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 將明
第1641章 將明
「證道帝君——」
滾滾的聲浪在天地中迴蕩,順著太虛向遠方傳播,神通響應,各地天下明的光輝交相照曜,將這一縷聲音傳向各地。
太行之西,寺廟中的僧人緩緩抬起頭來,穿上了布鞋,一步步向東而去,河套之北,盛樂中的真人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的淚水早已經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蟄伏般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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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大羊山之上,一眾和尚面面相覷,正中心的兩人一同起身,雙手合十,紛紛下山而來,而這聲音還在隨著神通的波及不斷向外擴散,李周巍的『天下明』已經遍布整個北方,以至於求道之聲,向海外甚至更遠的地方傳播——
大海呼嘯,龍宮起伏,仿佛在隱隱震動,這玄音不斷向外遠播,以至於跨過了滔滔的江水,傳到了南方。
那繁榮的都城之上,端坐在御案前的太子猛地鬆了筆,籠中的鳥兒啼叫不停,他轉過身來,下方的大將軍按住腰間的長劍,沉默不語。
乃自於更遠的南疆、南海,一道道身影抬起頭來,自李周巍平定北方之後,短暫安寧的天下仿佛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這一切已經飛速遠去了,每一位站在神通之上的人物,都感受到了強烈的、席捲天下的狂風。
「他——要證道了——」
在這即將席捲的風暴前,或不安,或期待,或惶恐,或絕望,或慶幸,一道又一道的洞府緩緩敞開,更多的神通自四面八方而來,沿著太虛不斷向中原而去。
而這魏都之下,伏拜無數,齊聲震天:「拜見君上!」
這聲音沖天而起,在無數閣樓之間傳遞,讓台中玉案上的酒液微微晃動,青衣男子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帶著些許複雜,輕聲道:「終究——到這一天了。」
司馬元禮垂頭而嘆。
他很早就來了,在魏都之中,他算是少數幾位並非魏臣的人物,他代表宋人而來麼,這種過於重要的事情自輪不到他倒像出自他與李家的那點交情。
「其實——也不止一點了。」
這位司馬家的真人,在艱難度過了第二神通後,修行終於步入了正軌,這幾十年來,他不但將第二神通圓滿,更已經衝擊過了三神通,雖然以失敗告終,依舊收穫不淺。
司馬元禮雖然不願承認,可宋朝的立國並沒有讓他得到太大的好處,自從他成了紫府,始終是拿著當年元修真人的遺產,坐吃山空,唯一幾次得了好處,無不和李家有關。
甚至他如今以性命相托舉,全身最珍貴的靈寶【三正春輿】,就是李周巍在大陵川中將他保下才帶出來的,若非如此,他早就保不住性命了!
他的心情當然是複雜的,此時此刻,卻只剩下對天上那一位衷心的祝願了,轉過頭去,月光照耀,涼風習習,秋黃色衣裳的女子靜靜地抬頭站在晚風之中。
他道:「汀蘭道友!你可找到人了?」
一旁的女子這才轉過頭來,眼角點了兩點秋黃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她只是顯露出一點笑意,道:「自尋不到他了,還想著這樣的盛事他一定會來,請他出手煉一煉丹,沒想到如今顯赫了,連人也見不到。」
她話雖如此說,可兩人心中都略有不安,司馬元禮的笑容淡了,他嘆了口氣,道:「這——」
他僅吐露了一個字,聲音又被外界鋪天蓋地的恭賀聲淹沒過去了,女子等了一陣,道I
「這可難說。」
汀蘭如今的修為已經是紫府中期,哪怕修行的是不擅長鬥法的紫炁,也漸漸有了威勢,輕聲道:「尹道友被禁足山間,濟水之上龍影參差,寧婉又不敢往北方來,本想著要無功而返,沒想到還算來得早的。」
青衣男子嘆了口氣,摸了摸懸在腰間那小巧精緻、不過指頭大小的玄輿,喃喃道:「不錯,都會來的——」
他道:「陛下也不知出關否,兩地距離遙遠,恐怕未能親至,隨同大將軍前來的要麼是太子,要麼就是二皇子——畢竟是陰陽二道的突破,北方各道統,恐怕都會派人來。」
汀蘭冷笑道:「他們盼這一天盼得久了!」
這話說的不錯,這一聲傳遍天地,北方的一眾神通簡直要彈冠相慶了——這位將證帝明陽的魏王將整個北方來回犁了個遍,被他收下的暫且不論,不知道多少人躲在洞天不敢外出呢!
兩人言語之間,看到金黃色的車架已經駛出,一眾神通已經往太行山上去,整座都城為之一空,司馬元禮道:「走罷——走罷——我們都該先上去等著才是。」
南方有突破時觀禮的習俗,為表敬意,都該是早早等待著的,更何況如今這位還是北方天下之主,將來的天朝帝君!
兩人默契的沒有去談是否能成道的事情,汀蘭只是與他一同下了閣樓,親自登山而上,嘴角彎起一點弧度,淡淡地道:「我倒是好奇——有一個人是最該來的,也不知——他會不會前來。」
司馬元禮轉了頭,靜靜地看了她一眼,似平明白了什麼,不曾應答,而是期待的往山上看去,眼中期待漸漸溢滿,像是期待即將見證的明陽成道,又像是期待即將要見到的幾位大人物。
「至少——【廣塬天】與【衝然天】——都一定會有人前來。」
「咚——咚——」
天地之間鐘聲大作,戊土的光輝柔和的灑在台階之上,赤紅色的牌匾光彩耀耀,少陽之色輕輕灑下,動人心魄。
順著這幻彩緩緩往下,每一節台階都光可鑑人,到了下方才見到一處平台,兩側刻著各式的符文,正中放著一鼎。
在光彩耀耀的鼎前,身披道衣的男子正靜靜跪著,雙手合十,掐著玄香,一言不發。
「咚——」
悠揚的鐘聲仍然在響徹,不斷迴蕩在天地之間,隱約還夾雜著密密麻麻的鼓聲,他卻靜得仿佛一尊雕塑,始終不動彈,不知過了多久,才有腳步聲接近。
有人笑道:「師兄!」
道人並未轉頭,只是繼續捧著手裡的香。
後方的人緩緩接近了,最後在他身後站定,哪怕此地靈識不得出體,個個真人都如同凡人一般,道人依舊知道來的是誰,聲音平靜:「姚師弟來了。」
少陽之光灑落,這才顯現出姚貫夷的身影,他靜靜地站著,一隻手放在身後,身影被天地中的光彩拉得很長。
「鐘鳴鼓響,三陽將證。」
姚貫夷臉上有了一點笑容:「師兄——想必心緒複雜吧。」
招瑤山的靈機濃郁,沸騰般的霧氣從窗外湧進來,又順著地面流淌出去,身前的道人終於把手中的香插上去了,道:「姚師弟——你很厲害。」
他轉過頭來,臉上很鄭重:「你保住他了。」
姚貫夷的笑容漸漸淡去,馮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靜靜地道:「明王的事情,上驚玄天,下動幽冥,非你我所能知,誰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離火修士,能擺脫界主,走到那一種地步,以至於覆滅了大趙,斷了塵緣——」
姚貫夷道:「這要多虧了師兄。」
他道:「利用符檀菅——送出了那一枚寶鏡,該傷的氣象傷了,還促成了父子之殺——可惜,符道友,終究沒能生還。」
馮脩嘆氣道:「他早就知道了,總是要搏一搏的,有些事情我也提醒他了,可他做的實在太過。」
姚貫夷笑道:「我倒是奇怪了,你一口一個師兄,一口一個師弟,符檀菅死了也就死了,好像也並無動容,真是好本事。」
馮脩搖頭,道:「他不過是山上的記名弟子,想藉此博取機緣,真正的入我道統,失敗了而已,固然可惜,可終究不算我道中同門,倘若他真的是我的師弟,我斷然不會如此謀劃。」
他道:「是我同門,自當盡力相照撫,以期大道同修,非我同門,是生是死,是好是壞,與我何干?」
「我倒是有話要問師弟。」
他抬起頭來,雙眉之下的目光很銳利,如同一把利劍,直勾勾的望向眼前的人,道:「我不知道,師弟是怎麼和湖上的那個天素——握手言和的。」
姚貫夷靜靜地看著他,道:「你不會懂的。」
他浮現出一種莫名的笑意,道:「誰也不會懂的。」
得到這樣的回答,馮脩並不惱怒,他甚至有了一點笑容,道:「也好——如今,師弟總該相信,衛懸因的事情——與我並無關係了罷?無論如何,也能稱得上是一句皆大歡喜了。」
姚貫夷沉默。
顯然,眼前的人並沒有因為當年的事情有什麼沮喪,李絳遷的事情,可以說是天下失算,這個過程中,衛懸因機緣巧合得了好處,可最終的結局並沒有脫離大人們的掌控,對眼前的馮脩來說,也終究符合他的期待。
以父殺子,李周巍只能證帝君,這就夠了。」
只是姚貫夷不在乎李周巍證什麼,他看著眼前這位同在山上記名的師兄,輕聲道:「師兄不必解釋——我今日來,是同你談明陽的,你本可以自詡從未得罪過他,可符檀菅做的實在有些過了,直到今日,想必師兄也察覺到了。」
「這並非沒有後果。」
他笑道:「我和玄樓聊過了,眼下就會出發,到那太行之上,觀看他為帝君證道——」
「我道宗的幾個師弟很是好事,又去問了【廣塬天】,據說——徐角言、龍亢餚、顧攸、吳青岩都會去,連那個文道憑都收拾起來了,甚至,吳師侄還去問了【妙繁天】——聽說——」
姚貫夷稍稍一頓,眼中的色彩有了變化:「王師兄,要帶著他新收的弟子一同來觀禮。」
「只是不知——師兄——你——」
他頓了頓,聲音漸漸輕起來:「可會同去?」
姚貫夷的聲音在這觀中迴蕩,在燦燦的少陽之光中,更顯得輕飄飄了,可眼前的道人只是回過身去,垂眉合手,一言不發。
一片寂靜。
馮脩低著頭,緩緩睜開了雙眼。
於修道來說,他當然要去,他不但要去,甚至是一眾觀禮里的人中最該去的同修明陽道統,在同一個時代證道,哪怕兩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相互之間也大有可參詳的東西——
甚至,李周巍的成道,對他來說是極為重要的機遇,倘若能從中得了一二玄妙,絕不遜色於轉世輪迴,走一趟紅塵來反證己身!
這一點,姚貫夷實在太清楚了。
可於道統來看,他是你的道敵,你馮脩一向以通玄傳人自居,視道統之外如螻蟻,這個時候不也得低下頭外出麼?
更重要的是,姚貫夷心中始終藏著一口冷怒。
是,以李周巍的性格,也不會在證道的時候硬要把你姓馮的趕走,甚至殺害——那——
於情理而言,如果他真得成了,哪怕隨後就會隕落,你得以親自觀賞明陽成道,便如有授道之恩——」
這份恩情——你馮脩——受得起麼!」
馮脩當然可以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默默前去,默默回來,姚貫夷故意挑明這一切,幾平明擺著告訴眼前的人,整個通玄道統的人,都在看他這個東穆天的大師兄要如何作為!
在這一片沉默中,姚貫夷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始終窩在胸口的怒火終於痛痛快快地抒發出去了,低著頭,嘲弄地看著那背對他的道人。
馮脩終於沒有那份無欲而剛的姿態了,他如芒在背,就在這鼎前靜靜的坐著。
「咚——咚——」
天空中的戊光不斷變化形態,鐘聲響起了一遍又一遍,馮脩終於側過頭,聲音略有些沙啞:「他是帝明陽,有我無我,他都會殺子,我是推了一把——可這——」
可回應他的只有寂靜。
馮脩轉過頭來,發覺那人早已經遠去了。
整座山沉在戊光之中,沒有半點人影,他一直坐在此地,感受到的如芒在背的視線,似乎本就不存在。
這位東穆天的大師兄流露出一點複雜的神色,他抬起腳來,一步步走向這一處【摶玄觀】,一隻手扶住殿門,遙遙向東望去,終於悶悶地吐出一口氣來。
「帝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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