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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最是無情天上月

  第97章 最是無情天上月

  紫陰真人沉默良久,她哀柔輕嘆:「看來你都知道了。」

  玄稽問:「為什麼?」

  紫陰真人道:「因為我是天生無情之人。」

  玄稽皺眉。

  紫陰真人想了一會兒,竟真的與他道出了真相:「我的無情並非無情無義,

  而是我無情無欲,我一生下來就沒有七情六慾,不懂喜怒哀樂,別人玩樂時會笑,我便在玩樂時跟著笑,別人挨打時會哭,我便在挨打時跟著哭。我的哭與笑都是學來的。

  這顆清明無欲的心讓我更輕鬆地踏上了修道之路,可物極必反,它同樣阻礙了我的道途。旁人破境,須以無情斬有情,我則不同,我須從無情生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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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這些年我一直在試圖愛上一個人。

  我發現,女人常常會愛上英武強大的男人,於是我也開始挑選英武強大的人。這樣的人很難尋找,而每一個,我都會給他一次擁抱的機會。若這次擁抱未能令我動心,我便將他放棄。

  當年的你沒能令我動心,他也沒有。」

  那名弟子證在一旁,他像個多餘的人,直到被紫陰真人提及,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敢相信有人敢擅闖師父的寢宮,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一他似乎聽懂了,又似乎一個字也沒有明白。

  紫陰真人也似乎根本沒看見他,她凝視著玄稽,道:「我本已放棄了你,可不知為何,見到你與你妻子歡睦時,我竟有些不悅,我從未有過明顯的情緒,我本以為這是一種錯覺,直到直到那天,我去到你的家中,我早已知曉你不在家中,但我還是去了。沐雲殷切地款待了我,她是個懂禮節的女孩,作為師長,我對她並無一絲不滿,我還與她攀談了起來。

  那次,我們聊了許多,沐雲忽然說了一句話,她半開玩笑,半吃醋似地說『那天,我問玄稽誰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猜他脫口而出的是誰?』

  我當然猜到了答案,但我偏說「除了沐姑娘還能是誰」,我偏要聽到她親自說出「他說的不是我,而是紫陰真人你』,我從中感到了一絲喜悅,甚至是驕傲,也是這時,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竟也脫口而出了一句話「那他娶的為何是沐姑娘呢』。

  我不知道我出於何種緣由說這樣的話,它仿佛只是一種本能的隱射。沐雲無比吃驚地看著我,那種眼神我至今難忘。

  她欲言又止,我卻聽到了她的全部心聲,·師徒相戀,世所不倫,紫陰真人怎能說出這麼輕桃的話語?』,她低著頭去為我燒茶,我靜靜等候,腦子裡不斷回憶起她吃驚的眼神,我感到煩躁。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煩躁,這一切都那麼不可思議,我自問一點也不愛你,為何會嫉妒?為何會煩躁?我想不明白。」

  記憶及此,蘇真不免感到晞噓。

  歷史驚人的相似,漆知也面對過同樣的疑惑,但他很快就想通了:

  他就是想要占有!

  這是人最原始的私慾,他不愛那個與他只有一面之緣的未婚妻,卻絕不願其他人將她搶走。

  紫陰真人給許多弟子定過婚事,可她從沒有過類似的情感,這種事唯獨在玄稽身上發生了。

  她無法解釋。

  也沒有人可以解釋。

  或許這就是註定的巧合。

  紫陰真人並非沒有七情六慾,她只是不懂。

  就像一個六七歲時還不會說話的孩子,某一天突然開竅,口齒伶俐,對答如流,或是一本怎麼也看不懂的書,在某個寂寥無人的深夜翻開,忽然發現自己讀懂了它的全部。

  又或是無緣由地愛上一個人。

  有時只需要一個巧合,一個巧合,人就會忽然想通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忽然成為從不會成為的人。

  她在那天偶得了「性情」,卻不知該如何約束它。

  悲劇就此發生。

  燈盞勻出金貴的光,紫陰真人明明立在光里,卻像是被黑夜的河流吞沒了,

  她的聲音是河流上經年飄蕩的霧:

  「我殺死了沐雲,直到沐雲死去,我也不明白,我究竟為何要痛下殺手。我不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為,可那一刻,我停滯了多年的境界卻出現了鬆動,於是我告訴自己,我做的沒有錯。

  修士的一生,本就是為了追逐大道,我一心向道,何錯之有?

  但那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平常,破境的感覺再未出現,當年我所得到的,似乎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覺。玄稽,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我總是覺得,你或許能給我帶來些不同的東西。

  二十年了,我本以為你已身死道消,卻沒想到,你已站在比我更高的地方。

  我很吃驚,甚至有些嫉妒?能與你說這些,又讓我感到一絲高興,你總是與別人不同。」

  玄稽立在這裡,默默地聽取看她平淡的話語。

  他為了尋求沐雲之死的真相歷經了那麼多苦難,這罪魁禍首卻如此淡然。

  她所談及的,始終是她的「性情」。

  對她而言,這才是天大的事,他妻兒之死根本不值一提。


  這樣的紫陰真人讓他感到陌生,可似乎她一直都是這樣,她溪水般流過千山萬壑,照盡春花秋月,萬色過眼卻不染纖毫。

  「你為什麼還要殺我的孩子?」玄稽問。

  「因為那是她的骨與肉。」紫陰真人道。

  玄稽沉默良久,道:「你應該感到害怕。」

  紫陰真人問:「我為什麼要害怕?」

  「我回來是為了殺你的!」玄稽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要為我的妻子與孩子報仇。」

  「殺了我?玄稽,你怎麼會說如此愚蠢的話呢?」紫陰真人不解。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仙門人間皆是如此,哪裡愚蠢?」玄稽發問。

  「可是,我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嗎?」

  紫陰真人盯著他,沒有絲毫畏懼,她說:「最重要的女人已經殺死不那麼重要的女人,固然也是錯,但我甘願接受懲罰。可是,你如果殺了我,那你豈不是連最重要的女人也要失去了嗎?你不會後悔嗎?」

  玄稽木立良久。

  他的眼晴突然赤紅,他咆哮著衝上前去,將紫陰真人壓在身下。

  刀鋒及頸,他卻發現自己下不去手。

  那名木訥的弟子見狀想要攔阻,被玄稽一把推開,他看著那名弟子,像在看當年的自己。

  積壓多年的慾念在這一刻忽然壓過仇恨,占據了上風。

  他對著那名弟子怒吼道:「就讓你看看,你最敬愛的師父,最本來的面目!

  ?

  紫陰真人的臨崖而居,這一夜,崖上似乎落了場雪,那不是雪,而是紛紛揚揚落下的、破碎的白衣。

  金丹的燈火從夜燃燒到明。

  純白的月亮在天邊隱去,老君的光芒如潮漲起,照亮了月宮的窗。

  雕花的窗格投下規整的影子,映在紫陰真人綢緞般起伏的身軀上,玄稽頹坐一旁,形容委頓,眼睛裡卻放著比老君更明亮的青白光芒,那名弟子的屍體靠在牆上,不知是誰殺了他,又或者,他是在絕望崩潰後自盡了。

  在這個光線朦朧的清晨,這一幕被永恆定格。

  「我是個畜生。」玄稽說。

  「我不怪你。」紫陰真人說:「你是第一個征服我的人,這種感覺很不一樣。」

  「沐雲一定會憎恨我。」玄稽說。

  「死人什麼也不知道,這是天地至理,你何苦嚇自己?」紫陰真人問。

  玄稽盯看紫陰真人,頹喪的眼晴又被點燃,他狂怒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這般折磨我,卻依舊無動於衷?你果真沒有性情麼?我不信!紫陰,我偏要讓你嘗遍十情八苦!讓你痛不欲生!」


  那天之後,紫陰真人消失不見,無論誰也找不到她。

  之後的數月。

  老君明亮時,玄稽便負劍出遊,逐一挑戰天下名門,擊敗那些享有盛名的高手。

  入夜之後,他便點燃地牢中的金丹燈,在紫陰真人身上宣洩仇恨和欲望,

  很快,玄稽將高手榜上的第十名至第一名挑戰了個遍,大獲全勝。

  他儼然成了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高手!

  期間,他還將許多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仙子收作道侶,與之縱情歡愛,妙蓮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

  似他這般,本該是天底下最成功、最令人羨艷的男人。

  他也該感到無窮無盡的歡樂。

  可玄稽只有痛苦。

  殺與情慾是麻藥,卻無法令他永遠昏醉。

  清醒的時候,他總是會想到那個改變命運的雪天,想起月宮上無憂無慮修行的歲月。

  如果沒有紫陰真人,他或許會成為一個卑賤的馬夫,如今更是年過花甲的老人。

  他的一切都是紫陰真人給的。

  他不願再折磨她,折磨她比折磨自己更痛苦。

  可如果不殺死她,他文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妻兒?

  「你想殺死我,然後再了斷自己的性命?」

  幽暗的囚牢中,紫陰真人抱住了他,她輕柔耳語,道:「不要死,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忍心殺死你無辜的骨肉嗎?」

  數月之後,孩子出生。

  玄稽想了許久,決定放下所有的過往,開始新的生活。

  也是這一刻,他才明白,他早已厭倦了仇恨。

  他依舊愛著紫陰真人。

  可他的願望沒有實現。

  他推開門。

  老君光芒潑到他的背上。

  屋內昏暗一片。

  剛剛生產完的紫陰真人微笑著剪斷了臍帶,她將嬰兒抱入懷中,稍稍逗弄之後,將剪刀刺進了孩子的心臟。

  嬰兒臨死前還在張開手臂,向母親討要擁抱。

  潑在背上的陽光變成了冰。

  紫陰真人當著他的面殺死了他們的孩子,他卻無法阻止。

  幻夢崩塌的瞬間,他才驚訝地發現,紫陰真人的修為不知何時超越了他。

  「為,為什麼?」玄稽站在冰冷的光中,呆滯地問。


  「其實,我已經活了一千年。」

  紫陰真人端坐在陰影中,懷抱著死嬰,搖啊晃啊,恬柔的語氣像是在給孩子講述故事:

  「人不可能活一千年,也不可能沒有七情六慾,所以我從醒來時就知道,我不是人,而是一件兵器。玄稽,你猜是誰創造了我?」

  玄稽失魂落魄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是四尊神匠。八王討伐四神匠的戰爭里,神匠們打算聯手製作四件兵器,

  所謂四件兵器,實則是四個人,這四人擁有修道者最完美的構造,得天獨厚,普通修士需要以絳宮儲存法力,但兵器不需要,只要生於天地之間,天地間的法力便能為我所用。

  可惜,第一件兵器剛剛做完,戰爭便結束了。自老匠所醒來,我站在被詛咒的大地上,身後是四神匠巨大的遺骨,遍地的戶骸已化為木石,風中飄舞著絲絛。

  在這個看起來不算血腥的遺蹟上,我自然而然地知曉了生前的歷史,也知曉了我存在的意義一一替四神匠向八王復仇。

  可是,八王為了逃避四神匠的誼咒,居然飛升到了天外。我沒有情感,卻在誕生之前就被植入了「向八王復仇』的信念,我因復仇而活,復仇的對象卻早已消失在了世上,我又該怎麼辦呢?

  我只能飛升,可我距離飛升始終差了一線。幸好,我遇見了你,你補足了我最後的缺憾。」

  玄稽從未想過,這段故事居然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

  四神匠與八王的戰爭如巨石砸入湖心,歷史的漣紋向外擴散,千年不曾歇止。

  當年雪院中,他接過紫陰真人遞來的石頭時,欣喜若狂,怎麼能夠想到,它竟這般沉重,沉重到足以壓垮他每一根骨頭。

  紫陰真人的聲音繼續傳來,溫柔如春風:

  「那天夜裡,你征服了我,我也終於想起了一件我許多年不曾想過的事一一原來我真的是一件兵器,兵器天生就是要被人使用的,在你之前,從未有人膽敢使用過我。

  唯有真正認識到「我」,才能將「我」超越,這幾年,我像是重新活了一遍,謝謝你,玄稽。」

  由無情入有情,紫陰真人已邁入了嶄新的境界。

  她甚至孕下了孩子。

  這更證明她已然脫胎換骨,從冰冷無情的「器」變成了「人」。

  「可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呢?」玄稽痴痴地看著嬰兒,問。

  紫陰真人莞爾:「因為我恨你。」

  玄稽問:「因為這幾個月里,我對你的羞辱?」

  紫陰真人輕輕搖頭:「不,這是你對我的恩情。」


  「那是為什麼?」玄稽問。

  「因為你恨過我,因沐雲之死恨過我,你怎能恨我呢?你只能愛我一一我恨你因為其他女人恨過我。」

  紫陰真人微笑著放下嬰兒,從陰影中走出,在光芒中和玄稽並肩而立,她說:

  「從今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囚牢,我會挑斷你的手筋腳筋,廢掉你的修為,

  然後挖去你的眼晴,縫上你的眼皮,將你永遠囚禁在這裡一一當然,我會保留你的耳朵,因為一年後的今天,你會聽到我飛升的消息。我已選好了飛升之地,便在雲遊湖上。」

  玄稽身上的光消失不見。

  他跪坐在陰影里,經脈盡斷,法力全失,眼皮被細密的針線縫的嚴絲合縫。

  在嘴巴也被縫上之前,玄稽說:「紫陰,我向你發誓,一年之後,雲遊湖上,我會把你打落塵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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