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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3章 終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第1675章 終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簇簇。」

  打火機的火焰一跳一跳,泛黃的羊皮紙上,昭元閱讀著徽赤的日記,華麗而端莊的字跡到了最後:

  【……蘇菲和艾伯特發現他們是一本書中的人物。而我們,是否活在一種更離奇、更殘酷的「遊戲」中?】

  【存在主義哲學關於「存在先於本質」的逆反中提到:「存在」是由記憶、情感、與他者的聯繫共同錨定的。我記得我是誰,你記得我是誰,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這些信息和關係的紐帶,構成了「我存在」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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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一場足夠慘烈、足夠震撼、足以在無數「玩家」心中留下烙印的「劇情殺」,來暴露這個世界的虛構性與可操作性。】

  【一個計劃隨著覺悟開始清晰。碧,我的弟弟……你會理解並同意嗎?這或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我將不再僅僅是「教皇徽赤」。明天,在聖座之間,我將成為「失控的瀆神者徽赤」,成為這個遊戲裡一個巨大的 BUG。我將用我的行動和碧的犧牲一起,為所有人展示——規則可以被觸動。】

  【在虛構的宇宙遊戲中,沒有通往「真實」的路。那麼就用鮮血、背叛與決絕的意志,去踩出一條路。哪怕,這條路始於我角色的終結。】

  【我的困惑將揭開天光,我的掙扎將化為刀刃,我的聰慧將構築為救世主的舞台。】

  【若此身,能成為刺向虛幻的一柄利刃,那麼——】

  【此即,我的「偉大」。】

  【——願後來者,能抵達我們未能目睹的真實。】

  ……

  蘇明安蹲了下來,擦拭著徽碧臉上的血跡,整理頭髮,撫平衣擺,讓青年的離去看上去不那麼狼狽。

  ……徽碧,你曾經捨命幫我,盼你求得真理。可你的腳步為何終結於此?

  在門徒遊戲裡,你作為蘇琉錦的六位同伴之一,捨身潛入主辦方內部,打造法陣喚醒隨身小琉錦,殘害了李子琪等無辜者,我不會替他們原諒你,但我不會否認你對真相的執著追求。

  現在想來,你的一切行動都有跡可循,都是為了喚回蘇琉錦這顆希望的種子。但,你找到了你的真理嗎?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質問:「假如上帝並不存在,那麼一切就都是被允許的嗎?」

  蘇明安仰頭望著聖座之間盡頭的壁畫,耀光母神的容顏悲憫而溫柔。

  他的眼中,屬於羅瓦莎的「上帝」已死。

  徽赤邁步走向殿堂中央,踩過光滑的黑曜石地板。

  「在未被篡改的版本里,」徽赤指尖所過之處,石質的法典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浮雕,「《羅瓦莎萬物法典》第一章,記述的是『萬物有靈,眾生平等,權責自取』。這是最初的三神盟約的基石。」

  但下一秒,浮雕迅速被另一幅更具壓迫感的圖案覆蓋:一枚巨大的眼睛,向下方的生靈降下光束,旁邊浮現出全新的箴言:

  【萬物蒙恩,光耀至上,權柄神授。】

  徽赤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絲石粉:「從『自取』到『神授』,文明的基石被抽換。一個鼓勵探索與承擔的世界,變成了一個等待賜予與服從的世界。」

  蘇明安開口:「徽赤,你們已經用最極端的方式,為這條路的開啟撕開了第一道口子。但你仍將我關在這裡,是有未言盡之事?」

  帝師之死,教皇之刃,超出所有「劇本」的瘋狂一幕……是最決絕的反叛。

  蘇明安已經理解了徽赤的行為,但為何徽赤仍不放他走?

  然後,金黃的教皇望了過來,他赤色的眼瞳猶如聰慧的蛇。

  「還有一件事。」徽赤說。

  「什麼事?」蘇明安抬頭。

  「殺死這個遊戲的創造者。」

  「我知道。」蘇明安握緊手裡的聖劍,「馬上我就會去迎戰耀光母神。」

  但很快,強烈的敏銳度讓他眯起了雙眼,似有所感,看向徽赤。

  然後,一個猜測,從他心底緩緩升起。

  啊呀。

  這位教皇……真是給了他太多的驚喜。

  ……

  若干年前。

  蘇明安等玩家尚未降臨的時間。

  羅瓦莎,中央國,聖殿後院。

  「魔主會在未來現世……」前殿傳來蘇文君議政的聲音,夾雜著臣民與各個勢力的匯報。作為地表最強大的勢力,世主蘇文君忙碌得猶如陀螺。

  大部分時間,蘇文君都泡在議政廳與奏章前,唯有少數時刻,他會倚靠著白玉神像小憩一會,又會很快驚醒。年少時在泥地里的摸爬滾打讓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總是閉上眼就會陷入凍死在貧民窟的噩夢,他時常會驚恐發作,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刺殺自己,又或是懷疑葡萄酒摻了見血封喉的毒。

  最初蘇明安見到蘇文君的時候,看似悠閒的蘇文君,只是故意展露給救世主大人的餘裕。


  教父徽赤是最了解蘇文君的人,前者看重了後者的狠厲與潛能,後者需要前者的智慧與經驗。徽赤知道看似強大得不可一世的世主,實則日日夜夜會做失去一切的噩夢,驚恐、躁狂、抑鬱、流淚……所有不便於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脆弱,世主會在女神雕像旁自己解決。而徽赤往往會遠遠觀望。

  徽赤承認,蘇文君是他見過最狠厲、最聰明、最不擇手段之人,為了權欲不顧一切,妄圖將世界的一切都握在手中。蘇文君年少時應該極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沒有被父母愛過,才會如此渴望將一切都抓在手中。

  然而某一日,徽赤察覺到了脫軌之處。

  ——野心旺盛的蘇文君陛下,開始將視線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在世界之內的權欲登峰造極,於是他開始追溯自己的源頭。

  這是毀滅的開始。

  「我要找到最初創造我的那個傢伙,質問他為何創造了我又棄如敝履。我不想頂著他的樣貌特徵、他的聲音,我要脫離他賦予我的一切窠臼!」面對教父的關心,高傲的統御者鏗鏘有力回答,「這正是我一路走來的終極目標,我為此可以燃燒已經擁有的一切!我要親手殺了他!我的『父親』。」

  如此驕傲,如此耀眼,生於微末卻爬到至高殿堂的世主蘇文君陛下,猶如羅瓦莎的太陽般璀璨奪目,如烈火般燃燒。

  然而徽赤看到了那雙金色眼底的毀滅。

  ……這是一條註定毀滅的道路。貓箱之內的棋子要如何反抗貓箱之外的神明?

  徽赤不欲跟隨蘇文君走上毀滅的道路,其實,他心中反而感到竊喜。

  ——蘇文君終於走向了自毀。

  敘事錨點的鏡頭總是調皮,在不同時期落於不同的人,但無一例外,每一位【主人公】都是每個時代最耀眼的人。而蘇文君看起來毋庸置疑是這個時代的【主人公】。天時、地利、人和,他是這個時代最耀眼的一顆星,就連帝皇都要避其鋒芒。

  任憑徽赤如何聰慧,如何發表一篇又一篇震撼世界的演說,如何提出一個又一個轟動羅瓦莎的諫言……人們永遠看不到他。

  就像是有一層無形的紗幕,將他屏蔽了。只要他站在蘇文君身側,就算蘇文君什麼都不做,徽赤永遠黯淡無光。就算有人注意到了這位智慧並不遜色的教父,也會很快遺忘,只留下「世主的教父」的模糊印象。

  徽赤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人力能撼動的事實,這個世界的規則便是如此。一人璀璨,其餘人皆是陰影。就像在第二紀元司鵲的創生時代,人們只記得住奧利維斯之名,其餘的創生者們都隕滅於歷史長河。

  所以,知曉蘇文君主動走向「自毀」,徽赤心中竟泛起一種隱秘的竊喜。


  但很快,他為這種竊喜感到恥辱。蘇文君敢於跳出棋盤外,飛向盒子之外,即使毀滅也比自己高尚。

  「……」

  「……為什麼不試試呢。」於是,教皇低語。

  他參與了蘇文君的道路,在典籍的隻言片語找尋羅瓦莎最古老的真相,在禱告中詢問母神世界之外的模樣,「高維」是什麼,「宇宙器官」又是什麼,羅瓦莎這顆星球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文明……他與蘇文君一點點拼湊著宇宙的模樣,宛如兩隻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拼命跳躍著想離開這口小小的井。

  他們生來就被困在這個文明之內,星球的蓋子被牢牢合上,看不到宇宙的模樣。

  直到某一日,他遇見了一位白髮仙人,那人一身桃花香味,宛若月光,與他一樣自稱是「教父」。二人交談之後,徽赤逐漸得知了一件事——

  據神諭,第四紀元,魔主降臨。魔主將帶著大批惡魔,掠奪羅瓦莎當地人的軀殼,取代他們的人生。

  然而,白髮仙人卻道:「這不過是諸神由於恐懼而添油加醋的說辭,魔主並非窮凶極惡之人,他只是一個善良溫柔的孩子。他們名叫『玩家』,他們掠奪你們的軀殼確實會影響你們的人生,但主要是為了挽救這個世界。」

  徽赤心中一動。

  那一日,異界的救世主蘇明安來訪。

  徽赤站在後殿,暗暗觀察著這位被諸神稱作「魔主」的青年。青年不卑不亢,形容年輕卻毫不懼場。尋常人與蘇文君對話片刻便會抖如篩糠,青年卻遊刃有餘,像是已經見過了很多大場面。

  徽赤感受到了蘇明安與蘇文君之間的暗流,他們之間似乎在看不見的地方達成了無需言明的合作,這股暗流將其他人隔絕在外,連他也無法插手。

  這就是【主人公】之間的氛圍……啊。

  徽赤知道,就算此時自己上前插話,也無法融入二人之間。他不是被世界眷顧的【主人公】,他能做的,唯有旁觀。

  旁觀到……直到蘇文君死去。

  懷揣著烈火心臟的蘇文君世主陛下如願接觸到了真相——亦是最深沉最恐怖的真相。他的理想自一開始就是錯誤,盒子之外仍有盒子,最終,他至少如願選擇了自己的結局——徹底的消弭,徹底的死亡。

  ……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麼時候會墜落,你不知道黑洞會形成於哪個角度,你不知道藍紫色的億兆星雲深處有多少歡聲笑語,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數量級的智慧生命在這片漆黑天地高歌……」蘇文君說,】

  【「一旦完美形成了呢?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固定……那樣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還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殘缺亦是一種美,而我們已經忘卻太久了……」】

  ……

  徽赤後來得知了這段蘇文君的遺言。聽完後,他駐足許久,久久無法走出。

  他並不嫉妒蘇文君,相反,他抱有強烈的敬重與欽佩。蘇文君能為了理想從一而終,明明全世界的權欲在手,卻果斷燃盡一切質詢真相,又在得知真相後果斷終結自身,一點餘燼都不留下。

  高傲得令人仰視,決絕得令人驚嘆。

  因為太清醒,所以背上了無數次嘗試卻無法解脫的宿命——自由。

  觸發羅瓦莎大重置也好,觸發世界遊戲大重置也好,觸發宇宙龐加萊回歸也好……蘇文君希望瀕臨於深淵的世界不斷從頭開始,認為這樣就永遠不會結束。

  然而,追逐完美的主人公蘇明安,永遠站在他對立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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