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冷漠的男人
一曲舞罷,美人退入珠簾後,絲竹聲也隨之歇了下來。
周良貞偷眼覷著主位上那位巡察使——滿桌珍饈幾乎沒怎麼動過,酒也只抿了幾口,從頭到尾既沒有拊掌也沒有評點,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這便是對他的安排不滿意了。
他咬咬牙,又抬手輕擊了兩下。
廳中燭火驟然暗了幾盞。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一陣極輕極細的鼓點從珠簾後傳來——那鼓點,節奏極緩極沉,夾雜著細碎的銅鈴聲,由遠及近,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尖上。
珠簾挑開,一個身段高挑的女子緩步而出。
眾人倒抽了一口涼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在了女子的腳下——她未著鞋襪,白生生的一雙赤足,就這麼踩在冰冷的青石磚上,腳踝上系著兩串銀鈴,每走一步便搖曳出一串清脆的碎響。
燭火在她白皙的腳背上跳躍,襯得那雙足愈發瑩潤如玉。
她走到簾前站定,微微側身,先讓滿堂燭火勾勒出她窈窕的輪廓,才抬起纖纖玉手,不疾不徐地揭下了覆面的白紗。
面紗落下的一瞬,滿堂賓客頓時怔住了,像是被攝走了魂一般,痴痴地望著廳中的女子。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有柔媚,又有英氣。
她的目光在席間緩緩掃了一圈,在每一個屏息凝神的賓客臉上都停了極短的一瞬,最後才落在主位那個男人身上,然後,她眸光微抬,那絲絲柔柔的情意,便如秋波一般蕩漾。
席間不知是哪位官員的酒杯險些滑落。
她卻渾然不覺,只踩著鼓點的節拍款款向前,每一步落地時腳踝上的銀鈴便與鼓聲交相應和,腰肢隨步伐輕輕擺動,像一株被春風吹拂的垂柳,又像一條在水中搖曳的美人魚。
宋昭怔了一瞬,壓低聲音對趙昔微道:「林玉娘,流雲館的館主,整個華州最有名的歌伎。外頭傳言她一曲值千金,還得看她心情。周縣令這一回可真是下了血本,她可是輕易不離開華州城的,今日竟能親自來了鹿鳴鎮。」
說話間,林玉娘已裊裊婷婷地走到了主位前。
她沒有急著斟酒,而是先微微側頭,將一縷散落的青絲攏到耳後——那動作慵懶而隨意,像是午後小憩初醒,又像是醉後微醺,舉手投足間儘是渾然天成的媚態。
她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了今晚這場宴席真正的主角是誰,也一眼便看出了這位主角身份非凡。
他和她所見過的男人截然不同,以往那些男人,有清高的,有風流的,有富貴的,然而不論是什麼樣的,只要看見她這張臉,便全都不由自主地露出痴痴的神色,如提線木偶一般由她牽著鼻子走。
可眼前這個男人不一樣。
這個男人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她在那一瞬間湧起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大人。」
她微微傾身,纖纖玉手執起酒壺,袖口的輕紗拂過桌面,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幽香。
她斟了滿滿一盞酒:「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勞,玉娘敬大人一杯。大人若不嫌棄,玉娘願為大人歌舞一曲。玉娘雖不才,卻也從未在旁人面前歌舞並作——今日只為大人破例。」
說完,便微微抬起那雙含著水光的眼睛,七分情,三分媚,一動不動地凝望著他。
她在等。
等他接過這杯酒——她見過太多男人在她面前卸下心防,從最初的淡漠到後來的痴迷,不過是一杯酒、一曲歌的距離。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飽滿的胸脯微微起伏,那姿態是多少年曆練出來的渾然天成——既不過分諂媚,又能讓被敬酒的人感受到無與倫比的禮遇。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沒有反應。
他不僅沒搭話,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瀾。
林玉娘捧著酒,面上柔情似水,心下卻是不置可否。
冷漠的男人嗎?呵……
她在風月場中沉浮多年,見過無數男人,有的故作冷淡,卻在她轉身時偷瞄她的身材;有的正人君子,卻在接酒時順勢摸她的手;有的出身高貴,卻一杯酒下肚便醜態畢露。
她一眼便看出眼前這位屬於最難對付的那一類,但她並不慌張。
越是這樣的男人,一旦動了心,便越是死心塌地。
「大人若不賞臉,玉娘今日便是白來了。」
她端起酒盞,裊裊婷婷地往前又邁了一步,鞋尖忽然踩住自己的裙擺。
她哎呀一聲,整個人朝案前跌過去,酒盞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這一招她用過無數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跌得真,酒潑得巧,撲在膝上時,腰肢扭出一個極柔媚的弧度,衣領半落下來,渾圓的曲線隱隱若顯,既狼狽又可憐,偏偏還有幾分天然的媚態。
哪個男人能推開?
然而這一次,她撲了個空。
就在她即將撲向男人膝頭的一剎那,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她的上臂,將她整個人往後一推。
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她站穩腳跟,也恰好讓她隔開一臂的距離。
她抬起頭,正對上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驚艷,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怒意,只有一種洞若觀火的瞭然。
彷佛她方才那一整套精心設計的表演,在他眼裡不過是重複了千百遍的老把戲,連點評一句都嫌多餘。
「林姑娘。」他將手收回袖中,「本官今日是為災情而來。鹿鳴鎮的災民還在喝薄粥,你要敬酒,不如把這杯酒省下來,捐給災民。」
滿桌死寂。
林玉娘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碎得一片不剩。
她見過嫌棄她的,見過拒絕她的,見過欲擒故縱的——可她從沒見過一個男人能在她撲進懷裡時,冷靜地告訴她,讓她多想想災民。
她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只愣了一瞬便重新掛上笑容,盈盈一拜,款款退下,只是退到簾後時腳步比來時多了幾分倉皇。
周良貞舉著酒盞,面上殷勤,心底卻一陣陣發涼。
輕音坊的舞姬未得青眼,壓軸的林玉娘亦折戟而歸,精心布下的美人局已是滿盤皆輸,他還能拿什麼來討好這位油鹽不進的巡察使?
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目光在席間飛快地掃了一圈,忽然落在了最遠那桌的角落。
趙昔微坐在那裡,面前一碟時蔬早已冷透。她不施脂粉,不佩珠玉,與滿堂華服美人相較,素淨得毫不起眼。然而正是這份素淨,讓周良貞在絕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穿得素淨,與滿桌華服美人相比毫不起眼,卻偏偏讓周良貞在絕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眉頭一皺,招手喚了隨從,附耳低語:「去,把她叫來!告訴她,這可是天大的造化,讓她好好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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