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道韻
第672章 道韻
那些人影或是頭戴蓮冠,或是腦生圓光,身軀為祥雲瑞靄所籠,煥發九色光,莊嚴肅穆,只是面目皆模糊不清,讓人看不清真實容貌。
本是寂寂無形的真空,因這些人影的浮現,忽就光明一片,叫四下再無一絲暗色。
那些碗口大小的金花滿空飄灑,落於陳珩肩頭、雙膝時候,傳至鼻端的馥郁香氣同樣真實不虛。
也不知這究竟為何等造物,竟連腦中思緒,也隱隱是輕快了幾分。
但未等陳細細探究,那仿佛是充塞了一切的光明忽如水漾動,起伏不定。
而隨著這異常突兀出現,光中的諸多人影也似風中火燭,時隱時現,面目輪廓愈發模糊。
未幾息功夫,那片光亮忽連帶著一眾人影無聲斂去。
四圍天地於是再度陷入漆黑當中,寂靜到了極致。
倘使是有蟻蟲徐行之聲。
那在此刻的場中,也不啻驚雷,要吸引人的全數注意————
「那物似是六厄拂塵?而執拂塵者,莫非是前古天工部的那位姑布懷喜不成?」陳腦海中忽浮起一個念頭來。
眼下他已然感應不到周遭所在,便連身下那方杏黃蒲團,也如若消失了一般,更不必說其他了。
陳珩分明是在金觀當中垂目入定,卻又直像是被甩入了歸墟深處。
而這股感觸著實古怪,難免令人心下不安,但以陳珩的功行,自不會在意什麼,反將心思轉去了另一事上。
方才在那光中的諸多人影,有一位是身披紫緞色道,頂生煙霞,腰系水火絲絛的高大男子。
雖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手執的那柄拂塵,陳珩倒是看得分明在眼。
與仙家法寶不同,那龍紋拂塵雖為玉質,卻色澤不均,顯得有些半新半舊,塵尾更是焦黑蜷曲,滿布煙燻火燎痕跡,極是狼狽。
如此模樣,顯然就是道書中所載的那柄六厄拂塵了。
既看清楚了這一處,那拂塵主人的身份,也是昭然若揭。
姑布懷喜乃是道庭天工部的仙人,精通符籙、制器之道,在前古時代便已聲名不小,更曾在天衣偃坐下聽講,對這尊天工璽首更是以半師之禮敬之。
據道書所言,姑布懷喜在未成道時便對占驗法極是熱衷,奈何他在此道上天資平平,比不得那等真正的天機大家,也難以體會太多占驗法所帶來的「合真應化」之妙。
待得成道之後,有感前情,姑布懷喜更特意請動了幾位同僚出手,欲煉製一類可以推算天機,測知禍福的法寶。
而在費得好一番心力下,姑布懷喜雖煉製出了六厄拂塵。
但僅聽這個名字,便知曉此寶與姑布懷喜本來設想著實相去甚遠了。
聽聞六厄拂塵雖有助人推算天機之用,但在陰差陽錯下,此寶在出世時候也是沾染了災氣,每啟用一回,事後便將有不測之事,避無可避。
死而不生謂之厄。
六厄乃是剝官之煞,更不可小覷!
自此處看來,姑布懷喜與其說是煉出了一件天機法寶,倒不如說是一類厲害的殺伐之器,要叫不知幾多鬥法好手眼紅心羨了。
「看來方才那些皆是前古的仙人形影了?只是面目不清,難以辨明,不知在其中可有我玉宸的前輩?」
陳珩心道。
未多久,隨一道不知是從何而來的虹芒突兀閃過,黑暗被驟然驅散,陳珩只覺天地廓貌似被割為了兩半。
一枚金珠時隱時現,傲踞於無窮高處,雖無什麼威光煌煌,但萬千日月亦難奪其輝!
而在金珠旁,依稀可見幾個老僧正對其指指點點,似是分為了兩方陣營,正在激烈爭論什麼。
居中那位更是身高丈六,膚色暗金,盡顯莊嚴福德之相,無增無減。
他們的面容和話語雖是朦朧難辨,但每一回嘴唇翕動,似伴隨隆隆沉響,如若天動,令陳珩也覺腦中發悶,不能抵擋。
在金珠消去之後,又是通天建木自混沌黑海昂然探出。
這株先天靈根僅僅只是露出小半截軀幹,也有貫通上下兩界,將枝幹伸展向無垠眾天的磅礴威勢!
而在神木過後,則又是一尊頭戴金銀瓔珞的華服石人。
石人頸懸四首,十六臂分別結出不同法印,似是在支撐某物,又似在鎮壓某物。
緊接著,又是千葉蓮花、神宮玉府、一卷上無文字圖畫的空白竹書、其大無邊的青牛以及一片金色貝葉————
可無論如何,這些形影都是模糊朦朧,宛若隔簾窺月一般,隱約難真。
不知自何時起,面前諸景已是流轉如飛,愈來愈快。
一幕緊接一幕,縱是陳珩也有些反應不及!
而這樣又不知是持續了多久,終於,陳耳畔聽得了一聲窸窣的撕裂聲響。
雖無一物破損,但在他感應當中,卻是清晰探得,面前已有一道窄小門戶被緩緩撐開。
到得這時,陳珩才自白匣中取出最後一枚丹藥服下,頭上第三朵道花徐徐生出。
而隨他再度默誦經咒,三花終合於一朵。
金觀中的那方蒲團上,陳珩軀殼綻出萬道光華,伴隨玄音陣陣,似在響應某處的接引,並終於遙相呼應!
霎時間,陳珩頓感整個人如被從原地抽去,不由自主投身進入了另一方天地。
在經歷了難計其數的明暗交轉後。
陳珩面前的景象終仿佛濃雲盡去一般,一點點清晰起來。
這時他已感應不到肉身的所在。
莫說無法施用神通法寶,便連法力與氣血,亦查然無蹤,無從說起,只如一塵寄風,飄蕩無主。
此刻映入陳珩眼帘的,是一片顏色鮮明的碧水青山。
似乎是正值三月陽春,一派春暖鶯飛,桃李爛漫之景,望去一片錦繡,連谷中泉聲亦添了幾分清脆活脫,盡顯生機勃勃。
而在不遠的半山腰處有一間草廬,在木門吱呀叫了幾聲後,也是有一個年輕男子手捧書冊,目光微垂,自廬中緩步走了出來。
「天衣偃————」
在看清那年輕男子面容的剎時,陳珩忽升起了這一念頭,心中一動。
那男子身著布衣,足上一雙草履,打扮甚是樸素,不見什麼金玉之物。
連他手上的那本書冊同樣斑駁泛黃,書頁邊角捲曲,還多有刻意摺疊的痕跡,顯然是不知被翻閱過多少次了。
到得此間,所見之景色終不是再是模糊朦朧。
顯然陳已是藉助齋儀偉力,真正達成了目的,窺見了天衣偃的記憶!
津渡地,桐隱山—
據古史記載,天衣偃在未入道曾是凡俗士子,年少便有聲名揚世,善治經典。
後來在桐隱山時為高人所點化,豁然開悟,這才有了後來的天工部璽首。
而眼前這一幕。
顯然就是天衣偃在入道之前的景象了————
不過陳珩在深深看過一眼後,他也並不將注意力繼續放在天衣偃身上。
他而是收拾念頭,抓住這來之不易之機,凝神傾聽起來。
自順利窺得天衣偃記憶後,看到眼前這幕,陳珩心中便有許多妙悟莫名涌了上來,在他心田流淌而過。
就好似有人在陳珩耳畔念誦經咒,要特意為他開示宗旨,指點迷津般。
這是因大羅已是顯道君宰,縱使他不動不言,但旁人能有幸在近旁瞻仰他的法身,便已可以說是一類近道的舉動。
更不必說觸及一尊大羅的記憶,那自是更為深入!
這一剎。
陳珩只覺自己似在被無窮的道韻滋養————
而此類極玄奧的體悟,令他精神舒暢不已,飄飄然,似要忘卻了己身所在,只下意識謹守心關,默默消化腦中所得。
「火行化物,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炎德。」
現世當中,陳珩嘴唇不自覺翕動:「而其色赤光,受之於朱陽,火行得一,以麗乎天————」
因此時浮現而出的,正是火行道韻,於是在蒲團上,陳珩肩頭便也有一點火光瑩瑩亮起。
未過幾息功夫,在陳珩福至心靈,下意識默誦出《峴公離火論》的這句經文後,他身後那點火光忽騰騰飛揚而起,映得陳珩通體如鍍神芒,不可逼視!
但未等那火光生出更多的玄妙變化,在陳珩腦中,那本如潮水洶湧的火行道韻莫名斂去。
取而代之的。
則是諸多丹紋密密交錯,五光十色,似無邊際。
同一時刻,陳珩在觀中肉身,亦仿佛嗅得了那股似沁入心脾,可以洗盡俗腸的馥郁丹香————
「黃白丹道嗎?」
陳珩眉頭微微一動。
雖未曾聽說過天衣偃在丹道上亦有涉獵,但四十九條先天大道乃是宇宙之根源,至尊無上。
天衣偃既為大羅,自是執一御萬,一通百通,後天之法不學而知。
而對於火行大道陳珩方才正是參到了妙處,卻突兀中斷,這雖說有些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畢竟這終究不是一尊大羅金仙在真正為他講道。
對於陳珩的疑難不解之處,天衣偃更不會為他開口作解,如若不然,法靈怕是已跳起來了。
不過。
若真有那一幕————
怕不僅三界窟的法靈,整個八派六宗的仙人都要被齊齊驚動,就連已是那道隱無形的大顯祖師,或都要再度顯聖!
「能獲此機緣,已是師尊出了大力,極為難得,倒不該奢想太多————」
陳珩心下感慨。
接下來,自黃白丹道之後,又是元神、寂滅、誓願、凍結、木行、因果、氣血等等古老道韻競相流轉,逐一顯現。
這些既有先天之理,又含後天之妙,讓陳珩感悟不及,並不給他稍歇深思之機,只能盡最大努力去勉強參悟。
而終於。
在面前的諸多符籙依次消去後。
一股熟悉又極深遠宏大,以致令陳珩覺得陌生的道韻總算無聲壓來。
此刻的陳珩心神,只是被一道不斷旋動的煌煌神光滿滿充斥,似再無其他余隙可納他物,那原本的符籙道韻再也不見。
青、黃、赤、白、黑五色光華如環無端,周而復始,無有窮已。
一色盛則一色衰,一色衰則一色復起,相生相剋,相乘相侮,似乎萬物之綱紀,生殺之本始,皆蘊含在了這五色流轉之間!
先天五行—
這一幕出現後,隨著時日一點點推移。
陳只覺他對於五老大手印的理解正在一點點加深,已即將觸碰到不遠處的那層關隘。
在陳珩所學的幾門仙家神通中,因神水真火自成體例,姑且不論。
紫清神雷固然是最先大成。
但這也並不意味著,陳珩在五老大手印上的修行,就會落後多少。
因有奉真陰陽環之助,再加上他如今的天資,他距離大手印的那大成境界,本就不算太遠,而今又有這番機緣————
此時陳珩只覺似被一股無形之力托舉。
他幾番欲跨過面前那門戶,卻到底還是差了一絲,屢屢不得。
而在那鋪天蓋地的五色光華已漸次渙散時,他心頭終浮出了一股玄妙感應,恍然身輕若雲,習習欲飛。
無聲無息間,陳珩已是邁過前方壁障,將手印修到了大成境界。
這般水到渠成的變化還未令他欣喜,陳珩忽覺天地又齊齊一黯,片刻後雖又再度亮起,仿佛一切如常。
但陳珩心頭已生出一股明悟之感。
他的這番悟道,怕已難繼續,行將結束了。
「神感齋儀若只能窺得這些記憶,自是探不出什麼可用訊息了,也無怪當年的胥都古仙在試過幾回後,便將此法置之高閣了。」
這時,陳珩看向天衣偃,心道。
先前他雖是將心力用在了參悟玄道上,但對於天衣偃的記憶,陳珩也並未錯過。
只是到得現在,呈現眼前的都是些無關緊要之事,多是天衣偃在桐隱山中讀書觀景、
熬打筋骨。
就莫說什麼渾天地動儀了,甚至都未看到這位前古璽首的入道修行之景。
如此細枝末節。
也難怪要令那些胥都古仙大失所望了————
而就在陳珩眼前一切漸漸模糊,先前的道韻早已抽離遠去,連帶著天衣偃身形也變得虛實不定之際。
在面前的桐隱山中,忽有一個高大男子循坡而上,身旁還跟著一頭神俊白鹿,白鹿頸上掛著一隻銅鈴,叮叮咚咚之聲在山道上清晰響徹。
而他來到了草廬前,不知是說了些什麼,天衣偃面上忽冒出驚喜之色,竟毫不猶豫,一把拜下。
「這是?」
陳珩瞳孔一縮。
下一剎,那高大男子似側目看了過來。
霎時間,陳珩只覺腦中「轟」了一聲,忽然一陣眩暈,竟無法再視物。
待眼前勉強清晰時,他已是自神感齋儀中退了出來,正好端端坐於蒲團上。
而在陳珩腦中,則是莫名多出了一篇經文————
「這是?!」
大殿之上,法靈忽從座上跳了起來,東張西望,眼底有一絲狐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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