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四相
第1633章 四相
那枚金鐲仍然閃動著淡白色的光,李周巍卻已經明白了一切,他看著眼前的李道秤,目光之中閃過一點莫名的色彩。
「看來,陰司請華陽王來,也是早定好的,只是——」
他道:「功曹,與本王所見的鬼神,頗有不同。」
陰司的一眾鬼神,一向是冷漠無人情可言,身上那股波動,向來是純粹的謫炁——而眼前的李道秤雖然同樣有冰冷淡漠之意,情感卻更加豐富,身上更有一股熟悉的明陽之意——
李周巍抬眉道:「是上曜真君的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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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李道枰聽了這話,輕聲道:「鬼神之物,性命奉之於天、獻之於道,陰司行走本由謫炁庇護,小神曾系舊世的神道,功德昭著,因此性命亦寄托在上曜的陰德功業之上,特此得了一二人情。」
「吳大人又是真君的舊友,法外容情,於是人性未泯。」
李周巍道:「我看這兩個,人性卻很足。」
他口中的二人,自然是靜靜的待在側旁的兩位差遣了,李道秤微微轉頭,便重新回身道:「兩位差遣是天變前的人,不入主殿,性命由陰書專賜,曾經也是重職——而今各殿由判官性命專制,上頭還有幾位主君,不復從前了。」
李周巍微微側頭,看到了一旁始終一言未發的李清虹眼底那一點瞭然之色。
李道枰這句話雖然極短,卻隱隱點明了不少的東西。
天變之事,絕對也累及了陰司,幽冥中恐怕也有不知多少的變動,以至於謫炁這般無端無情的鬼神模樣,愈演愈烈,變本加厲——」
陰司向來沉在謫炁中,不為外人所知,若不是這位功曹隱約透露,又有誰能料算?李周巍稍稍停了,有沉思之色,李道枰已道:「我來此地,特與魏王相盟。」
李周巍凝視著他,李道秤則眉眼低垂,靜靜地道:「明陽一道,專治生人,本為神道之階,而陰儀一道,沉而晦下,治為鬼祟,陽沉而入陰,陰升而入陽,兩相結好,未有不合——」
他此言罷了,左右的霧氣都開始翻騰起來,那跪在地上的兩個差遣終於起身了,一人拿了碗,在那池邊舀了一勺水上來,匆匆地端放在那棺槨之上。
李道枰頓了頓,有些艱難地道:「大人武功大全,御製紅塵,功業衍變,有前言讖曰【吾能治其生,不能治其死】,為應此讖,魏崩天傾,遂來治死——於是陽世帝王今有壽數盡,後世之人,重代明陽,願我鬼神與帝君相盟,來世來生,蹈危而歸陰陵,重治此世——」
他的語氣有些複雜,甚至有些遲鈍,可一切都被眼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李周巍面上浮現出一點冰冷的笑容,「陰司——還記著這件事呢——」
陰司與他的盟辭很是委婉,可想也不用想,此中的帝君一定指的是李乾元,可陰司仍存著一石二鳥的心思,要暗暗地算計那位帝君——
所謂【吾能治其生,不能治其死】,是當年李乾元最意氣風發時放出的言語,說的好聽一些,祂這般人物,一言一行皆有命定,可說得難聽些,就是藉此來染指陰世之土——
而陰司顯然因為這一句話如鯁在喉多年了,如今要趁著他藉以轉生的這個機會,借他的口把這句話的因果終結在魏朝的隕滅上!
如果說,李乾元當年的【治其死】是指自己治下之民死後仍然由他統治,於是分割冥土,陰司便藉此將它曲解為李乾元抱著所有功業躲在陰所,治其死成了對著當年被祂征服殺戮的無數死人氣象的自娛自樂——」
眼前的李道秤興許一知半解,李周巍卻清清楚楚,可他並不在乎那麼多,上前一步,靜靜地道:「孤出荊入豫,有徵十方,淮平蜀破,燕倒趙傾,代陳遼齊,服為臣屬,於是平定諸州,收歸魏土,功齊將證——惜明陽盛則有衰,不渡危不能成道,於是先設陰所而假帝位,代我君父——願孤與鬼神相盟,來世來生,蹈危而歸陰陵,重治此世——」
隨著他的言語,一片又一片的金雲,浮現在天地之間,倒映在池水之上,好像神通顯現,讓無窮的天光穿梭其中,他頓了頓,從一旁的差遣手裡接過刀來,五指縮緊,緊握刀刃。
他的法軀早已經金剛不摧,卻在這不知名的利刃下飛速地破碎,金色的、汞水質地的血液飛涌而出,落入這碗中,迅速沉入水裡。
他淡淡地道:「以明陽為證。」
他的開口似乎才是整座陰陵最重要的癥結所在,一時間天晃地動,白氣滾滾,湖面上冒出無數祥雲昭昭的色彩來,那堅若磐石的湖面翻滾出沸騰般的水花。
那始終一言不發,站在他身後的女子終於抬起頭來,這一剎那,此地好像有了轟轟的雷聲與涌動不息的風雲,巨大的身影盤旋在天地之間,這才聽到她輕柔的聲音:「以合水為證。」
左右的兩個差遣仿佛遭了雷打,倉皇地退出去,李道枰眯起眼來,顯露出痛苦之色,又好像在側耳傾聽,直到得了許可,這才見到天上的影子淡去,濃密的黑暗飛速而至。
沒有人影,也沒有聲音,只有黑金色的、似血非血的墨珠從天而降,一一墜入那碗中。
這水液好像是某種圖畫的墨水,將漸落之處染得漆黑,在或白或黑的斑駁之下,那一枚玉碗好像一點點脫離了人世,便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以謫炁為證。」
此五字一出,此地晃動的種種異象,猛然間消失了,一切陷入徹底的平靜,李周巍抬起眉來,發覺那一片玄池的顏色正在飛速淡去。
那片池水越來越澄清透明,直到變得清澈見底,他站在正中,可以望到那無窮無盡直通地底的池壁,以及池底奔騰的水光,好像一直連通到什麼飄蕩的河水裡,隱約能看到刺眼的點點紅色和奔騰的灰色河流。
而所有的水光都被容納在這一間墳墓之中,這時遠方的一切都黑暗了,水被藏蓄時,便好似感應了無上的存在,讓另一道目光降臨此地。
下一瞬,他感受到心中仿佛被挖去了一塊,僅僅是細微的刺痛,他稍稍站穩了,抬起眉來,湖水已經恢復了正常。
李道枰跪倒在身前。
他的腦袋緊緊貼著地面,似乎行的是君臣之禮,過了好一陣,才重新起身,神色略有些灰暗,低聲道:「請魏王——留下寶物,置於棺槨之中,以代王業、法統、功業、真身。」
李周巍終於轉過身去,靜靜凝視著眼前的棺槨。
這棺槨並不大,一人躺在其中,不過稍稍寬敞,卻有股莫名的黑暗之感,仿佛有著陰沉沉的光。
李周巍輕輕翻手,掌中已經多了一枚小小的白蟬。
這白蟬不過二指寬,雙目赤紅,看上去如同玉石打造,如同活物,卻不是什麼靈物——正是李周
巍從高氏手中得來的【魏太子甲衣】!
這寶衣自有靈性,能夠化成活物,從來圍繞著他,可此刻取出,卻好像這棺材裡有什麼奇異的召喚,讓它展翅而起,飛速沒入其中,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見了。
緊接著,李周巍從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瓶。
此瓶同樣不過二尺寬,遍布著暗色的玄紋,小巧玲瓏,並不出奇,唯獨瓶底刻著金色的文字,燦燦生輝。
【魏國李氏李乾元】。
正是【玄紋瓶】!
這枚玄瓶是那位魏帝初入仙道時的隨身之物,從東離宗的洞天之中流落而出,被先祖所得,多年以來,頗有神效,曾經也是族中的重寶——
可他拿在手裡,只多看了兩眼,便輕輕鬆手,任由這看似輕便,卻沉重萬分,不知道背負著多少因果的寶物滑落,墜入那暗沉的黑色里。
而他的手中多了一把長戟。
此戟通體白金,長枝彎曲如同月牙,正中勾勒亮白色的光弧,哪怕殘缺不全,傷痕累累,依舊有股霸氣沖面而來。
【大昇】。
而這位魏王的眼中,終於顯露出了一點不舍。
自他入世征伐,父親拿著【大昇】送給他,此戟便貼身相隨,南征北戰,戰功赫赫,這一把兵器幾乎斬落了他走上巔峰前的所有敵人,見證了一個又一個神通的隕落——
常郡的那一場大戰,並火燒壞了這寶貝,將之焚得內外一空,李周巍便將其珍藏起來,一直到了今天。
他對大昇的感情,絕非前二者能比,神色複雜,輕輕鬆手,讓它躺進了這棺槨之中。
這兵器脫離了他的手,殘存的靈性還在使之微微搖晃,靜靜地照耀在黑暗之中,並沒有像前二者一般消失不見,而是灼灼的倒映在他的眸子裡。
這才是——屬於我的東西。」
這也是陰司唯一要他留下的東西。
無論是法統也好,王業也罷,都繞不過李乾元,正因如此,甲衣是太子的甲衣,寶瓶是魏帝的寶瓶,甚至血肉,也不過是明陽麒麟的血肉,其餘的一切不過是媒介,他們要的,只有他一身功業而已。
可他終究抬起眉來,將那隻仍然有刀痕的手放在了棺槨上空,李道秤已經跪在了身旁,雙手捧著那把漆黑如墨玉的刀。
李周巍用另一隻手接過,將刀抵住自己最常握持兵器的虎口,緩緩深入,輕輕動作,削下一塊血肉來。
那塊血肉脫離他的身體,便化作萬千鱗片,嘩啦啦的灑落到棺槨里去了,他五指握緊,稍稍發力,白金色的麒麟血液再一次湧現,一滴一滴砸在棺內,發出沉悶的如雷一般的聲音。
而他轉過頭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李道秤,道:「諸鬼神——可曾滿意了?」
李道枰抬起頭來,驚鴻一瞥地與他對視了,閃電般低下頭,他似乎想要說上一兩句,可對當年那位帝君的忠誠終究壓倒了一切,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扶住那傾斜到一邊的槨蓋,雙手發力。
「轟隆隆——」
這一處帝棺之蓋好像有萬鈞之重,摩擦之中發出的響聲好似驚雷,一陣又一陣的在雲中徘徊,李道秤的面上終於湧現出淚水來了。
這陰司鬼神的淚,似平並不該出現干陽世,哪怕此地與宴十相通,那些淚水依舊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消失不見,氣象推動之下,四周響起空洞的歌聲。
李周巍卻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透過這濃濃的白霧,掃視著四方,這遮蔽一切的東西,再也不能阻止他的視野,將遠方的種種都暴露在他眼前。
這整片玄池之中,不知踩著多少根密密麻麻通天徹地的柱子,又立了數之不盡,或高或低的身影,高的直入雲霄,低的一直沒到池水裡去,一個個靜如雕像,雙眼冷冷的看著他。
此時此刻,一處墳冢之中,不知立了多少鬼神。
「轟隆!」
石棺移動的聲音響徹天地,這位魏朝隕滅、從最後一個皇室成員手裡接過法統的華陽王,用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的將這處帝棺合閉。
「咚!」
直到這一刻,李道秤仿佛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一隻手強撐著一旁的帝棺,另一隻手支著地面,深深地低著頭。
過了許久,他才站起身來,輕聲道:「君上。」
他這一聲發自內心,卻不知道在叫誰,像是有對許多人的愧疚,又像是最後的期盼,他道:「魏郡之上,你我再見。」
李周巍側過頭來凝視著他,發出了一點點笑聲,道:「好。」
池邊的小舟又動了,李道秤長長地行了一禮,直起身來時,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那小舟之上,兩個差遣縮著頭,趟著水追上去,漸漸消失在白霧之中。
緊接著,那天地之中的黑色影子跟著晃動起來,好像一道道從天而降的黑色繩索,從池水之上穿梭到池水之下去,捲起了無數的波濤,最後叫那一葉小舟也卷到地下去了。
李周巍的神色幽冷,目光卻越過黑色的小點,停在了那茫茫的白霧之中,心中的聲音,帶著幾分饒有興趣,又像帶著笑:「麟衣、玄瓶、兵器、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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