬行禮,胖乎乎的臉上滿是孺慕之情。
「青雀來了,坐。」
李世民神色緩和了些,指了指旁邊的座位:「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朕?」
「兒臣聽聞父皇近日操勞國事,心中掛念,特來請安。」
李泰關切道,隨即又仿佛不經意地說起:
「方才兒臣來時,似乎見到舅父和褚先生他們出去,面色凝重,可是朝中有什麼難事?」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無非是一些政務罷了。你如今協助劉相處理朝務,感覺如何?」
「兒臣才疏學淺,只是盡力學習,為父皇分憂。」
李泰謙遜道,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
「說起來兒臣近日在坊間,聽到一些關於大哥的流言蜚語,心中甚是不安。」
「哦?什麼流言?」
李世民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都是一些無稽之談!」
李泰連忙擺手,卻又壓低聲音:
「說什麼大哥在遼東、倭國殺戮過甚,有傷天和。」
「還有.還有說大哥在長安時,未經三司審訊,便便處置了恪哥哥和愔弟弟.」
「兒臣知道這定是謠言!大哥身為儲君,怎會如此不遵國法?」
「只是.人言可畏,兒臣擔心這些謠言會影響大哥的聲譽,若是傳到那些酸儒御史耳中,怕是又要上書煩擾父皇了。」
他句句都在為李承乾辯解,實則句句都在提醒李世民李承乾的酷烈與擅權,尤其是『擅殺親王』這一點,更是觸碰了皇權的逆鱗。
李世民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李泰的話,正好說中了他心中的隱憂。
李承乾的能力和功績毋庸置疑,但其行事風格,越來越顯示出不受控制的苗頭。
尤其是在處理李恪、李愔的事情上,雖然情有可原,但終究是越過了某些界限。
他放下茶杯,緩緩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承乾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李泰,又話鋒一轉:「不過,你提醒得也對。有些事,確實該問個明白。」
李泰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面上卻愈發恭順:
「父皇明鑑。大哥剛立大功,些許流言,想必也不會放在心上。」
「只是.兄弟之間,若能坦誠相見,消除誤會,自是最好。」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心中卻已有了決斷。
繞圈子、借臣子之手敲打,看來效果有限。
是時候,該與那個鋒芒畢露的兒子,進行一次開誠布公的談話了。
有些界限,必須劃清楚。
「好了,朕有些乏了,你也退下吧。」
「兒臣告退,父皇保重龍體。」
李泰心滿意足地行禮退下。
殿內,李世民獨自沉思良久,終於對身邊的內侍吩咐道:「傳旨,令太子明日巳時,兩儀殿見駕。」
另一邊,大安宮,暖閣。
與兩儀殿的暗流洶湧不同,大安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秋日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烤肉的香氣。
李淵穿著一身舒適的常服,紅光滿面,正拉著李承乾的手,上下打量,笑得見牙不見眼:
「好!好!朕的乖孫兒回來了!黑了,也瘦了,但更精神了!比在江陵那會兒,更有氣魄了!」
李承乾也是笑容滿面,親自給李淵斟滿酒杯:「皇爺爺,孫兒在海外,最想念的就是您這兒的酒和您烤的羊腿!」
「那些倭國的清酒,淡出個鳥來,哪比得上咱們大唐的烈酒痛快!」
「哈哈哈!說得好!」
李淵用力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拿起羊腿狠狠咬了一口:
「快跟爺爺說說,海外都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聽說你弄了些鐵甲大船,還能噴火吐雷?」
李承乾繪聲繪色地講起了海戰,講起了倭國的風土人情,當然,略去了那些血腥屠戮的細節,只挑有趣新奇的說。
李淵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嘆和大笑。
「皇爺爺,孫兒這次回來,還給您帶了一份大禮!」
李承乾神秘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卷精心繪製的圖紙,在案几上緩緩鋪開。
「哦?這是什麼?」李淵好奇地湊過去。
「這是孫兒命科學院最頂尖的大匠,根據您的喜好,結合孫兒的一些想法,當下最先進的建築工藝,為您設計的新宮殿——大明宮!」
李承乾指著圖紙,興奮地介紹:
「您看,選址在龍首原,地勢高敞,可俯瞰半個長安城!」
「主殿含元殿,比現在的太極殿還要宏偉!」
「後面還設計了麟德殿、紫宸殿、蓬萊殿園林里引活水成湖,堆土為山,四季皆有景致。」
說完,他指著圖紙上一些特別的標註:
「這裡,孫兒還設計了一套『暖氣』系統,冬天用地火龍將熱氣通到各個殿宇,保證溫暖如春。」
「這裡,準備用最新燒制的透明玻璃做窗戶,亮堂!」
「還有這裡,專門給您修了個大溫泉池子,引驪山溫泉水!」
李淵的眼睛越聽越亮,尤其是聽到溫泉池子和透明玻璃,更是喜不自勝,撫掌大笑:
「好!好小子!還是你最懂爺爺!最孝順!這宮殿,聽著就帶勁!」
「比現在這憋屈的大安宮強多了!什麼時候能動工?」
李承乾自信滿滿:「圖紙、物料、工匠都已準備就緒,只等您點頭。下個月就開工!」
「孫兒親自督造,調集最好的資源,日夜趕工,最多兩年,保證讓您住進去!」
「兩年?哈哈哈!好!朕就等著住朕乖孫兒給蓋的新宮殿!」
李淵樂得合不攏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覺得這個孫子真是越看越順眼,比他那逆子強了百倍。
他笑著笑著,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冷哼一聲,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
「哼!還是朕的承乾孝順!知道爺爺住得不舒坦。不像那個逆子!當了皇帝,越來越忘本了!如今更是.哼!」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完全說出口,只是憤憤地又灌了一杯酒。
李承乾拿起酒壺,慢悠悠地給李淵重新斟滿,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內侍無舌悄無聲息地走進暖閣,躬身道:「太上皇,太子殿下。陛下口諭,召太子殿下即刻前往兩儀殿見駕。」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
李承乾似乎早有預料,神色不變,只是放下酒壺,對李淵笑了笑:「皇爺爺,您看,這不就來了。」
李淵眉頭緊鎖,看著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和瞭然,他壓低聲音:「承乾,你.」
李承乾卻渾不在意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的意味,對李淵道:
「皇爺爺,您覺不覺得,眼下這情形,跟當年玄武門之前,有點像?」
李淵瞳孔猛地一縮,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李承乾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繼續問道:
「孫兒斗膽問一句,當年我父皇動手之前,您對他,應該沒像他現在對我這麼.『步步緊逼』吧?」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李淵耳邊炸響。
他怔怔地看著李承乾,看著這個年輕、銳利、功高震主,此刻正被自己父親猜忌和召喚的孫子,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鋒芒畢露、最終踏著兄弟鮮血走上皇位的兒子李世民的影子。
歷史,難道真的要重演嗎?
李淵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複雜情緒的嘆息,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李承乾得到了無聲的答案,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冷冽和決絕,對著李淵躬身一禮:
「皇爺爺,您慢慢喝,羊腿趁熱吃。孫兒.去去就回。」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跟著無舌走出了暖閣,走向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父子對峙。
暖閣內,只剩下李淵一人,對著滿桌的酒菜,卻再也提不起絲毫興致。
他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喃喃自語:「二郎啊二郎你究竟.想幹什麼啊」
空氣中,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那無聲卻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宿命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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