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好久不見
趙昔微被隨從引到主位前時,心中已盤算好了,這位巡察使既然能審得周良貞冷汗涔涔,想必不是昏官。
既然周良貞把她推到前面,她便借這杯酒替災民說幾句話,把霉米的事當面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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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劉管事,走過重重席面,來到主廳,抬眸的一瞬間,腳步倏然頓住。
燈火在這一刻無聲地燃燒。
她看清了那張臉——劍眉入鬢,寒目如星,錦繡官服襯著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坐在滿堂燈火之間,清貴得彷佛雪山之巔的一樹寒梅。
她的呼吸驟然凝滯。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
她以為他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可他竟然在這裡,以巡察使的身份坐在她面前。
他也看見了她。
彷佛電光火石間的怦然,他身子一動,險些要站起來,然而卻幾乎是一瞬間,他立即收回了這股衝動。
滿座無人察覺,只有她看見了。
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驚詫,那驚詫極短極快,轉瞬便被慣常的從容覆蓋,卻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周良貞見兩人都不說話,以為趙昔微是怯場,忙起身打圓場:「趙姑娘不必拘禮,李大人最是隨和不過。來來來,快給李大人敬杯酒。」
他親自拉開巡察使近旁的一張空椅,笑得殷勤而急切,彷佛方才那個派劉貴把她打發到末席的人根本不是他。
趙昔微沒有看那張椅子,也沒有看周良貞。
她只是看著面前這個再熟悉不過的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從容不迫地道:「民女趙昔微,見過李大人。」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她瘦了,下巴比離京時更尖了些。
可她的氣色好了許多,縱然是一路從洪水中跋涉而來,也不見絲毫倦怠。
倘若她過得好,就算不在他身邊,也是可以接受的,想至此,便覺幾分釋然,語氣也不自覺柔和了幾許:「不必多禮。」
趙昔微神色淡淡,端起酒壺,不疾不徐地斟了一杯,然後放在桌上:「李大人,請。」
周良貞在旁邊看著,臉色一黑再黑——那林玉娘出來時,何等的風情萬種?這趙姑娘什麼態度?倒像是她才是主子!
他乾咳一聲:「趙姑娘,哪有你這樣敬酒的?要恭敬柔順,不可如此生硬!」
趙昔微放下酒壺,淡淡反問:「什麼才叫柔順?」
周良貞以為她開竅了,忙朝簾後揚了揚下巴。
簾幕微動,玉珠碎響,林玉娘掀簾而出。
方才在巡察使跟前折了面子,此刻正憋著一股勁兒要將功補過。
她十指纖纖拈起一盞玉杯,赤足輕點,踩著鼓點的節拍旋身而出。
水袖翻飛間纖腰擰轉,朱唇銜住杯沿,整個人向後仰折,腰肢彎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
燭光在她修長的頸項上流轉,滿座官吏屏息凝神,直到她將玉杯輕輕擱在案上、直起身來,廳中才爆出一片喝彩。
「好!好!不愧是玉娘!」
周良貞拊掌連聲叫好,眉飛色舞地轉向趙昔微:「這一招就是『美人醉』,玉娘輕易不肯示人的,今日既親自示範了,你便學著點。也不求你學到十成十,有個三五分意思便夠了。來來來,照這樣給李大人敬一杯。」
趙昔微看著林玉娘退下時微微泛紅的耳根,又看著周良貞那張寫滿算計的臉,她沒有接周良貞遞過來的玉盞,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開了口——
「周大人,民女是來稟報災情的,不是來學如何銜杯敬酒的。外面災民連發霉的米都吃不上一口,無辜稚子因此喪命。大人若有半分心思放在百姓身上,那麼這一桌珍饈、這滿堂歌舞,便該統統撤下去,把銀子省下來買糧買藥,惠及災民。」
滿桌死寂。
一瞬間之後便是譁然。
「這是何人?」
「長得倒是俊俏。」
「官府重地,豈能任她放肆!」
周良貞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很快又轉黑。
他堂堂縣令,竟然被一個鄉野丫頭給駁了面子?
豈有此理!
他張了張嘴,正要罵人,突然——
「啪嗒」一聲輕響,滿堂嘈雜戛然而止。
主位上那個始終沉默的人忽然站起身來,他將酒杯擱在案上,動作不大,卻讓周良貞的膝蓋不由自主地一軟。
滿堂目光齊刷刷地凝在他身上。
那些盤桓在酒杯與美人之間的視線,此刻都忘了收回,只隨著他的身影緩緩移動。
燈影在他身上鍍上一層冷冽的光。
他離開席位,一眾舞姬皆垂首退避,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目不斜視地穿過滿堂錦繡,朝著趙昔微走來。
衣擺帶起一陣極輕微的風,像是從雪山之巔吹落的一縷寒氣,所過之處,燈火都彷佛暗了一暗。
滿堂屏息。
沒有人敢出聲詢問,沒有人敢上前阻攔。
周良貞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從他面前走過,從他精心布置的珍饈歌舞中走過,走到趙昔微面前,微微側身。
那姿態既像是在替她擋住滿堂的目光,又像是在替她擋掉周良貞那張已經掛不住的臉。他低下頭看著她,那雙素來冷峻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別樣的情緒。
燭火在她與他的眉目之間跳動,映出他們二人的影子,交疊在滿堂金玉之中。
的聲音,像是一縷穿過華燈羅帳的清風,讓趙昔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趙姑娘,許久不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什麼?他們兩個認識?
驚愕一瞬後,又變成恐慌:一個山野姑娘,怎麼會認識京城來的官員?
就連宋昭也被眼前的變故嚇到了:這趙昔微什麼來頭?怎麼會巡察使大人相熟?
周良貞一驚一乍後,倒是找到了新的主意。
他換上一副笑臉,忙不迭地湊上來:「原來李大人與趙姑娘是舊識?這可真是……下官竟不知情,怠慢了怠慢了!」
他一面說,一面飛快地朝劉貴使眼色。
今夜這局本已潰敗,忽然得知巡察使與趙昔微是舊識,倒叫他心中又活泛起來——舊識好,舊識便有舊情,有舊情便有文章可做。
只要將兩人撮合到一處,還怕這李大人不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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