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2章 終章涉岸篇【18】「允許他們的卑劣
第1674章 終章·涉岸篇【18】·「允許他們的卑劣。」
昭元打開了黑匣子,除了一些手令和罪證外,匣子正中央,端端正正躺著一張羊皮紙,寫滿了教皇華麗而端莊的字跡:
……
【舊時代的真理曾被奉為永恆。】
【——萬有引力定律讓蘋果墜地,黑洞定律預言時空的終結,能量守恆、光速不變……它們被視為不容置疑的鐵律,是宇宙運行的代碼。】
【然而,冉帛的人生讓人們瞧見了,「書寫」高於了「真理」。】
【只要某人的維度更高,祂就能壓制黑洞的引力;只要某個職業設定了空間震動的技能,蘋果可以漂浮,萬有引力定律失效;只要設定了冰法對火法存在20%的天然減傷,火焰一定弱於冰霜。】
【這種現象像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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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蘇明安輕輕吐出了這個詞。
聖座之間,傳來越來越盛的母神威壓和空氣的灼燒聲。
徽赤張開雙臂,身後的彩窗天光仿佛被他決絕的姿態引動,盡數匯聚於他肩頭,將他映照得如同一尊即將闡述瀆神宣言的天使。
他直視著蘇明安驟然收縮的瞳孔,如是宣判:
「宇宙,就像是一場遊戲啊。」
天使雕塑垂落的眼帘仿佛在顫抖,壁畫上母神慈悲的微笑在搖曳的光影中,顯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
徽赤的這個假說太大膽、太瘋狂,卻又與蘇明安經歷的無數荒誕隱隱吻合。
一個假說轟鳴成形,幾乎要衝破喉嚨——
如果宇宙能用一隻「貓」來比喻,世界遊戲能用「貓的器官」來比喻。那麼,宇宙能否也能用「遊戲」來比喻?
「想想吧,只有在『遊戲』的框架內,規則才具有至高無上、卻又可以被系統修改的特性。」
徽赤向前踏出一步,光流隨之涌動,在他腳下投出晃動的影子,幾乎要觸及蘇明安的靴尖。
「火球術可以憑空生成,違背質能守恆。生死成為了兒戲,空間可以任意傳送,因為這些都是寫進底層代碼的遊戲機制。」
「如果不是遊戲,『規則』本身就無處不在,物理法則與化學定律都是世界的常理,根本無需強調。只有當我們明確感知到,存在一個『元引擎』在定義和承載這些規則,我們有機會通過『面板』、『任務』、『升級』去利用它,才會清晰地喊出『規則』這個詞,意識到它可以被修改。」
光流在他周身旋轉,將他映照得如同一個發光體。他的目光掃過宏偉的壁畫與雕塑,赤紅色的眼眸燃燒著洞悉一切的火。
他的話語跳躍性極大,彈幕中,能跟上這思維風暴的寥寥無幾,大多數是困惑的「???」和震驚的「!!!」。
蘇明安聽懂了。
不僅聽懂,他握劍的手心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感到一陣冰涼的戰慄。
徽赤看向蘇明安,目光灼灼:
「只要有足夠的『玩家』或『NPC』在這個框架內互動,只要『遊戲』這個龐大到囊括一切的概念集合體還在運轉……」
「只要我們還將拯救文明看作『通關』,只要我們還將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線任務和支線任務』,只要我們還將宇宙輪迴看作「存讀檔」,只要我們還將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結局(HE、BE、TE)』……」
「那麼,與『遊戲』這個概念深度綁定的『遊戲之神』……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夢境之主』的本質——」
「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說到底,我們的人生就是人生,為什麼要給自己的人生作總結,區分HE、BE、TE之分?這何嘗不是屈從了『宇宙是一場遊戲』的概念?何嘗不是將宇宙輪迴當成『周目』,將自己當成遊戲角色看待?想打出一個不同的『遊戲結局』?」
神座之間的威壓越來越盛,空氣的灼燒聲連綿不斷。
「所以,要真正擊敗祂。根本上瓦解這個將我們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紀元文明都當作可刷新角色與劇情線的『宇宙遊戲』……」
他停頓了一瞬,赤紅的眼眸牢牢鎖住蘇明安深黑的瞳孔,一字一句,緩緩敘述:
「不是去殺死某一個具體的『神』或『BOSS』。」
「而是——」
蘇明安的嘴唇微微翕動,幾乎與徽赤同時吐出了最終的答案。
「……去打破『遊戲異界』這個概念本身。」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仿佛觸發了某種防禦機制,整個聖座之間劇烈震顫!
穹頂的水晶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壁畫上的諸神仿佛要活過來撲出牆壁,天使雕塑裂開細密的紋路,宛如萬噸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狂風吹起蘇明安的髮絲,心臟劇烈跳動著。
他好像不知不覺形成了一種思想……因為知道宇宙輪迴的存在,所以永遠想著會有「下一周目」。
就算「這一周目」失敗了,可以給以後的周目埋伏筆,以便打通最後隔絕觀測的完美結局。
因為自己的死亡回檔就是這樣使用的,所以他將自己當成了不會痛也不會絕望的角色,也將宇宙看作了宛如遊戲的舞台。
他很熟練地隔絕了自身的人性與痛苦,宛如旁觀者一般,給自己的各種末路取名——被諾爾殺死的末路、沒能成功解救世界的末路、繼承世界遊戲的末路、成為宇宙霸主的末路……他熟悉而陌生地看著那些「自己」,明明那也是自己的人生,他卻以「不同周目的角色」淡漠地看待。因為他早已習慣了不珍惜自己。
仿佛只要不是最後最成功的「結局」,一切都是遙遠的、朦朧的、片刻的。
他深知,即使一切都是註定被抹去的,也不是毫無意義的。他尊重且珍惜地以此看待所有人,希望他們在每一次輪迴都得到拯救與幸福。然而到了他自己頭上,他忽略了自己。
論壇上很多觀眾都在討論最後的末路,很多人會發出「我不要壞結局呀!」「這種結局我不接受!」「我希望結局是幸福的,比如所有人一起過平安的生活……」「只要結局不壞我就很滿足了……」如此言論,明明他們自己也是這場人生中的一份子,卻仿佛也將自己的末路看作了遊戲的結局。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呢?
他們的人生……仿佛被遊戲化了。
應該是從知曉宇宙輪迴開始吧,知道有「多個周目」後,人生就仿佛成為了一場可以不斷重來的遊戲。
但哪怕只是某一次,此前的十九年人生……明明也是真實的、鮮活的、可感的。
被冠以「救世主」、「第一玩家」、「燈塔」等諸多標籤的集合體。他一路走來,不斷完成「任務」、提升「等級」、探索「地圖」、面對「BOSS」、追求某個「結局」。
但是,他們的人生何須用「遊戲結局(ENDING)」來定義?將充滿無限可能的人生套入「遊戲」的模板——HE(幸福結局)、BE(悲劇結局)、TE(真實結局)……
命運何時被讓渡給了一套無形的「評分系統」?
【聖餐】,【伊甸園】、【艷陽天】……
憑什麼如此漫長、光輝、疼痛、慰藉的人生,僅用一個輕飄飄的短而精簡的結局詞彙就能概括?
……
「我們一直警惕的『夢境之主』,祂真正的權柄或許不是編織夢境——如果祂的權柄真的是『夢』,不覺得和靈知夢使的重合了嗎?」
他想到了之前自己看到的一段錄屏。
……
【播放後,屏幕「咔嚓」一聲,出現了一位白髮少年。】
【「我們都想錯了,我們都被騙了!」白髮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說話,】
【「祂真正的權柄……根本不是『創生』!」】
【「羅瓦莎的基底……從概念上就是錯的!」】
……
恐怕。
那個傢伙的權柄根本不是「創生」,也不是「夢」。
如蘇明安所料,應該是……
「遊戲」吧。
夢境之主,真名應該是……遊戲之主。
萬界的遊戲之主。
所以,祂的麾下有那麼多「清醒者」為他所用,那些人其實是「管理員」,是祂的神使。而其他人都是「玩家」。
「管理員」能看到甚至改變「玩家」們的人生,所以白秋與白秋能夠附身「玩家」。
蘇明安終於明白了——所以,「他們」的本質,是「玩家的玩家」。
當然,遊戲不是指真遊戲,只是一種易於理解宇宙本質的比喻,就像將宇宙比喻成一隻貓。
那麼,勝利的路徑,在邏輯上只剩下一條,卻如同拽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地面般荒謬絕倫——
打破「遊戲」這個概念本身。
怪不得,夢境之主……不,遊戲之主根本不慌張蘇明安的挑戰,祂完全不覺得蘇明安可以戰勝祂。
——因為蘇明安是「第一玩家」。
被定義的「玩家」,要如何戰勝「遊戲」?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
劍靈揭示的「創神者」真相、羅瓦莎眾神的悲哀與史詩……
昭元看到的荒誕的手稿、名叫眉眉的侍女的恐懼……
呂樹的拼死守護、天裕的犧牲、玩家們聲嘶力竭的戰鬥、廣場上為祭禮流淌的鮮血……
冉帛的痛苦、林何錦的遺憾、蘇祈的茫然、蘇文君與祈晝的疼痛、千琴與菲尼克斯的困惑……以及自己腳邊,徽碧屍體臉上平靜的笑。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疼痛……
徽赤看著他,笑了:「我知道你很聰明,你總能想出旁人想不到的破局方法。如果你想到了,不用說給我聽,你自己去做便好。當然,那會很艱難。比殺死一個具體的神明要艱難千萬倍。你需要對抗的是億萬年形成的思維慣性、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撲、是恐懼改變者的抗拒,甚至是『玩家』的阻力。他們可能已經習慣了『遊戲』帶來的便利。」
比如此刻的彈幕。他們仍想留在永恆的世界遊戲中,哪怕是被控制的方式,哪怕這樣的「幸福」總有一天會被輕飄飄抽走。
畢竟很多人即使活著,都命如蜉蝣。大多數人沒有理想的餘地,也沒有高尚的成本。他們只能「卑劣」,這「卑劣」不源自他們的卑劣,他們只是沒有辦法,這世界很少給普通人辦法。
但一隻格外強壯的青蛙想要跳出井外,其他的青蛙不該把他拉下來。
想到這裡,蘇明安隱約有了答案,他好像已經推測到……所謂終止觀測的方法到底是什麼。
——終止這場「他們」眼裡的「遊戲」。
「我會保護他們。」蘇明安沒有說出自己心中想好的方法。他只說,他會保護他們。
他要為文明爭取最高的上限,也要保護文明最低的下限。
最初的他,曾經貶斥過人們自甘平庸的卑劣,痛恨他們怒其不爭,為什麼留在觀眾席腐爛也不願意搏一把。
現在他依然不欣賞自陷泥潭的行為,但他也開始理解,有些人確實無法掌握站起來的辦法,或許缺乏一些勇氣,或許缺乏一些毅力,或許是霉運纏身、能力不足……比如一輩子不識字的老人,要他們如何理解副本的難題?比如見血就暈的孩子,要如何走上戰場?
作為救世者……儘管他不以這樣高尚的詞彙形容自己,但他坐在這個位置上,他許以這些人以空間和餘地。
允許部分人的軟弱。
允許他們的「卑劣」。
允許一部分缺憾與退縮。
而他們退縮帶來的難以填補的困境,就由他這個——力量遠比常人強大、餘裕遠比常人充分的人,去代替填上。
在這長達半年多的旅途中,救世主掌握了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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