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道枰
第1632章 道枰
李周巍已經很多年不曾見她了。
當年李周巍還是個築基,湖上被諸修算計,他不得不出逃東海,於是經過列海,得以相見,李清虹為他指點了真炁之局,百年時光彈指即過,重新再見之時,他李周巍赫然成了魏王、成了性命相配的白麒麟。
可站在這紫光環繞的女子面前,李周巍仍沒有半點生疏,語氣甚至算得上懷念了:「長輩——風采依舊!」
李清虹聽了這話,同樣是一如往日,笑道:「我聽說,我家世子得了五法,踏了七相,復君蜀趙燕代陳,要證帝君了!」
這話他聽得太多太多了,可偏偏是這女子的口中說出來,李周巍露出了一份發自心底的笑容,道:「快了。」
這僅僅是兩個字,讓李清虹面上的笑容淡了許多,她正色點點頭,心中似乎很清楚某些真相,語氣卻仍然冷靜:「苦了遷兒了。」
她頓了頓,道:「可你的心應該更堅定,更明亮,更不留餘地。」
李周巍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切,眼中的痛已經淡去了,顯現出果決與報復般的冰冷,道:「是。」
李清虹終究與他人不同,這位長輩隨著先祖李通崖長大,從來是家裡的頂樑柱,血與淚的洗禮已經太多了,與李曦明多思多想、絮絮叨叨的關懷相比,她不柔弱,也不多慮,她由她的過去所鑄成,不拘泥於任何限制與眼光。
似乎她就是有這樣的魅力,帶有一種從一無所有之地帶出的、不懼失去一切的冷靜,讓人忘記了眼前的痛,從而回憶起更大的恨來。
這一刻,這位魏王好像從話語中得了某種寬慰,他吐了口濁氣,笑道:「不過是一帝君之位而已。」
他邁前兩步,環繞著這一處帝柩向前,一隻手撫過冰冷的表面,道:「這就是我死後所居之地。」
李清虹輕聲道:「是,用了【謫界明鐵】所鑄,與楊氏的【謫仙怨居】是同一種靈材,為諸道所不查
,與整個帝陵勾連。」
她頓了頓,道:「這帝陵,用的其實是魏煌天的規制,與其說是像墳冢,更像是一處帝宮。」
「我知道。」
李周巍低眉看著,笑道:「我也早該猜到——龍屬會派長輩來。」
卻未曾想,眼前的女子笑了笑,道:「本不是我的。」
她道:「這種事情,一向應該是合雲來處置,是楊家人找上了門,他們自知洛下的事情辦的不磊落,做賊心虛,唯恐惹你不快,特地請我過來,就是想借幾分薄面,好使你不為難他們。」
李周巍冷笑道:「倒也看輕我了。」
李清虹道:「楊氏——他人且不論,楊銳儀、楊宵兒,在這件事上都是盡過力的,洛下事畢,宵兒還來雷池找過我一次,盼請你不要殺他的兄長——」
她道:「我說,你不是遷怒他人的性子,否則當年的青池宗——又豈能全須全尾地散了,自請她回去了。」
李周巍聽了這話,只是稍稍點了頭,答道:「畢竟也是有姻親的。」
如何不是呢?楊氏與李氏的姻親極為久遠,曾經也是世代交好,如今這一通事情鬧罷,竟好像沒有這一回事了,李氏只是痛,連李絳梁都不恥之極,楊氏幾人更是羞愧交加!
他說完了這話,若有所察地轉過頭,果然見到遠方的白霧已經有了向兩側分開的蹤跡,有淙淙的水聲,白霧中便冒出一點黑色的尖來,又看了一陣,才發覺是一隻獨木舟。
這也不知是何等的寶物,竟然能在這池水中來去自如,盪開了泛著漣漪的池水之光,船頭站了一人,身材高且細,如同一根竹竿,面上貼著金字符篆。
等到近了,才看見是四個字。
【至下儀性】。
可岸上的兩人都沒有動彈,李周巍也只是負手站著,平淡地注視,見到那長舟漸漸靠近岸邊,那又瘦又高的人立刻不敢劃了,低著頭。
這才見到舟上跳下來兩個人,生得奇形怪狀,一人生了牛角,另一人披了銅錢,半人半鬼,卻穿著人的衣裳,看上去頗為驚悚。
兩人忙忙碌碌,趟水過來了,看起來都很心虛,才爬上了岸,就通通跪了,頭上生角的道:「王隆——王隆見過大人!」
另一人跟在他身後,跟著道:「張貴見過大人。」
這二人,正是陰司中負責古荊州的兩位差遣!
當年這二人來湖上時,還頗為熟絡客氣,如今知道麻煩大了,一個兩個地靜如鵪鶉,唯唯諾諾的上來,一句話也不敢多攀問了。
而在兩人身後,方才有一位青衣的男子上前。
此人生得高大,丰姿俊雅,瞳孔幽金,兩手空空,不持一物,卻有一股寶劍藏鋒的內
斂,與以往所見鬼神陰沉沉的氣韻不同,他身上光彩流淌,有幾分光明浩大之意,往此地一站,在燦燦帝光下,更顯得有如神將。
他行了一禮,道:「在下兗川司吳判府中李功曹,見過魏王!」
李周巍聽了這話,終於抬了眼,見著是個從未聽說過的陰司人物,道:「楊功曹是不敢來了。」
此言一出,那兩個差遣趴在地上是動也不敢動,惶恐萬分,好一陣了,才聽到眼前的人抬著頭,客客氣氣地道:「楊功曹有司府邸為金氣所傷,墜在陰世河中,尚在打撈,楊大人受傷居養,治下諸鬼皆遣別部從事,自然是難以出入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又因魏王將在魏郡突破,分屬吳大人治下,遂使我從陰世渡河而來,與魏王相見,以盟來世之事。」
他的話語很客氣,又說得分明,而當時的情景,李闕宛也同李周巍說過,是金一的那一位出的手,是藉口也好,還是真的來不了也罷,楊氏明顯都不適合再參與其中了。
李周巍卻沒有輕放,他笑道:「李勛全,是你們帶走的。」
聽了這話,這功曹的表情有了一點細微的波動,他頓了頓,輕聲道:「太子已入了兗川司,在偏殿之中休養。」
直到聽到了【太子】二字,李周巍的神色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他靜靜的凝視著眼前的人,看著對方的眉眼和那幽金色的瞳孔,靜靜地道:「你和李勛全——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猛地冒出,讓這功曹頓了頓,他略略抬眉,聲音低沉:「恭帝曾經辟府治事,小神才疏學淺,忝為屬官,後恭帝臨朝,小神又執掌宗廟,為太子太傅,教授東宮——俗名叫作——」
他輕聲道:「李道枰。」
這三個字一出,好像有某種奇特的魔力,李周巍目光終于波動起來,他的手緩緩下垂,拂過那系在腰間的王鉞,聲音中帶著幾分恍然:「原來是你——」
李道枰這個名字,李周巍不能不動容,曾也有這樣一個人,在魏末之時力挽狂瀾,跟隨魏太子東征西討,大事不成,轉入蜀地,大破慕容家的追兵,逼的齊帝不得不御駕親征,又以性命保住蜀地,至今的蜀中,還有種種廟宇,將之奉為神靈——
而李道枰,還有另一個少為人所知的王號。
【華陽王】。
他是最後一位【華陽王】,代代相傳的寶物,正是他李周巍手中的【華陽王鉞】!
李周巍從來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見到這一位【華陽王鉞】的主人,這種撲面而來的古老之意,讓魏王陷入一瞬的沉寂,他輕聲道:「華陽王已為陰司的功曹了,也難怪陰司派你來見我——」
此言一出,李道秤始終平靜無波的臉上有了一點點波動,幽金色的眼睛色彩點點,他輕聲道:「魏王言重了。」
可眼前的人已經抬起手來,解下了腰上的金鉞,靜靜持在手中,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道:「既然華陽王在此,不知——故魏之人,都是何去向?」
此時此刻他好像起了興致,玩味地笑道:「當年之事,倒也有不少疑惑,當年我就有疑惑了,既然陰司手裡關著李勛全,那所謂頭懸淀陽城的——又是誰?」
眼前的人邁出一步,單膝跪在地上,靜靜地道:「稟魏王,當年赫連氏反水,洮水數敗,王孫自戕,高閽尹錚二人力戰不降,齊帝砍了他們的頭,封住了他們的神通,祂性情古怪,就喜歡只留這些神通一個頭顱,懸掛在城池之上,給天下過路的所有修士與百姓觀賞——可的確尋不到太子——」
「可他們找到了另一個人。」
他靜靜地道:「李廣亨。」
李周巍聽了這熟悉的名字,微微挑眉。
李廣亨是魏恭帝的親弟弟,也是【乾陽鐲】的主人!
這功曹繼續道:「於是——善青道人便出眾諫言,稱當今天下,不宜再經戰亂,所謂滅魏,不過是絕魏根基,父既死矣,叔伯為父,可以代子,當以李廣亨為李勛全,昭告天下!」
李周巍靜靜地道:「於是李廣亨被懸首淀陽——」
他當今的道行何等之高?手中把玩著那枚金環,笑道:「難怪——難怪——」
李道枰微微低頭,視線望著地面,繼續道:「崔顎率人假意降齊,等到一同回到東邊,很快說有海外仙船獻上,實則暗助李廣亨之子李懸復國,太子舊部誅盡,被昭告天下,氣象大衰,不再可用,李懸便自稱是李廣亨,取了以子代父之意,另起爐灶,後被齊帝所破,崔顎等人一併被捉,一同將頭懸在淀陽城,一前一後,掛了人頭無數,只感受著神通一點一點泄去,任人觀賞——」
李周巍靜靜地道:「此地今在何處?」
李道秤道:「所謂淀陽,北地之大城,梁時帝王不喜水德,特地改其部首,即為【定陽城】,也代表明陽之德業已終定,終梁一朝,不復再生。」
定陽!
正是燕國的門戶,李周巍以『至命除』破敵,一路追趕而至,最後將燕帝逼得丟棄禮
儀,奔逃而去的那一座大城!
李道秤目光中露出一點複雜的色彩,道:「魏王曾經於此城下大破敵酋,可以告慰亡魂了。」
李周巍緩緩閉上雙眼,李道枰繼續道:「而小神領了王孫的遺命,接過魏朝的殘兵與禮法,節鉞入蜀,代為統帥——可惜力微智薄,殺身成仁——幸而庇護了蜀地的百姓,又修的那一道『誓崤身』——」
「此神通有溝通陰世之功,明陽養生而致陰之德,本是自證不圖帝業,卻不想被吳判徵辟,這才為陰司屬官。」
李周巍道:「原來如此!」
如果說洮水之上的大敗把魏朝最後的正統打斷,那殘餘的力量就分成了兩支,一支留在了中原,由李懸復國,借著李廣亨的名義,最後被屠戮殆盡,另一支便是李道枰率領,南下退入蜀地——
這個時候,這位華陽王已經是實際上魏朝餘部的統領了,他的華陽王鉞傳給了其子,一路逃到了江南——
繼承這一支法統的,正是東離宗!
這才是為什麼東離宗要把這一把【華陽王鉞】供奉在高閣之中,王鉞本身就代表著權,又代表了從太子到太孫,最後到這位華陽王手中權力的交接——是東離的法統所在——否則幾個崔家人,怎麼能立得住明陽!」
梳理了這一切,李周巍則終於明白了【華陽王鉞】這奇特的神妙與種種與他極為契合的特徵——這早已經不是華陽王一家的事情——而是整個魏朝的余脈,齊帝這才不得不御駕親征!
正是在這滾滾大勢之下極快的權力交接,方才賦予了這一枚寶物特殊的、可以隨著明陽壯大一路跨越到靈寶的神妙——所以,陰司哪裡是因為什麼大功大德去引渡李道秤?只不過是魏李最後的法統與他有關,掌握了此人,就是明陽落入陰土的某種象徵,更能對東離宗進行種種干擾與謀劃——
此時此刻,李周巍算是真正明白了自己手中這兩樣光彩無數,與他氣象功業緊緊相關的兩樣寶貝的真正跟腳!
一枚【乾陽鐲】、一把【華陽王鉞】,這兩樣最早到我手中的寶物,實際上就代表了整個魏朝覆滅之後所有法統的糾葛與繼承——」
他們在我手中的匯聚,正是明陽法統的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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