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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2章 鳧索

  第1642章 鳧索

  大雪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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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色彩暗沉,太陽從一端升起,又從另一側落下,那紅樓黑階的玄台矗立在山巔之上,上方的大殿門窗緊閉,靜靜的依靠在黑暗之中,殿前的幾位六王后裔各自立著,沉默無言。

  而在這小小的山頂之上,白雪堆砌,四處不知匯聚了多少紫府,或坐或立,或是沉默以對,或是竊竊私語,哪怕一個個都壓抑著自己的神通光輝,依舊讓靈機沉鬱起來。

  徐角言從洞天中出來時,天色本就暗沉得驚人了,此刻更是見不到任何一縷光彩,他在雲中站了一陣,又向去看玄台上,一切依舊寧靜。

  可轉頭間看到側面有人過來,他抬手,低聲道:「楊將軍!」

  他身側的人一身黑衣,正是楊銳儀。

  楊銳儀似乎也認得他,略略點頭,徐角言偏了偏視線,看見了站在他身邊的青年,還未來得及開口,青年已經先行禮了:「晚輩楊炯,見過前輩!」

  徐角言贊道:「原是二皇子。」

  李周巍成道,宋國當然要派人來觀禮,楊家出動的是這位最尊貴的大將軍,而帝王閉關,太子監國,便派了二皇子楊炯來。

  徐角言曾經聽聞他性情頑固,於是在爭儲之中落敗,如今一見,此人面上沒有沮喪之色,反而目光明亮,心氣頗高,忍不住點頭,順勢道:「不知——那位殿下——可來了?」

  他並未說是誰,楊銳儀卻很清楚,道:「南疆今有亂事,絳梁奉命前去鎮壓,自不曾來。」

  徐角言頓時會意。

  宋國如今的威勢,能有什麼亂事?無非是楊家人留著這李絳梁有用,不捨得派出來而已,於是撫須而嘆,沉神思量,身後的人已經開口了,語氣硬沉沉:「父親證明陽,作兒子的,也該躲遠些的。」

  徐角言聽了這話,回頭想要斥責,可眼前的大將軍已經把目光投過來了,略有疑惑地道:「這位是——」

  徐角言道:「這是文家的真人,文道憑。」

  此言一出,周圍好幾道目光望過來,楊銳儀立刻把頭轉過去了,笑道:「久仰大名。」

  僅此四字,那老頭吹鬍子瞪眼地怒起來,只是在這等場合,他也不好發作,被徐角言瞪了,扭頭不語,徐角言方才道:「三陽證道,修角木的來看看,也是好事。」

  兩人言語之間,大雪下得更猛烈了,徐角言轉過頭,看見幾點光彩停在遠方,略略辨別了,道:「北海的人來了。」

  楊銳儀頭也不抬,道:「是謝湛昌罷,他們解羽地的人都等著,謝荒余要閏燈火,那隻危好又欲轉生,見我們不肯商議,眼下是等不到真炁了,那就至少也要借著這明陽氣,自然該來的。」


  徐角言似乎不意外,只道:「不如成人之美。」

  楊銳儀答道:「這豈是我能決定的——楊家答應借這一片土地給他成道,已經盡力了,妖物成道的本就不多,近古以來,又有哪幾個能踏足金位!」

  老人並無異議,答道:「這話也是,我聽姚真人說,謝荒余成道的可能倒還大些,天時、地利、人和,真是被他給占盡了!」

  楊銳儀尚未回答,已經跟著這老人一同齊齊轉過頭去,便見大雪之中光彩流淌,已經有二人一前一後邁過太虛而來!

  為首者道衣黃白,佩戴寶劍,身側的人則披著月白色羽衣,皆是風度翩翩,猶如仙神,見了這二人,楊銳儀頭一次有了鄭重之色,微微頷首示意,徐角言則道:「姚大人來了——」

  天空之中的姚貫夷點頭。

  他的神色看起來很凝重,只在一旁站了,一言不發,眾人的目光聚攏而來,很快又各自挪開,只有遠方的黑衣男子目光爍爍,始終盯著此地。

  他看得那樣入神,以至於姚貫夷身後的白衣男子閃電般抬了抬眉,兩人隔著山頭遠遠

  的對視了一眼。

  這驚鴻一瞥,讓黑衣青年咬牙切齒,感受著身後汀蘭焦急地、不斷扯動袖子的動作,這才目光垂落下去,回過頭來,道:「汀蘭前輩——」

  汀蘭低聲道:「萬萬不可!」

  林沉勝按下心緒,以靈識答道:「我勢單力微,自明白的!只是當年大人被他重傷,後又被長霄所阻,遲遲不得歸山,這才隕落——如今遠遠見了,自然要看上一兩眼的!」

  汀蘭聽了這話,一時默然,忖道:

  顏見霄恩將仇報,無故出手,這種仇怨是勸不動的,可長霄也就罷了——大鵂葵觀,又怎麼敢得罪觀化道統!

  當今的太陽道統,雖然仍然是海內數得上的大道統,紫府眾多,傳承有序,可已經不再被並稱為頂級道統—興許只有當年,在太陽道統最鼎盛的時候,大鵂葵觀才有可能有資格與觀化為敵!

  她只能靜靜的看著眼前的人,把要說的話咽下去,轉過頭來,司馬元禮與澹臺近則一

  同沉默,都佯裝沒有聽見。

  無他,司馬元禮如今還要依仗澹臺氏,而澹臺氏當年與衛氏同出三陰之下,多有交情,自然不在此事上多說。

  司馬元禮只裝作沒聽見,汀蘭也急於轉移話題,看向澹臺近,問道:「你家大人可來了?」

  澹臺近道:「大人不便來海內。」

  此言罷了,又是一陣沉默,這才有一位白衣男子自天邊而來,落在眾人之間,顯露出一張滿是殺氣的臉龐,司馬元禮猛地一怔,汀蘭已然驚道:「扶玹道友!」


  幾人紛紛轉頭,將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或驚或喜,白衣男子稍稍頷首,身上的太陰光華不斷內斂,眉心一點月光瑩瑩,極為驚人!

  他當年隨李家一同出手,圍攻南疆的那隻老蛟時,就已經邁過了參紫,成了大真人,得了靈氣回去,如今幾十年過去——

  竟已五法俱全!

  這股劇烈的震撼浮現在眾人面前,一個個啞口無言,汀蘭的面色急劇變化,最終化為濃烈的喜悅與惆悵,嘆道:「恭喜道友!」

  澹臺近同樣是太陽道統的修士,見到這情景,更是喜上眉梢,道:「好極了,道軌中——總算有五法俱全的大真人了!」

  他這話絕不算錯,扶玹是名傳東海的真人,修行的又是諸道之中的『太陰』,一朝五法俱全,哪怕最後一道神通沒有圓滿,也是當世最巔峰的幾人之一——太陽道統底蘊並不差,也有極高的法統和地位,差的就是這樣一位能定鼎的人物!如今終於成就,澹臺近如何能不喜!

  他笑道:「師兄修為進步神速,怎的如此低調,應該好好設宴,讓四海九州的人都來看一看!

  」

  可他這話響徹,身旁幾位真人各自轉頭,雖然都有喜色,可潛藏在下方的還有幾分悵然與不安,就見汀蘭都有些尷尬地低眉。

  無他,曾經的純一道統削尖了腦袋想鑽進太陽道統里,而海內的諸道要麼是緘默,要麼就是直接回絕——誰又能想到今日!

  好在扶玹並未多說,只是靜靜地道:「這又算得上什麼大事。」

  他道:「李氏對我有成道之恩,陰陽又相輔相成,特來一看,諸位不必費心。」

  這話一聽,司馬元禮只覺得嘴中發苦,轉去看林沉勝,這黑衣男子更是沉默,所幸在茫茫大雪之中,終於有一點聲響,打斷了這尷尬至極的氛圍。

  「嘎吱——」

  那高台之上的殿門終於打開了。

  無數視線投射而來,而茫茫白雪所堆砌的平台之上,終於有人邁步而出。

  他穿著一身墨袍,只有兩袖有一點鎏金的裝飾,其餘之處不見特殊,不曾披著威風凜凜的鎧甲,也不曾帶著照耀四方的法寶,腰間只繫著一把劍。

  倒像個踏雪賞梅的文人。

  可他抬起頭來,目之所及,無人敢與他對視,一個個低下頭來,李周巍墨黑色的瞳孔倒映著天邊的種種,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

  黃白色道衣、略帶笑容的姚貫夷,低頭不語的楊銳儀,複雜地凝視著他的元岐野,甚至是面帶讚嘆的龍亢餚與眉頭緊皺的顧攸——

  他靜靜的掃過這些臉龐,看到了躲躲閃閃的文道憑與遠遠地行禮的司馬元禮,終究平穩地一掃而過,終於在更遠的地方,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他的目光終於停住了。

  這是一位青年道人,身穿黃袍,看上去平平無奇,腳底卻踏著一朵祥雲,身上的氣息已經竭力壓制,那個屬於明陽的色彩,依舊流進了他的瞳孔。

  李周巍並沒有見過他,可他知道那是誰。

  這魏王的嘴角彎起一點笑容,他的笑甚至有一瞬間和姚貫夷的笑容重合了,諷刺?冰冷?都算不上,似乎只是那一瞬間覺得有些好笑。

  可他的目光依舊穩定地從那人的臉上划過了,沿著天地中的大雪回來,落在身旁的諦琰臉上。

  他道:「可準備好了?」

  這位大真人微微一笑,靜靜點頭。

  李周巍便回過頭來,在這漫天大雪中,一步步走下去,而在另一頭,無窮的黑暗已經籠罩了天地,從這山巔之上往遠方望去,並沒有見到東方的大好山川,只有幽幽不見底的黑色。

  黑暗之中,終於有一點青色,幽幽而亮。

  這是一位青衣的男子,身材高大,丰姿俊雅,瞳孔幽金,似乎剛剛顯化而出,又像是早就站在那裡了,而他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根金色的繩索。

  這條金色的繩索從他雙手之中蜿蜒而下,纏繞在身旁的青年身上這青年身披薄衣,跪坐在地,低頭垂眉,狂亂的長髮如同瀑布一般傾瀉下來,將他的面容完全遮住。

  這一根金燦燦的繩索正纏繞在他的身上,從脖頸蜿蜒而入,順著胸口往下,將他捆得嚴嚴實實,那繩索已經勒進了皮肉里,散發出一陣陣的白煙和青光。

  大雪中一片寂靜。

  那跪在地上的男子好像是一枚火爐,讓周邊的雪通通泯滅了,一道又一道驚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不安地轉開。

  不知怎的,青衣的鬼神聲音都有些發顫,道:「拜見君上。」

  李周巍輕聲道:「道枰。」

  這兩個字響徹在天地,讓一道又一道的神通凝滯,對視之間疑惑起來,大雪之中,只

  有諦琰真人好像一下明白了什麼,瞳孔瞬間放大,抬起頭來,牢牢的注視著前方。

  李道枰垂下頭來,道:「臣在。」

  千年以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效忠的太子,飽受折磨,後來牽到了他的府上,他如同對待君主般對待這個如同野獸的男人,如今,卻不得不再將他帶到這萬眾矚目之所——

  青衣的鬼神跪倒在地,將雙手緩緩舉起那金色的繩索早已經被他刻意地勒進雙掌之中,讓他承受著和一旁男人同一般的痛苦,這種痛苦讓他沉默不言。

  響徹在飛雪之中的,只有低低的嘶吼聲。


  跪在地上的男子輕輕搖著頭,喉嚨中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嘶吼,諦琰往前邁了一步,聽見飄飄的飛雪中傳來那恐怖的聲音——

  「乞——望鬆些——」

  這四個字悠悠地傳進天地之中,那靠得近的幾位紫府緩緩搖頭向後退去,恐怖的灼熱感在天地中遊蕩,卻在大雪中迅速被壓制下去。

  天空中好像有什麼在晃動,讓那青衣的鬼神好像一陣風,從天地中消散了,那金燦燦的繩索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音,翻滾了幾下,將所在之處的地面化為燦燦的青色,跪在地上的青年好像仍不知曉,聲音在天地中迴響。

  沙啞、痛苦。

  「乞望——鬆些——」

  他的聲音在天地中迴蕩:「姚臣藺——何——在?」

  濃密的黑暗外,一道道目光如何利劍一般照了過來,姚貫夷猛然皺起雙眉,他好像全然不知,眼底閃過一抹疑惑,可那些目光很快離開了,他並未抬頭,只是冰冷地注視著前方。

  大雪之中,黑衣男子終於走到了青年身前,看著被繩索緊緊束縛,跪在自己眼前的青年,他拿起金索,慢慢舉高了手——

  「喀嚓——喀嚓——」

  隨著他的發力抽動,這千年都不曾在他身上鬆綁過的繩索終於晃動起來,在他那被生生勒出的傷口之中遊走,擦過皮肉,發出琉璃破碎的聲響——

  可青年不呼號了。

  他好像一尊雕塑般跪坐在地上,隨著最後一寸金色的繩索被硬生生地從皮肉里抽出,他的身軀終於顫抖起來。

  「叮——叮——」

  明明是繩索質地的寶物,卻發出了金鐵般的聲響,【鳧晞束麟索】落在地上,沒在重新落下的白雪之中,李周巍鬆開手,靜靜低頭看著。

  青年一點一點重新抬起頭來,他那狂亂的黑髮通通飛揚到了腦後,黑暗之中,那張臉龐忽明忽暗的顯露了。

  長眉、深目。

  明亮在黑暗中的,是那一雙金紅色的、癲狂般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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