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一切名相之總
第671章 一切名相之總
天中浮雲淡薄,隨風任意來去西東,時聚時散,正是一片日暖風恬之景。
而若定目往崖底看去,則又像忽然換了一片天地。
那情形,讓人一時間竟難分清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不由神魂搖盪,但覺地轉天旋,四面皆虛。
眾多妙相紛呈,陸離光怪,不可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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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崖底處的,並非溪澗巒嶂,也不見什麼草木泉石,赫然是一方莫可言說的大千世界!
可見星宿列張,如沙灑空,日月往來,若棋布盤。
在恍恍惚惚當中,在陳珩視線所及處,如有萬萬世界在當中循度不失,各各不相妨礙,光色各異,大小不一,而四維上下虛空無有邊際,包羅眾體,不可計量!
陳珩此刻並不收回視線。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往前又是一步邁去,已近乎到了斷崖的盡頭。
而這一動作,也似是在冥冥當中觸動了某種禁制般,令他腦中轟然一震,如有黃鐘大呂在耳畔敲響,整個人如超升到了那無窮高處,視線也隨之更為清晰。
在此居高臨下之際,那萬萬天地也如畫圖般徐徐鋪開,悉皆顯現,無有隱沒————
在諸世界中。
有的是寶雲遍覆,無有上下,有的是海波渺渺,不見陸疆,有的是黑日黑月,幽深玄遠,也有的是光明為地,眾寶雜錯。
種種種種,不可勝計!
而在這其中,亦不乏大道之法的痕跡顯現。
僅僅粗略一觀,便有正統仙道、香火神道、幽冥鬼道等玄劫正傳。
看來當年胥都的仙人們並未毀去這方乾坤囚籠的玄樞,也不刻意設下什麼禁制限礙,使之淪為絕靈棄道之地。
而眾多道統勢力在其中興衰消長,萬類群生各得其所,各遂其生。
這一幕幕,也著實是令人嘆為觀止,只覺眼花繚亂————
「三界窟。」
陳珩不由自語。
此刻在福至心靈下,他又是一步踏出,真正到得了斷崖盡頭。
剎時間,一股難以言語的古老恢弘之感撲面而來,避無可避,如潮水一般將陳珩轟然吞沒,教他幾難呼吸。
其數量遠不止萬萬————
在某類無可言說的狀態下,陳珩仿佛清晰看得了四維上下虛空在一股偉力的推動下,正不斷張擴,不斷延展,仿佛永不會停歇。
可想而知,在不知多少歲月之後,又將有新的天地伴隨日月列宿而出,充實虛空。
八派六宗的祖師們當年傾盡全力,打造而出的不僅是一方乾坤囚籠,更是一座在不斷緩慢生長演化的古老宇宙!
也正是如此的大手筆,才方能將一尊前古金仙,曾經的天工部璽首給生生困死於斯!
饒他有驚世之神通,可以住世不朽,已屹立於世間的學道之極,但也依舊是解脫不得,要渾噩沉淪!
聯想起道書所言:
三界窟內除天衣偃外並無外間生靈。
他是男女,是老少,是飛禽,是走獸,是游魚,亦是蚍蜉蚊虻,是形形色色,一切名相之總!
如此一想,再一看那諸世界的無窮生靈。
便難免是神思恍惚,不知究竟該作何反應了————
而陳並未能觀看這奇異之景太久。
隨腦中微微有刺痛感傳來,他亦覺身上莫名一重,好似有兩條山脈壓在了肩上,從那股玄妙狀態下退出。
待回過神,他已是自行往後退了數步,離開了那斷崖的盡頭處。
「不論是看個多少次,還是令我深深感喟————」
在陳珩身旁,孔沖輕聲開口。
他對陳珩笑了一聲,又搖一搖頭,顯然心有餘悸:「若是自這斷崖跌下,又無法靈出手相幫的話,便是歷經個萬世生死,也莫想從自那萬萬世界中脫身而出,回返到現世了。」
「廢話。」
孔昉冷哼一聲,瞥了孔沖一眼:「斷崖下的那方宇宙,才是真正的三界窟所在,若能輕易地出入,那方宇宙中亦有不少厲害修士,他們不早衝殺出來了?到得那時,天衣偃怕也已是甦醒,你我等輩都要被順手碾殺。
不過————」
孔昉想了一想,眼底凶光閃爍,對陳珩饒有興致開口:「老爺,這三界窟倒是一方極好的毀屍滅跡所在!
可惜三界窟是胥都重地,外人難以入內,否則若遇得厲害敵手,只需設計將他打落崖下,便是仙人之流,亦受得如天衣偃一般的封鎮,永世難逃!」
孔沖對孔昉這話搖一搖頭,不多說些什麼。
此時陳珩將目光自崖底緩緩一收,心念百轉,一時無話。
三界窟————
眾所周知,這三界窟的外圍世界,乃是由九水宗余寶、赤鸞大士、姬義淨等長生者聯手開闢,自混沌虛無中所生。
因此方世界將是他們日後的棲身之所,故而這幾位也是費了好些心力,最終打造出了這等所在。
說來三界窟外圍世界並不算貧瘠狹窄,亦算是一方不錯修道之地了,不然也難容納居住其中的恆沙群生。
但若同崖下的那方古老宇宙相比,卻只像土丘懸於淵海之上,兩者大小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而需如此「大不破世界」方能囚困住的天衣偃,這位的神通究竟又到得了哪一步?
他與那兩位將道果分葬於幽冥、審水深處的巨擘相較,修為之深淺,又當如何?
「混元無極大羅之不朽,當真是玄妙玄聖————
縱是同境大羅,欲將這等存在徹底磨去,也絕非易事,結局往往只是身死而神存罷了。」
陳珩心下暗道:「說來這眾天宇宙的大能都有開闢陰陽,運推數極之手段。
自虛無之中造化出天地來,於他們來說,絕不是什麼麻煩手段。
而在正統仙道當中,仙道真君開闢洞天,其實亦可算是一類虛空造物」的手段了,真君之輩以大法力去調運清濁,在洞天當中,似山川河海、鳥獸生靈種種,也將被孕化而出。
那麼金蟬————」
自入道修行以來,金蟬便是他最大的臂助,這一點陳珩從未忘卻。
他也始終記得,自己似乎並非是九州天地的生靈?
那陳珩的前世,是否來自三界窟這類虛空世界?
既然如此,他曾所在的世界,又是否為某尊大能造化而出?
而金蟬是他前世偶然所拾之寶,在前世並無絲毫的玄異顯露。
彼時它看去只是一枚平平常常的蟬狀玉雕,與其他凡器相比,至多是形制精巧了些,連蟬腹處那「一真法界」四個如蚊小字,在當時也難惹起什麼注目,叫人下意識便要忽略而過。
直至來到了此世之後,金蟬才開始大放異彩。
陳珩一直心有猜想,他能降生此世,或就與金蟬脫不開干係。
而隨著道行日深,眼界逐漸增長。
他心中也清楚,這具身軀其實對他的神魂毫無牴觸,連最隱晦的異動也未曾生出過,如鑰投鎖,如印合符,渾然水乳無間。
這並非奪舍,也並非是借屍返魂。
倒似是靈明上徹,宿智昭然?
倘使是前兩者的話,在大能眼中,那一點細微的身神異樣,倒似是夜間炬火一般刺目,一眼便可看出不對來。
而陳修道至今,所遇的大神通者並不在少數。
莫說派中三位治世祖師和虛皇天大能了。
便連空空道人的應身,他亦曾在歲刑地見過,可並無一位,是覺得他身神有異的。
如若不然,他哪還能安穩立身於此,更莫說行到今日地步了。
只怕早在入道後的不久,就被有心人搜魂檢魄了————
金蟬。
還有這具身軀————
「隨道行愈高,我心中的疑竇,反倒是愈多了。
不過當年空空道人都未看出我持有金蟬,這法寶的來歷,或比我所想的,還要驚人一些。」
陳珩暗中一嘆,感慨言道。
今番因親眼見得了真正三界窟,如此宇宙奇景,也難免勾動了他的念頭,令他心緒起伏。
說來他也曾目睹過被鎮壓的仙人,如前不久那趟紫光天之行,午陽上人在最後關頭甚至還有顯聖之舉。
但那成屋道場與面前這幕————
待陳珩將心緒收拾好後,他不多耽擱,當即一甩袖袍,將掌一翻。
隨一道清氣現出,亦有三方寶匣被清氣托住在空,吸引了場中孔昉、孔沖的注意。
那三方寶匣分呈赤、青、白三色,輝光交映,璀璨妙絕。
在玉匣現出時候,空際中似也有飄渺靈音奏響,讓人似覺一身煩惱洗盡,天地頓寬。
「這便是秘藥?」
孔昉與孔沖難免好奇,定目打量。
昨夜施虔子來訪時,受法靈所託,他也是將這三方寶匣交予陳珩之手。
但不知是出於何等緣故,這三方寶匣直至今日到了斷崖處,才真正煥發出光亮神彩來0
此時陳珩掐了個法訣,三方寶匣便齊齊一動,解了封鎮。
——
他先將青、白兩匣收入袖中,又托定赤匣,伸手揭了匣蓋。
在匣蓋掀開的霎時間,在場修士聞得的並非是馥郁丹香,而是一股烈烈如火的焦灼之息,連周遭溫度都陡然高升,大氣搖盪,好似有一條火龍將沖天而起。
待火氣漸消後,在匣中黃綢上,只靜靜躺著一枚通體赤紅的丹丸。
不過在陳將之捻在指尖後,本是赤紅的丹丸忽就褪去所有顏色。
若不定目細察,仿佛被陳珩拿住的,只是一團虛虛無形之氣。
「為我護法。」
陳珩將丹丸一把服下,在道完這句之後,他當即盤膝打坐,開始煉化起來。
未過半炷香功夫,孔昉便見陳珩頭頂氣光翻沸,漸漸望中聚攏,最後隱約可看出是一朵道花模樣,似虛若實。
並在道花現出之時,陳珩一身氣機也悄然轉變,叫孔昉竟難以分清,他究竟是身在此處,還是早已離去,原地的只是一道假形。
而近乎在陳珩服下丹藥之時,那法靈同樣生有感應。
他面上難得現出了些認真之色,腦中也隨之現出一輪幽幽圓光,深邃無極。
「老爺————」
此刻在一旁,一個長相老成的金甲力士忽然開口,令法靈將目光一轉。
那力士有些遲疑道:「聽聞周濟前日似到得了西州,他不會又過來打秋風罷?不是我刻意提起,只是這位素來不要體面,由不得小的不擔憂。」
這話一出,法靈臉上那股莊肅之色忽被打破了幾分。
他眼角微微一抽,擺手喝道:「我這幾日都沒向那陳珩伸手多要孝敬,他過來作甚?縱他過來,那也不占理!
我與通烜道君已是誤會解開,他膽敢在這關頭胡攪蠻纏,通烜道君也饒不得他!」
說完後,法靈點一點頭,篤定道:「那狗是個浪蕩不著家的性情,說不得是來西州會些什麼狐朋狗友,勿要理會!」
發問那力士點一點頭,將信將疑。
就在他們說話之間,陳珩頭頂道花已是徹底凝實,他站起身來,再度來到斷崖盡頭。
這一回,陳珩毫不猶豫,只向前一步,便自崖頂一躍而下!
無數幽幽沉沉齊齊湧來,充天塞地,將陳珩眨眼吞沒。
忽然之間,陳珩竟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上升還是下墜。
只如滄海一粟,被諸般磅礴無形偉力裹挾,不能自主,連神智都難免昏沉滯重,似乎直至壽數斷絕,都無出期。
就這樣不知過去了多久。
隨他頭頂道花忽放出柔和光亮,陳珩面前亦有一口氣漩緩緩現出。
「便是此刻!」
陳珩眼前一亮,不知從何處生起一股氣力,周身轟然一震,忽掙脫了桎梏,投入了那氣漩當中。
而在他身後,無數星辰如沙旋動,似乎亮了一瞬,但又眨眼不見。
待陳珩眼前再次清晰,他已是置身在一座金觀當中。
觀內燈火通明,光華直有燭天之勢,而面前亦有無數道紋蠕蠕而動,仿佛水波起伏,遍布四分,看不透具體虛實,難以言說。
「6
,陳珩稍一思索,便往不遠處的那方杏黃蒲團一坐。
依照通恆此前的吩咐,他先取出青匣中的丹藥服下,待頂上現出第二朵道花,心神持定後,他又拿起早已放在蒲團上的道書,默誦起來。
「魂既澄正,魄已安寧。過關度隘,冉冉上升。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這篇經文不過兩百餘字,並不算繁複。
而當陳珩誦至第三遍時,他周遭一切忽如琉璃般齊齊破碎,點滴不存,使他似陷在了真空當中。
隱隱約約間,似乎有無窮人影閃爍,伴隨著香氣瀰漫,金花飛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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