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讓子彈飛一會兒【求月票】
登州港,晨霧初散。
當那如同海上城郭般的龐大艦隊輪廓緩緩駛近時,整個港口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尤其是那五艘鐵甲巨艦,黝黑的船體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如同從深海甦醒的洪荒巨獸,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大唐萬勝!」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整個港口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百姓們自發地湧向碼頭,翹首以盼。
當地官員則早已列隊恭候,神色間既有敬畏,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
『定遠號』緩緩靠岸。
當李承乾那熟悉又陌生的玄色身影出現在船舷時,歡呼聲達到了頂點。
「太子殿下千歲!」
「太子殿下威武!」
「太子殿下……」
一道道熱情似火的歡呼聲中,李承乾緩緩走了出來。
他比離開時更顯清瘦,膚色因長期的海上生活而微深,但那雙眼睛卻愈發深邃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無形的威壓便讓喧鬧的港口瞬間安靜下來。
沒有急於下船,他先是看向登州刺史,聲音平淡無波:
「倭島都督府已立,蘇定方鎮守。後續移民、物資轉運事宜,按此章程執行。」
一份厚厚的文書被遞出。
「臣……臣遵旨!」
登州刺史連忙躬身雙手接過,額頭已見細汗。
直到處理完最緊要的公務,李承乾才緩步踏上大唐的土地。
他的腳步沉穩,踏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仿佛敲在眾人的心上。
他沒有過多停留,甚至沒有接受當地官員準備的接風宴,只是淡淡吩咐:「備馬,孤要即刻返京。」
……
幾日後。
長安,太極殿
李承乾歸來的消息,如同颶風般席捲了長安。
朝堂之上,氣氛詭異。
李世民端坐龍椅,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魏王李泰站在百官前列,臉上依舊掛著溫潤的笑容,但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劉洎、戴胄、褚遂良等人則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什麼。
「報——!太子殿下車駕已過灞橋!」
殿外傳來侍衛的高聲稟報。
不少官員下意識地整理衣冠,屏住了呼吸。
程咬金、尉遲恭等勛貴,臉色複雜,既有對太子戰功的認可,又難掩喪子之痛帶來的隔閡。
終於,殿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玄色身影出現在殿門口,逆著光,身形挺拔如松。
當他邁過那高高的門坎,走入大殿時,整個太極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風塵僕僕,卻掩不住那股歷經血火淬鍊出的凜冽殺氣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御座上的李二陛下,掃過神色各異的百官,最後在魏王李泰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李泰臉上的笑容幾乎僵住,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李承乾走到御階之下,依照禮儀,躬身行禮:
「兒臣,征東撫夷使、大唐太子李承乾,奉旨平定高句麗、倭國,今班師回朝,向父皇復命!」
聲音清朗,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李世民看著階下的長子,眼神複雜。
這個兒子,比他想像的走得更遠,更難以掌控了。
「太子……辛苦了。」
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又平定兩國,拓土萬里,功在社稷。」
「此乃兒臣本分,亦賴父皇天威,將士用命。」
李承乾的回答滴水不漏。
然而,這看似和諧的父子對話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劉洎忽然出列,開口道:「太子殿下勞苦功高,實乃大唐之幸。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看似恭敬,實則尖銳地道:
「臣聽聞,倭國如今十室九空,銀礦挖掘,徵發無度,死者枕籍……不知殿下,對此可有解釋?」
嘩!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不少文官都豎起了耳朵。
這麼快就要對太子的『酷烈』發難了?!
聞言,李承乾甚至沒有看劉洎,目光依舊平視御座,聲音卻冷了幾分:「劉僕射是質疑孤的處置不當?」
「臣……」
「蠻夷畏威而不懷德!」
不等劉洎回答,李承乾便繼續道:「倭人反覆無常,前有應允歸降,後有密謀刺殺。若非孤早有防備,恐已遭不測。」
「若對其仁慈,便是對大唐將士、對日後治理此地的唐人性命不負責任!」
「銀礦乃大唐急需之資,徵發力役,以工代賑,有何不可?」
「至於死傷……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治理蠻荒之地,又豈能沒有代價?」
說著,他頓了頓,終於側頭看向劉洎,目光如刀:
「劉僕射若覺得孤手段酷烈,不妨親自去倭島,試試以仁德感化那些剛剛經歷過『玉碎』的倭人?看看他們,是會感恩戴德,還是會再次舉起屠刀?」
劉洎被噎得面色通紅,訥訥不能言。
李承乾這番話,將他的質疑堵了回去,並且暗指他站著說話不腰疼。
「陛下——!」
魏徵此時出列,聲音沉穩:「老臣以為,太子殿下於倭國之策,雖有雷霆手段,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倭地初定,非強力無以震懾。且殿下帶回之白銀,於國用大有裨益。至於具體治理細節,日後可徐徐圖之,加以改良。」
他既肯定了李承乾的大方向,又留有餘地,表明支持態度。
房玄齡也微微頷首,雖未直接發言,但姿態已明。
李承乾這才向魏徵和房玄齡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
李世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念頭飛轉。
他看得出,兒子在軍中、甚至在部分文臣中的威望更高了,而且變得比以前更加鋒利,更難以駕馭。
「太子所言,不無道理。」
李世民最終開口,定了調子:「倭國之事,既已交由太子全權處置,便依太子之策。」
「至於細節……日後由內閣與倭島都督府文書往來,酌情調整。」
說完這話,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
「太子遠征勞頓,且先回東宮好生休憩。三日後,朕在太極殿設宴,為太子慶功!」
「兒臣,謝父皇。」
李承乾躬身。
朝會在一片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李承乾率先走出太極殿,裴行儉緊隨其後。
殿外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皇城。
「殿下,直接回太子府嗎?」裴行儉低聲問。
「不!」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先去一趟麗政殿。孤,該去給母后請安了。」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歸來,就是投入這潭深水的一塊巨石。
不過,一切都不用著急,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當李承乾來到麗政殿時,長孫皇后正背對著他,望著窗外那株並蒂蓮發呆。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身,眼中是難以掩飾的激動與複雜情緒。
「兒臣,向母后請安。」
李承乾依禮躬身,聲音比在朝堂上柔和了許多,但那歷經沙場淬鍊出的稜角,卻無法完全掩去。
「承乾!我的兒!」
長孫皇后快步上前,雙手扶住他的手臂,仔細端詳著他,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瘦了,也黑了.在外征戰,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哽咽著,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仿佛要確認這並非夢境。
李承乾任由母親觸碰,冷硬的眉眼間也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溫情:「讓母后掛心了,兒臣無恙。」
母子二人落座,內侍奉上茶點後便被屏退。
短暫的溫情過後,殿內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凝滯。
長孫皇后看著兒子,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承乾,你在外的事,母后都聽說了高句麗,倭國你做得很好,為大唐開疆拓土,揚我國威。只是.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恪兒和愔兒他們終究是你的弟弟.還有程家、尉遲家那些孩子手段是否太過酷烈了些?如今朝中,對你頗有微詞」
李承乾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母親:「母后,您覺得,在那種情況下,兒臣該如何做?」
「放任李恪、李愔禍亂長安,囚禁您和弟妹?還是對那群跟著他們作亂,手上沾滿無辜者鮮血的勛貴子弟網開一面,等著他們日後再次反噬?」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這個道理,兒臣在戰場上學會的。至於朝中微詞.」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不過是些只看得見自家利益,看不見大局的蠢貨罷了。兒臣不在乎。」
「可是承乾!」
長孫皇后急切道:「你父皇他.他如今對青雀」
「母后。」
李承乾打斷她,目光銳利地看向殿門方向,仿佛能穿透門扉,看到外面的一切:
「兒臣知道父皇在想什麼,也知道青雀在做什麼。兒臣此番回來,不是來祈求父皇憐憫,也不是來與青雀爭寵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玄色的袍袖拂過案幾,帶著決絕的氣息:
「這大唐的江山,需要的是一個能開疆拓土、鎮服四夷的雄主,而不是一個只會躲在長安、玩弄權術的仁弱之君。」
「兒臣的路,是用敵人屍骨鋪就的,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他走到長孫皇后面前,深深一揖:
「母后不必為兒臣擔憂。該怎麼做,兒臣心中有數。只望母后保重鳳體,勿要因兒臣之事過於勞神。」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了麗政殿。
徒留下長孫皇后獨自一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憂慮。
她感覺到,這個兒子,已經徹底蛻變成了一個她幾乎快要認不出的、冷酷而強大的帝國儲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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