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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看招

  第98章 看招

  四千年過去了,雲遊湖比當年小了很多,它幾經改名,最後因為妙蓮的飛升定為「菩薩」。

  碧湖之上雲煙過眼,花開花敗,恩怨翻覆。

  紫陰真人對他張開了懷抱。

  一如當年道法大會後的那個夜晚。

  玄稽毫不猶豫地撲入她的懷抱,然後,濺起一蓬鮮血。

  綻放的血花里,玄稽抬起赤紅的眼眸,雙嘴咧出復仇般的笑。

  紫陰真人的小腹被撕裂出的傷口,卻渾不覺痛,只是輕聲長嘆:

  「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是放不下仇恨麼—當初我就不該心軟的。」

  紫陰真人眸中溫柔淡去,她再度顯露出兵刃的本質,兵刃滅情絕性,纖弱情絲怎能阻擋它的鋒芒?

  

  菩薩湖上,宿命的戰鬥拉開序幕。

  玄稽寄住在蘇真體內,像一隻新生的惡鬼,嘴巴幾乎咧到耳根,他拖著長長的怨氣尾焰,大開大闔地揮舞著爪牙。

  他忘了愛,也忘了恨,只想肆意戰鬥,只想將眼前這個女人撕扯成碎片!

  紫陰真人也像是鬼,她不是復仇的厲鬼,而是遊蕩在深夜的幽靈,玄稽疾風驟雨般的攻勢里,她飄忽不定,不時還招。

  兩道身影你追我赴,擊撞分合,留下了一串串素白與猩紅交織的殘影。

  從湖面再度升至高空,兩道身影激撞了數千下,仿佛一座懸於長空的古銅大鐘被不斷撞響,氣浪一波波地震盪開來,夜幕被不時地撕裂,露出一道道紅焰流動的空間縫隙。

  玄稽時不時抬頭望向天空的某個方向。

  那是曾經月懸掛的方向。

  如今的夜空什麼也沒有了,黑漆漆一片。

  九妙宮的金丹破碎,為數不多的幾盞金丹燈也接連熄滅,大部分修士們被追沉睡,只有白普與幾個宗主掌門尚留存金丹,保持清醒。

  這場宿命的對決只有寥寥幾個觀眾,難免讓人感到遺憾。

  兩道身影不知對撞了多少下。

  最初的勢均力敵似乎只是玄稽拼盡全力後的錯覺。

  紫陰真人的實力遠比陸綺強得多,加上那根臍中源源不斷的力量,她很快與玄稽拉開了差距。

  玄稽渾身是傷,皮都像是脫了一層,每一處都在滲血,肋骨更不知斷了多少根,移位的內臟全靠針線固定著,唯有一顆心臟還在怦然搏動,像是不肯偃息的戰鼓。

  紫陰真人伸出手。


  一柄劍在她掌心凝成。

  劍通體純白,發出溫柔的光亮,像是古代傳說中的月。

  紫陰真人發後金蓮燃燒的佛光也變得柔軟,化作溶溶清輝,將菩薩湖的波光照成了亮銀色。

  浩大的月弧輝光在空中盛放。

  一劍劈落。

  玄稽試圖以魔爪撕碎這輪大月,可他不過抵擋了片刻,就被月光席捲著壓入菩薩湖中。

  幽暗的湖水吞沒了他。

  水光浮動。

  隱隱約約間。

  玄稽看到了一座漂浮的冰室,像是海市蜃影。

  余月埋在冰牆內的絲線可以抵擋住一流高手之下的進攻,卻無法對抗毀滅性的打擊。

  冰殿在月光中破碎,四分五裂的殘骸在菩薩湖中飄蕩。

  玄稽從冰殿的廢墟間飄過,看到了一座正在發光的冰室。

  小房間被水灌滿,卻還亮著暖融融的燈光。

  他看到了裡面精巧而溫馨的陳設,看到了漂浮水中的藍色的枕頭、布偶熊、

  書櫃,他並不認得這些,卻能感受到,房間的主人應是個可愛的女孩。

  要怎樣十惡不赦的人,才會毀了這樣一間房屋呢?

  也是這時,另一個念頭壓過了他的意識,占據了上風:

  「玄稽前輩,你沉眠了太久,已經忘了該如何戰鬥,你也發泄得差不多了吧,剩下的交給我。」

  暖融融的燈光中,玄稽嘆息著闔上雙眸。

  蘇真重新睜眼。

  夏如的房間就像一個海洋球,他精心縫製的衣裙從衣櫃中跑出,在水裡游來游去,像千奇百怪的魚類。

  他翻開夏如的床頭櫃,將一整櫃的收藏一股腦地往肚子裡塞。

  這是三年來陸綺的進貢。

  絳宮重又充盈,引擎般爆發轟鳴。

  菩薩湖的水面再度炸開。

  蘇真挾著陰重的湖水逆空而去,咆哮著撞向紫陰真人。

  少數幾個圍觀者的心猛地下沉。

  他們感到絕望,這個惡魔般的男人似乎是真正的不死之妖,連菩薩也無法將他鎮殺。

  玄稽沉眠數千年,武功早已荒廢,蘇真的攻勢不僅比他凌厲,更比他有章法得多,他的指尖也亮出銀針,一擋一拂間,將紫陰真人的劍招盡數破解。

  四隻紫色的手同時在虛空中張開。


  無形的絲線在從指尖噴吐,密密麻麻地罩向紫陰真人。

  狂暴的攻勢之下,紫陰真人被打得不斷退後。

  但她心裡很清楚,她只是退,不是敗,對方的打法需要消耗龐大的法力,根本難以為繼。

  蛋一一蘇真驟然加速,貼近她的身軀。

  兩人燕子般緊貼著飛行,數百種法術同時炸開,化作燦爛光雨。

  靠近紫陰真人時,玄稽的意識控制不住地湧出來,尖牙利齒噴吐怨恨:「紫陰!你是殘缺的!當年飛升,你半個身子留在了人間,如今你要回來,它又留在了天外,這是你的報應!」

  紫陰真人以月劍拂開絲線,身後的光輪掙出千手,抓住了向她攻去的法術。

  她一掌拍中蘇真的胸口,淡淡道:「玄稽,你不也一樣麼?」

  不知是不是錯覺,紫陰真人的笑容中還有幾分蔑然:「你同樣是殘缺的,數千年裡,你的屍體就像野狗一樣被扔在湖底,讓無數禿鷲啃咬過。尤其是漆知,

  他吃掉了你一整隻手臂·—·玄稽,你本就不如我,何況殘次之身?」

  玄稽被一掌擊飛,又飛快穩住身形,再度撲來,他冷笑道:「你才是狗,被我踩在下面浪叫的狗!!」

  「玄稽,你已經瘋了。」

  紫陰真人搖首輕嘆,她拇指中指相扣,其餘三指柔柔曲翹,道:「道心唯我,真蓮持淨一一去。」

  又一朵持淨真蓮。

  這朵蓮花與眾不同。

  它沒有那些蛻了皮的手臂,更像是一輪月,每一片蓮瓣都流淌著清光。

  玄稽生出直覺:只要被這朵月觸碰,他必將戶骨無存!

  不等玄稽反應,蘇真已退避至數丈開外。

  再抬頭時,月光已經膨脹了數倍。

  皎潔的月芒下,黑色的蜘蛛菩薩已將紫陰真人緊緊擁抱,接天的金色臍帶貫穿夜色,像女神垂落的絲絛。

  她們即將徹底相融。

  紫陰真人居高臨下,揮舞月劍,斬絕一切的劍光藏於黑夜,即將傾天落下。

  蘇真再度喚出四隻紫色的手。

  其餘的白色手掌也在黑暗中浮現。

  在這樣的戰鬥里,白手太過弱小,本沒有資格上台,此刻卻被蘇真孤注一擲般喚出。

  紫陰真人幽幽而嘆,嘆息聲喪曲般在夜空中飄蕩,她能看清蘇真法力的深淺,知道他註定毀滅在這道劍光下。

  她已為他書寫了結局。


  可蘇真沒有要擋。

  所有的手掌中心,都長出了一張嘴巴。

  嬰兒的嘴巴。

  玄稽、蘇真、以及手掌上的嘴巴,它們同時翁動:

  「婧箐莫一—」

  當年雲遊湖上,紫陰真人飛升之時,玄稽對她念出了這句咒語。

  紫陰真人因此被斬斷了半截身軀。

  如今,它再度被念出。

  像是潰爛的膿瘡被扎破,四千年仇怨驟然爆發,每一個音節都滲著陳舊的血這道咒語取消了紫陰真人正在施展的法術。

  銀輝破碎,滿月流淌。

  紫陰真人的揮劍只是揮劍,潑天的月影在這道咒語下成了軟弱無力的景觀。

  紫陰面色不變。

  這道咒語給她留下過刻骨銘心的印象,她怎會不知?所以她同樣清楚,這咒語有極大的副作用,它同樣會取消自己的法術。

  純粹法力的比拼下,她的優勢反而會更大。

  可她終究不是全知的神靈。

  等她的目光越過濃厚魔焰,看清蘇真體內藏著的那道金色秘咒時,為時已晚。

  離煞秘要宛若饕餐出籠,頃刻吞掉了這道詛咒,蘇真同時開口,音節閃電般進出:

  「逆氣生!」

  絳宮內的法力逆流,匯於一處!

  數倍於先前的法力自體內傾涌而出玄陰大稽的魔息凝為實質,盔甲般緊裹蘇真的血肉,防止他在逆氣生的功法下爆體而亡。

  紫陰真人的瞳中終於出現駭色。

  她反應也快,調動渾身的法力結成防禦之姿。

  蘇真從她面前飛過。

  她抵禦用的法陣完好無損。

  因為蘇真的目標根本不是她。

  紫陰真人感到不妙時,蘇真已掠到了她的上方。

  蘇真對著夜空張開手掌。

  玄稽的幽魂也合在他的手上。

  聚氣為刃。

  這是玄稽入門時學的第一道法術,法訣簡約,它流傳至今,幸運地未被污染,已成了修真界的入門必修課。

  風響應詔令,從夜空中湧來,在他虛握的雙手中形成長刃。

  其餘的手一同扶住這柄狂風洶湧的刀刃。

  這根金色臍帶並非不可斬斷。

  蘇真比誰都清楚,它在四千年前就被紫陰真人斬斷過,之後,余月以神通將它縫合,交到了陸綺的手中。


  針線縫合之處,便是這條臍帶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找到它——

  沒有任何花哨,蘇真將刀刃高舉過頭頂,拼盡全力朝那根金色臍帶劈去。

  刀光劈開夜色。

  風壓席捲大地,吹卷滿池殘花。

  柔軟的臍帶被一刀斬斷!

  陸綺的身軀失去了與天空的連接穹頂之外,一雙雪白的縴手穿過天空的裂縫,抓住了宰喜扭曲的殘軀,拼命往後扯,要將它拖回天幕之上。

  宰喜不斷聳動著蜘蛛肢足般的手臂,用力掙扎,發出悽厲的嘯叫。

  嘯叫聲中,紫陰真人的幽嘆再度響起,她說:

  「我輸了。」

  戰局幾乎是一個眨眼間顛倒的,牌桌上,富可敵國的紫陰真人一個回合間輸掉了所有籌碼。

  她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抱怨手氣太差,甚至沒有放半句狠話。

  輸了便是輸了,她乾淨利落地認負。

  蒼穹之上的手臂將她拽出了陸綺的身體,只留下一聲餘韻悠長的輕嘆。

  嘆息聲消散風中。

  逆氣生的反噬同時重創了蘇真與玄稽,他們都失去了主宰身軀的力量,只能任由千瘡百孔的身軀自高空下墜。

  蘇真的意識依舊牢牢地占據上風。

  先前那一刀,他也壓上了全部家當。

  在他最完美的設想里,他斬斷金色臍帶後,還有餘力將失去了紫陰真人庇護的陸綺斬滅。

  計劃總不能每次都實現。

  斬斷那根妖異的臍帶耗盡了他的全力。

  陸綺已經清醒,成仙失敗勢必會令她受到反噬,但她的傷勢不可能比蘇真更重。

  何況,玉明霜、九轉仙人以及一眾修士還留在這裡,師稻青重傷未愈,是否能攔住他們的圍剿?

  蘇真並不知道。

  但他偏偏有種信念一一他能贏!

  他一定會贏,他一定會活下去!

  連紫陰真人都被他斬去,還有什麼能攔得住他?

  正如泥垢地中青毛獅子所言,他是老君垂青之人!

  此時此刻,他願意相信所有荒誕的祝福,相信一切無緣由的預兆,他握住了那根簽,就堅信它一定會是上上籤!

  信念支撐起他斷裂的骨骼,火焰般要燒穿他的胸膛!

  轟一—


  他砸落在了一座宮殿的廢墟里,身軀劇痛蜷起,大口嘔出的鮮血里混雜著內臟的碎片。

  本就重創的身軀雪上加霜。

  但幾乎同時,這種強烈的預兆來到了頂點,他憑著預兆抬頭。

  前面的斷牆上,似乎畫著什麼東西,他很快辨清了上面的字:

  歷代劍首之像。

  劍首在九妙宮有著尊崇的地位,每一任劍首的名字與畫像都會被記錄下來,

  下面還會供奉他們生前所使用的刀刃。

  一堆陌生的臉孔中,蘇真見到了陸綺。

  陸綺曾在九妙宮擔任過很久的劍首,之後,劍首之位傳給了封花。

  可是,陸綺之後的畫像卻被刻意塗抹,面容模糊。

  封花已被視為九妙宮的叛徒,不配出現在這面牆壁上。

  畫像雖毀,下方卻還供奉著刀!

  兩柄刀形制古拙,並無特殊之處,刀刃多有缺痕跡,顯然已歷經百戰。

  這並不是封花在九妙宮任職時所用的兵器,而是蘇真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永遠不會忘了這兩把刀。

  當初,他與封花一起殺出老匠所時,取了兩柄刀。

  這刀雖非巫刀,卻也是血肉所鑄的兵刃,堅利非凡,它們的鋒芒推過了老匠所燎原的鐵火,斬開了荒山峻岭的暴雪急流,最終停在了攏山外彌天的暴雨里。

  蘇真本以為這兩把刀遺落在了攏山的戰場。

  原來它們早被陸綺取回——

  當時的陸綺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情,將它們置回了這位「叛徒」的畫像之下。

  風吹來鐵腥味的記憶。

  殘破的紫手浮現虛空,將刀帶到了他的面前,蘇真緩緩握緊了其中的一柄。

  刀刃相逢舊主,放出清光。

  它並不是最絕頂的刀,甚至還沒來得及擁有名字,但在此時此刻,沒有任何兵刃比它更適合書寫結局。

  陸綺出現在他面前。

  她受了紫陰真人矇騙,遭臍帶反噬,染血白裙下的軀體也已瀕臨崩潰。

  鮮血順著手腕流出袖間,染紅了手上殘破的月劍。

  「怎麼到了這兒?」

  陸綺呢喃自語,目光拂過牆壁,並在自己的畫像上停駐了片刻。

  那時的她黑衣裹身,婀娜清艷,又透著殺手獨有的鋒芒,極美,只是現在看來,總有些陌生。


  最終,陸綺的目光停在蘇真拿著的鐵刀上,她輕嘆:「原來你是第一個『余月」。」

  「你終於明白了。」蘇真笑了笑。

  他們的對話就此結束。

  這一刻,世界幽謐無聲,只剩他們兩人。

  女人朦朧的雪影向他飛來,夾雜著一道閃電般的劍光。

  與剛剛驚天動地的戰鬥相比,這一劍的聲勢微不足道。

  可她恰是要在這樣一劍中,與蘇真立決生死。

  蘇真顫顫巍巍地直起身,雙手握持鐵刀。

  他身上沒有一丁點殺氣。

  劇痛撕裂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陸綺,更看不清她的劍。

  他乾脆閉上眼睛。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老匠所,回到了苗母姥姥的洞窟前,短髮及頸的女孩稻草人般站在高高的野草里,風中,草浪低伏,少女募然回首,說:

  「來,我教你一招。」

  他於是接過刀,學著她的樣子,向前刺去。

  清澈的風裡,草屑紛飛。

  蘇真睜開眼,他與陸綺貼的很近,陸綺的劍已刺入他的肋下,從後背捅出。

  陸綺紅唇微張,要說什麼。

  「噓,別說話。」

  蘇真卻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她的唇前,輕聲說:「看招。」

  看招?

  陸綺忽然覺得身體涼得厲害。

  她後知後覺地低頭,一柄刀也已插進她的身體,是絳宮的位置。她先前竟一點也沒察覺到,還以為自己贏了。

  陸綺想問這是什麼刀法,顫抖著分唇,卻只有寒氣往外冒。

  世界忽而變得喧鬧。

  白普與眾修士正在朝這邊趕來,金丹在空中劃出軌跡。

  但蘇真並不畏懼。

  師稻青已經出現在了他身邊。

  蘇真失力墜落的那刻,她就將從玉明霜那搶來的金丹壓在舌下,朝這趕來。

  師稻青與那撥人幾乎同時趕到。

  她將蘇真攔腰抱起,以手覆住他滿是血絲的眼晴,道:「公子安心歇息,我一定會帶你殺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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