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風中玉樹
第670章 風中玉樹
在這笑語響起之時,非僅孔防神情一動,谷中亦微微一震,一道五色華光突兀躍起在空,煌煌如焰,從中顯出了孔尚圖的身形來。
「施虔子?」
陳珩與孔尚圖對視一眼,齊出谷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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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谷口之際,只見半空中有一名駝背老者正站在灰雲上,臉上帶笑,神情和藹。
那老者身著一襲斑斕彩衣,頸上掛著一枚金圈,花白長眉垂頰,好比老柳低枝般,隨風拂拂飄擺,更襯得面容蒼古。
不過最為顯眼的,卻還是老者額上那對龍角,長三尺有餘,灰白顏色。
雖是皴皺遍布,好似鬆散石紋,卻莫名給人一股堅如地根之源的感觸,難以撼動!
「龍種嗎?」
陳珩心道。
那自號施虔子的彩衣老者在與陳珩、孔尚圖依次見禮過後,他也是被孔尚圖連忙領進了殿中,熱情相待,奉上瓜果茶酒。
「大師兄——」
此時在閒談幾句後,見施虔子忽然視線看來,孔防臉上難得現出了些羞愧默然之色。
他起身離席;沉聲道:「是孔某無能,令師尊蒙羞了!不知師尊那處可有什麼吩附示下?」
孔防儘管桀驁不馴,但這位卻並非是全然不知好歹的性情。
他心下清楚,若是無背後的師門扶助,自己縱再是天資絕世,也斷難走到今日地步。
先不說其他,單是修道經典和諸般外藥,就是絕繞不過去的難關了。
而若無師門這一層關係,孔防早在九真那位石旭真君來三界窟時,就被乾脆種下禁制,降伏帶走了。
又哪還能與陳珩公平一戰,最後輸個心服口服?
「師弟你這言語,何其的自大,看來即便輸了一場,還是令你不長教訓!」
施虔子聞言嘿嘿一笑。
他一捋長須,先朝陳珩歉然點一點頭,隨後手指著孔昉喝道:「若輸於陳真人手下是恥,那外間不知多少九州修士都要割首自盡了,按你這般說法,天下哪還有人?
你敗了,著實不足為奇,不瞞你說,我早便在暗中有預料了,師弟你莫非以為在這三界窟同境無敵,就能傲視眾天的英髦之士?眼界何隘!」
在喝完這句話,施虔子將語氣微一放緩,他望向東面鄭重拱一拱手,這才繼續道:「至於恩師,他老人家對你並無什麼訓示,只是令我轉告於你:善戰者,不矜其能!
你天生桀驁凶頑,一身的戾氣難消,今番總算得了教訓,為同境修士正面挫敗,磨一磨心性,說來也未嘗不是好事。」
言至此處,施虔子神色已是稍顯溫和,他點一點頭,嘉許道:「陳真人乃是仙門貴胄,你跟隨在他座下,將來當大有可為,勿要錯失此番際遇。
謹記了,三界窟終非成道之所,外間才是造化宇宙!」
「弟子——弟子明白了。」
孔防萬般複雜點了點頭,最後口中應下。
而在施虔子同孔防說話之時,陳珩見孔尚圖盯著施虔子額上龍角,眼底有一絲隱隱的明悟之色,只是以不得實證,不好確信。
他與孔尚圖交換了個眼神,旋後腦中也是響起孔尚圖的聲音來。
「啟稟真人,若我所想無差,這位施虔子應同那位老龜龍有些聯繫?」
孔尚圖傳音道:「只是未曾聽過那老龜龍有什麼血裔子嗣,這倒令我有些捉摸不准了——」
「先前老夫曾說,在真人未發跡那時,我便與真人有番緣法。」
這時施虔子聲音忽然響起,拉回來陳珩的注意。
他笑呵呵舉杯,忽對陳珩敬道:「老朽曾看得歲旦評中,當今那位無有觀主盛讚真人為「風中玉樹「,有如良金在冶,呈愈煉愈精之狀。
是為風不能折其干,塵不能掩其光,當雪而色愈白,臨大節而不可奪!
今日一觀,的確見面更勝聞名,不愧為九州之冠!」
「施前輩過譽了,陳某愧不敢當。」
陳珩一笑,問道:「不知我與施前輩的緣法是?」
「正是《周原秘本龜卜》!」
「哦?是此法嗎?」
陳珩神色略略一動,直視施虔子。
「實不相瞞,《周原秘本龜卜》便為家父所創。」
施虔子大笑一聲,拍手道:「而老朽的父親,乃是這窟中修士口中的水靈洞主!
我等這一族天生便與占驗神算之法相契相親,不知多少紀元前,家父以化身之法在外間遊歷時,因一時技癢,也是創出了這《周原秘本龜卜》,並傳於了當時在場聽他講道的那幾個修士。
而歲月遷流,滄桑代改——
我本以為此法在九州天地怕已亡佚了,未曾想真人早年竟習得了這道術,豈不是天數巧合?」
水靈洞主在施虔子道出「水靈洞主」剎時,孔尚圖已是會意。
老龜龍在三界窟的尊號便為「水靈洞主」,而施虔子口稱家父,顯然他便是老龜龍的子嗣了。
不過老龜龍竟有子嗣?
這個訊息,著實是令孔尚圖不免驚訝,畢竟在此之前,他可從未聽過施虔子這號人物。
而陳珩此刻倒也是稍有些感慨,微微一笑。
《周原秘本龜卜》一這門道術是他還在長贏下院的時候,憑藉金蟬玄奧,自喬氏喬英身上偷學得來。
而喬英之所以能手握典籍真本,則又與他曾探索過一座前人遺府大有關聯。
說來這部《周原秘本龜卜》曾予陳珩諸多助益,亦是他所學的第一部占驗之法。
就是因嘗試研習這門道術,陳珩才真正發覺自己在占驗道上其實天資不凡。
直至後來功行有進,道術已難與他修為相配,又因習得了《梅花易數》,陳珩才漸漸不再使用龜卜法。
未曾想在龜卜背後,竟還有這一番故事?
「如施前輩所言,確然是天意之巧。」
片刻後,陳珩一笑。
老龜龍是三界窟大能中極難得的和善性情。
這幾日聽孔沖閒談,他當年外出遊歷之前,老龜龍曾為他特意算了一卦,算得孔沖在東州遊歷時若可尋到五老觀那座遺府,那自有大機緣在將來等著他。
後來孔沖果是見得了五老觀那座遺府,並順帶同陳珩鬥了一場,兩人可謂不打不相識。
而眼見陳珩已能帶他們離開三界窟,如今孔衝心中也更篤定。
昔日老龜龍所說的大機緣,便實實在在是應在了陳珩身上!
以往孔沖對老龜龍的占驗法還有些將信將疑,畢竟這位雖是來頭古老,但論起修為來,終究比不得那幾位證就了大治境界的真正長生者。
而老龜龍之所以能住世不朽,外間謠傳,其實是因為這位曾服食過不死藥緣故。
但經此一事後,孔沖對老龜龍難免愈發信服。
只覺這位不愧是曾跟隨過天衣偃的古老存在,的確高明厲害!
「先是龜卜之法,又是為孔沖推算——看來我與那尊老龜龍的確有些因果,此老既是老龜龍子嗣,緣法一說,倒並不牽強。」
陳珩暗道。
接下來在閒談時候,據施虔子所述,陳珩亦是清楚了施虔子、孔防究竟師承何人。
赤鸞大士這尊沙門大能不僅同首楞嚴寺的諸佛交情密切,更與赤明的幾尊古仙是昔年交好,可謂人脈極廣了。
而當年赤鸞大士因被天衣偃裹挾,道廷有幾位天官本是拿住了這一痛腳,欲將新憤舊怨一併清算,乾脆將赤鸞大士處死,以泄心頭恨意。
不過因首楞嚴寺與赤明派的力保。
在多方斡旋之下,最終赤鸞大士還是保得了性命,只是被打入了三界窟,不得自由。
似前番九真那位石旭真君之所以無功而返,也是赤鸞大士親自出面,石旭不好不賣這個面子,只能鬆口舍了孔防,另覓坐騎。
而據施虔子所言,赤鸞大士之所以特意出面,除去受孔防所請外。
這其中也是有石旭劫氣加身,恐禍在不遠的緣故,赤鸞大士其實並不看好他能渡過下一災。
「當年的那場天衣偃之亂,師尊雖被多方故友聯合保下,但他出身的寺廟卻慘為波及,師尊的諸多同門與弟子盡數被問斬,概不寬赦——」
此時施虔子再一舉杯,語聲里滿含感慨,對陳珩歉然道:「因此緣故,師尊也是真正心懶了。
他並不許我和師弟輕易向外透露師承,這是門中嚴令,並非刻意輕慢,還望真人見諒。」
「怎敢。」
陳珩回敬:「前輩此話言重了。」
說到這時,一旁的孔尚圖已再無疑竇,只暗暗頷首。
先前他也曾屢次去信詢問過孔防師承,擔憂他是落入了某位大能的算計當中,但孔防卻無一封回信,對自己的師承絕口不提。
彼時孔尚圖還以為是孔防桀驁,如今聽得施虔子這話,才知他師門竟還有這般古怪規矩。
而施虔子多年來聲名不顯,或也是同此相關了——
眼下因施虔子存著交好之心,陳珩也並非那等不通人情之輩,兼有孔尚圖在旁頻頻舉杯勸飲,場中自然氣氛融洽,一時間賓主盡歡。
而酒過三巡,待將法靈所託秘藥親自交予陳珩後,因知曉陳珩將進行「神感齋儀」,施虔子先是連道恭喜,暗自感慨了一番那位通恆道君的家大業大。
繼而施虔子話鋒一轉,忽問道:「聽聞陳真人持有阿鼻,而幾位又入了陳真人府中,不知孔雀一族的那枚法符,陳真人可否觀過?」
聽得族中大秘被外人一語道破,饒是孔尚圖之城府,此刻也不由面露驚色,失聲道:「尊駕怎知此事?」
「老朽如何不知?」
施虔子大笑:「勿慮,勿慮,尊駕莫非不曉得,孔雀一族同我師其實有些淵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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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迎著孔尚圖疑惑目光,施虔子將酒樽放下,誠懇開口:「尊駕的這法符,當是貴族的孔驍傳予你的罷?
說來在這位身死之前,我還曾同他打過交道,著實是個仁厚性情。」
不等孔尚圖點頭,施虔子又道:「而孔驍又是自孔演手中得來,至於在孔演之前保管法符的,似又是孔昭了?」
施虔子搖一搖頭,道:「而孔驍是在渡劫時候為人所害,那本當是十拿九穩之事,卻突兀生變,最後他雖斗殺了那敵手,強撐一口氣回了族地,但一些無關緊要的隱秘之事終究未同你交代。」
孔尚圖聞言沉默。
「例如這法符,它雖為你孔雀一族之寶,但此寶卻並非自前古傳下,其實也並非你這一脈所有。
它是在正虛的明良帝治世時,由孔陽自外間攜來。
說來,這位乃是你五色孔雀一族的大能了,當年天衣偃作亂時候,他這一脈剛好去了外宇,陰差陽錯下才躲了劫禍。」施虔子言道。
「孔陽?」
這回出聲的並非孔尚圖,而是面露驚色的孔沖,他失聲道:「這位前輩既未被牽連,他要來三界窟做甚?自投羅網嗎?!」
「因眾天宇宙從來都非太平之鄉,外間孔雀一族雖因投靠佛家緣故聲勢不衰,之後反而愈發勢大。
但在正虛的明良朝時,孔雀一族似被某尊大能給盯上了,連帶著他們身後的那家大禪寺,也同樣被針對。」
施虔子道:「孔陽是為避禍而來,且他本意也並非是要自囚於三界窟,乃欲託庇於八派六宗門下,只是在半道為人所阻,待穿過罡氣層後,已然傷重難治。
後來孔陽索性坐化於三界窟,而他那一脈的法符,自也是傳到了爾等手中。」
孔尚圖與孔沖面面相覷,彼此心緒複雜,一時倒不知當說什麼是好。
唯孔防對此事不多在意,神情淡淡。
「不過自孔陽死後不久,外間的孔雀一族又折去了幾位,那幕後黑手便似目的達成了一般,不再有什麼動作傳出。
如今外間的孔雀一族已是恢復元氣,多年下來似未再聽聞過什麼不測之禍,幾位無需為此而擔憂了。
而孔陽在入三界窟後與我師有過一番秘談,因老朽師尊的緣故,故而老朽也是知曉了這樁秘事。」
施虔子看向陳珩,誠懇言道:「老朽忽提及此事,是想告知真人。
外間的孔雀一脈雖不知為何突兀遭劫,但他們先前必是被人盯上,這一處無需多言!
而法符中提及的阿鼻斷劍,或也被那幕後之人順帶取走了。
對於此事,還望真人預備不虞,毋致失望。」
施虔子這一番話說得懇切至極,句句出於真心。
而陳珩心中早隱隱覺得有些異樣,故而對於此事,他也並未失望什麼,只一笑應下。
不過在陳珩與施虔子閒談時候,孔衝倒是心思複雜,既因法符,也因外間的孔雀一族。
「我族因屢遭劫禍,如今只剩谷中的這些了,本以為外間的孔雀一族同樣生計艱難,誰料他們竟是發跡起來了。
即便遭了那等劫數,如今怕也遠強於我等!」
孔沖暗嘆:「如此相比,我等才是井底之蛙了?」
再過少頃,待施虔子起身告退,陳珩將其送出殿外,陳珩此刻終有些疑惑,笑問一句:「臨別之前,我有一疑,又恐唐突,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施虔子也是料得了陳珩欲問何事,他擺一擺手,豪邁道:「以真人身份,此事自不難打探清楚,老朽又何必隱瞞?不錯,家父的確曾服食過不死藥!」
一句說完,施虔子並不多留。
他只長笑了一聲,身形便隨清風消去,須臾無蹤。
「不死藥嗎——」
陳珩目望天中皎月,口中念了一聲,腦中不由思緒翻騰,但最終還是一一將之按下,不再多想。
「也罷,先不說前古之後,天地有異,再且這類至珍終究太過虛無縹緲,明日的神感齋儀,於我而言,才是緊要。」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心中暗道。
翌日。
三界窟中。
隨一團藍芒閃過,陳珩身形也是在一處萬丈斷崖處現出,在他左右,跟著孔防與孔沖兩位。
「果真聞名不如眼見。」
陳珩上前一步,目視腳下深淵,贊道:「看來,這才是真正的三界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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