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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恩怨

  第96章 恩怨

  蘇真的意識被玄陰大稽占據。

  他的念頭不得不向下墜落,直至墜入玄陰大稽的記憶長河裡。

  他在長河中逆行,向四千年前的起點溯洄。

  蘇真本以為會行走很久,可他早已在夢境中經歷了這一切,所以這條路並不漫長,甚至沒有讓他感到痛苦。

  他仿佛只是站在某個命運的節點,回看自己的一生。

  

  他叫玄稽。

  那個女人名叫紫陰。

  紫陰真人。

  初遇是在一座落雪的庭院。

  紫陰真人指著一個婦人隆起的腹部,說:「我要收他為徒。」

  被仙人指為徒弟,是凡人至高無上的光榮,舉家歡慶,就要設宴慶祝,卻發生了件煞風景的事。

  一個小男孩突然沖了過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頭磕的響亮。

  「求仙子也收我為徒!」

  旁人見他衝撞仙師,架著他的胳膊就要將他扯走,身為車夫的父親急匆匆地跑過來,跪在雪地里結結巴巴地給所有人磕頭賠罪。

  紫陰真人卻走到這少年身前,端詳著他破舊卻乾淨的衣裳,問:「你為何要拜我為師?」

  少年說:「因為我有修道的天賦!」

  紫陰真人讓他演示。

  少年取來一顆小石頭,放在雪地上,雙手合攏,對著這石頭念念有詞。

  石頭紋絲不動。

  圍觀的人哄堂大笑。

  紫陰真人拈起石頭,細細打量,忽地莞爾,從雪中重新拾起一顆,道:「你試試這個。」

  這一次,這塊石頭果真離地浮起紫陰真人當著眾人的面切開了那塊最初的石頭,石頭粗糙的表皮之下,竟是美好的玉質。

  玉比石頭要重上許多,也難怪他最初未能順利施法。

  「許多人也如這石頭一樣,看著質樸無奇,可若精心打磨,未嘗不是一塊美好璞玉。」紫陰真人微笑道:「你隨我上山吧。」

  少年欣喜若狂。

  他就是玄稽。

  紫陰真人賜給他的姓名。

  宗門名叫月宮。

  那時候的夜空果真有月亮。

  或者說,那是一個形似月光的星體,它沒有陰晴圓缺,終夜飽滿。

  可惜,月不能像老君一樣賜予人力量,入夜之後,月景空懸,無人欣賞,反倒更顯寂寞。


  玄稽進入月宮之後,修行格外刻苦。

  刻苦是修道者應有的品德,無需讚許,紫陰真人也從未誇獎過他。

  事實上,紫陰真人很少出現,只有四季交替的祭祀活動上,她會短暫現身。

  她喜歡穿白,皎潔顏色更勝明月。

  玄稽愛慕紫陰真人。

  沒有人不愛慕紫陰真人,她富集了人們對女仙的所有想像。

  轉眼五十年過去。

  玄稽沒有辜負紫陰真人的信任,他的修為超越了月宮所有的同輩。

  這一年,最盛大的道法大會在中州舉辦,玄稽跟隨紫陰真人前去赴會。

  月宮是隱世之宗,名聲不顯,可玄稽卻在這次比試贏得了第十名,技驚天下。

  那天夜裡,紫陰真人將他喚到房內。

  房內別無他人,浮著淡淡的香氣,這個在比武大會上出盡風頭的男人在紫陰真人面前緊張得像個稚童。

  「你果然是一塊璞玉,難得的璞玉。」紫陰真人微笑。

  「那時候的事,師父居然還記得。」玄稽愣住。

  「仙人不擅長遺忘,尤其是重要的人與事。」紫陰真人說。

  「我——.」

  重要的人與事」幾個字在他心中盤旋,他本已受寵若驚,卻又見紫陰真人從衣袖中取出了兩枚溫潤的百玉,遞給了他。

  「喜歡哪一個?」紫陰真人問。

  「這是—」

  玄稽撫摸著玉的紋理,意識到這是當初他無意拾起的那塊石頭。

  它不僅被悉心保存了下來,還被紫陰真人做成了玉佩。

  玉佩形若半月,若合在一起,恰好是一枚嚴絲合縫的圓潤月亮。

  玄稽挑選了其中一枚,另一枚則由紫陰真人收好。

  見師父不再說話,他識趣地準備離去,卻又聽到了一句不可思議的話:

  「讓為師抱抱你。」

  玄稽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轉過身時,卻看到了師父已對他張開了懷抱。

  金丹燈盞的柔光照亮了她靜美的身影,在娜的線條上勾勒出了淡金色的輪廓,她美得那樣不真實。

  「乖徒兒,這是師父對你的獎勵。」紫陰真人說。

  他小心翼翼地貼靠住她的身軀,結實的胸膛緩緩壓了過去,起初是柔軟,隨後這種柔軟擁有了彈性,似在推拒,卻渾然無力,輕易就被征服,成了這個懷抱的戰利品。


  直到將這絕世佳人抱在懷裡,玄稽都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他不敢呼吸,生怕這一切是夢,卻又忍不住去嗅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紫陰真人的玉唇正貼著他的耳根。

  他記住了她的每一次細微的呼吸,接著,他聽到她問:「徒兒,為師還有一個獎勵,你想要麼?」

  「我—」

  玄稽覺得自己要瘋了。

  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對師父的痴戀一下漫過九骸,瞬間擊潰了他自欺欺人的孺慕之意。

  他知道自己失態了,可他就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我,我想要————」玄稽顫聲道。

  他的情緒攀到了高點,可預想中的畫面並未到來,紫陰真人後面的話令他的心跌入冰點,兒乎摔了個粉碎:

  「我的乖徒兒,你的年紀在修真者中不算大,卻也不小,為師幫你尋好了一位道侶,是水鱗國的皇女,她叫沐雲,很漂亮,天賦也極高,興許可以配得上你。」

  她已鬆開了懷抱。

  玄稽看著師父遞來的婚書,呆立原地,久難回神。

  當時盛行著一種風氣:越是修為高深的修道者,越應該為世間誕下子嗣,因為仙人結合生下的孩子有多的可能性是仙人,仙人越多,人間的宗門、王朝就越有機會在對抗妖國的戰爭中取勝。

  玄稽心知肚明。

  在師父眼中,他到了生育的年紀。

  他想要反問師父,問她為何不結下道侶,誕下子嗣,但他不敢問出口。

  「弟子答應。」

  玄稽接下婚書,沒有喜悅,只有失落,

  離開之後,晚來的山風將他吹醒。

  他意識到,方才師父只是對他表達嘉獎,他竟痴心妄想,得寸進尺,對最敬愛的師父有那般的念頭。

  他感到了深深的慚愧與自責。

  為了贖清這份罪孽,他毫無怨言地應下了這份婚事。

  如師父所言,這個叫沐雲的女孩很漂亮,也很善良,和她生活在一起,玄稽感到了無比的輕鬆和愉悅。

  十年裡,他們生下了三個孩子,每一個都很惹人憐愛。

  只是,玄稽無法忘懷那個夜晚,只要一見到紫陰真人,他就忍不住想起那個柔情似水的懷抱。

  修行者的記性很好,他總能清晰地回想起每一個細節。

  這些細節是風,吹得心中慾念流動。


  但他隱藏得極好。

  君子論跡不論心,他對師父恪守著一切的禮節,他依舊是個君子。

  春去秋來,歲月寧靜,一切沒什麼不好。

  直到某一天。

  沐雲死了,三個孩子也死了,他們被人割斷喉嚨殘忍殺害。

  玄稽崩潰了。

  他想要尋找殺他妻兒的仇人,卻沒有任何線索。

  他向師父求助,紫陰真人也只是讓他節袁順變。

  玄稽不願放棄尋找真相。

  終於,他在沙漠中遇到了一個古老的國度。

  金幽國。

  金幽國有個別名:大河之國。

  在他們眼中,黃沙便是金色的河流,裡面埋藏著一切金幽國民需要的寶藏。

  金幽國有座三虎廟,廟裡的高僧主持通曉世間的所有秘密。

  玄稽本不抱有希望一一三虎廟與他的住所相隔何止萬里,高僧縱是法眼如炬,又怎能看破萬里外的真相?

  他接觸了那本黃皮古卷,然後,他得到了一段記憶。

  一段他不敢相信的記憶。

  他見到了紫陰真人。

  紫陰真人來到他的住所,與沐雲交談了什麼,沐雲微笑著應答了幾句後便去煮茶。

  紫陰真人坐在那裡,靜靜等候。

  約莫半個時辰後,這位女仙的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燥色,這是極罕見的情緒,

  六十年來,他從未在師父眼裡見過。

  接著,他看到紫陰真人起身,用一縷鐵絲般的劍意纏住沐雲的脖頸,將她活活勒死。

  孩子們聽到母親的慘叫,聞訊趕來,也被她一個接著一個地殺死。

  沐雲至死不敢相信紫陰真人會殺了她。

  玄稽同樣不敢相信。

  他恨不得將這黃卷撕毀,恨不得他從沒有過這段記憶,恨不得——

  他渾渾噩噩地離開了金幽國。

  自那之後,他的心再不得平靜。

  他想要去找師父問個清楚,卻又感到害怕。

  他在害怕什麼?

  玄稽不敢多想。

  他開始在世間遊歷,深入無人敢闖的禁地,修煉無人敢煉的法術,他甚至去妖國走了一遭,他希望用一次次生死歷練麻痹自己,期間,他不知多少次接近死亡,可他總能絕處逢生。


  他本以為這是老君垂青,可後來,他終於想明白了,是他還不想死。

  不想死,所以才會拼盡全力掙扎。

  他為何不想死?

  玄稽枯坐數日,終於決定回到月宮。

  無論如何,他都要為死去的妻女報仇,哪怕他要面對的,是改變了他命運,

  並讓他敬慕一生的師尊。

  二十年過去了。

  月宮還是當初的模樣。

  恰逢又一次道法大會,月宮的弟子再度取得了極好的名次,那名面生的弟子戰戰兢兢地去到紫陰仙人的閨房,接受她的嘉獎。

  玄稽藏在門外,聽到了紫陰仙人對他的鼓舞,他看到了那個年輕弟子激動到顫抖的手,看到了紫陰仙人給予的擁抱——沒有更多了,最後也是一模一樣的婚書。

  他看到了那名弟子的失落。

  一切都和當年一樣。

  一模一樣。

  再也沒有任何猶疑,玄稽徹底相信了黃皮神卷給予他的真相。

  那名弟子還未離去,他便推門而入。

  紫陰真人見到他,素來平靜的面容終於流露出吃驚之色:「玄稽?你怎麼回來了?」

  她幾乎同時確信了一件事:玄稽的修為已超越了她。

  否則,她怎麼可能會察覺不到窗外的人?

  「我來替沐雲報仇。」玄稽回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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