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槍聲
第868章 槍聲
喬斯林跑到家門口的時候,幾十個人擠在他家門前那條窄巷子裡,有人看到他回來後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有人拉了他一把,低聲說「別進去。」
他甩開了那隻手。
喬斯林穿過人群,看見家的大門歪在一邊,門板被從中間切開,門框上的門閂斷成了兩截,掛在鉸鏈上擺動。
門前圍著一群人,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手中握著短棍,有人正往外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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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擠到最前面的時候,正好看見父親從院子裡被打了出來。
老人的身體像一袋被扔出去的垃圾,從門檻裡面滾到外面的石板地上,額頭磕在石階的稜角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的後腦勺上有一道口子,血順著脖子往下淌,把他那件打滿補丁的襯衫染成了暗紅色。
「老東西,還敢打人?」
一個聲音從房子裡傳出來,接著走出來一個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一根包鐵的木棍,棍子上粘著暗紅色的血跡。
他的制服扣子快要被肚子撐開了,一張臉油光發亮,嘴角掛著的笑容讓人一陣陰寒。
在他身後,幾個同樣穿制服的人抬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從院子裡走出來,麻袋落在地上,袋口鬆開些許,露出裡面的伊莉莎白薯,這是喬斯林僅剩的口糧。
「他們家的鹽錢還差一截。」中年男人低頭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周圍的人,「所以,我要教教規矩!」
圍觀的人群認出他是鹽業局的波姆爵士。
高盧王國的鹽產量很高,掌握在王室手中,因此便有了強迫平民每月定額購買大量鹽的制度。
這座城市位於大湖邊,漁業需要鹽來做鹹魚,平民能以稍低的價格賣掉吃不完的鹽。
但是,隨著高盧王國在塔拉哥王國的戰爭未能在短時間內結束,小路易為了籌集軍費便同意了提高購鹽的定額。
現在,很多人家裡的鹽足夠吃到明年,但是今年第二季度的銷售又開始了。
喬斯林家沒有錢買鹽便一直拖到現在,於是被鹽業局當成了刁民典型。
波姆爵士沒注意到人群最前排的喬斯林。
喬斯林被幾個力氣大的鄰居拉著往後走,有人捂住他的嘴,保得住一個是一個。
就在此時,喬斯林對面的人群分開,他的母親沖了出來。
她在附近的麵包房做工,袖套和圍裙上沾著麵粉,聽到消息就趕來了。
有人伸手想拉住她,但只把她的袖套扯下。
她在人群邊緣愣了一秒,馬上沖了過去。
「老頭子————」
她跪在丈夫身邊,伸出手,把他的頭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老人的血沾在她圍裙上,她沒看,只是用手擦著丈夫臉上的灰和血,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瓷器。
「喬斯林呢?」老人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扇動翅膀。
「他不在。」母親的聲音很平靜,「他去熊城給你買藥了,還沒回來。
「那————那就好。」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讓他————讓他別回來————」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雙眼中安靜得可怕。
「你們要拿的都拿完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能讓我們去看大夫嗎?」
波姆爵士低頭看著她,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種困惑的表情,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我剛才說了,你們家的鹽錢還差三百個銅板。」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東西是拿完了,但還不夠。」
「我們家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母親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顫抖,「您看,房子在這裡,我們也跑不了。」
「讓我們先去看大夫,錢我們借————」
「那就讓你們的兒子去借啊。」波姆打斷了她,「在把錢補上之前,你們先去牢房裡待著。」
他笑了一下,朝身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
周圍所有人一陣驚呼,喬斯林的掙扎愈發劇烈了。
監獄就是地獄,這是所有人的共識,不想挨打就得拿錢賄賂獄卒,沒錢就打到家人送錢來,否則死路一條。
城裡不時有人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抓進去,家人即便籌到錢,出來時也脫一層皮。
兩人進了監獄會有什麼下場,所有人都能想得到。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上前就要抓走夫婦兩人。
「你們不能這樣!」母親抱著丈夫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至少————讓他留下,我去監獄————」
喬斯林的掙扎更劇烈了,右手掙脫出來。
波姆一臉不耐煩,好像這件事已經浪費了他太多時間,舉起手裡的木棍。
「煩死了。」
木棍落下去的時候,喬斯林聽見了一聲悶響。
那聲音很輕,像一塊濕布拍在石板上。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的腿在發抖。
母親的頭髮上多了一道紅色。
她晃了一下,但沒倒下。
她站在那裡,後腦勺上的血順著灰白的頭髮往下淌,滴在丈夫的襯衫上,滴在石板地上。
她的眼睛睜著,看到了面前人群里的兒子,嘴唇動了一下————
「跑————」
「還站著?」波姆有些意外,舉起木棍,又砸了下去。
又是一聲悶響,母親的身體倒了下去。
「嘭!」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風吹過,帶著湖水的腥味。
波姆低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夫婦兩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裡沾了血的木棍,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真是的。」他把木棍在旁邊一個手下的褲子上擦了擦,「一個個都不識好歹,害我受累。」
就在此時,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喬斯林雙眼通紅,掙脫了所有人,推開擋在身前的一切障礙,沖了出來。
他雙眼緊緊盯著波姆身邊副官的腰間,那裡有一把左輪手槍。
以前有個城防軍的士兵把自己左輪手槍的槍管弄彎了,為了不挨長官罵就悄悄找喬斯林幫忙敲直,完事後在湖邊請他打了幾匣子彈。
那些穿制服的人沒人想到這時候會有人衝出來。
喬斯林一把抓住面前一個藍制服的腰帶和衣領,高高舉過頭頂,用盡全身力氣砸向波姆和他身邊的副官。
兩人只是剛轉身,就被飛來的人給砸到在地。
喬斯林衝到波姆副官身邊,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伸出手一把抓住左輪手槍用力往外一拔,槍套的皮帶扣被蹦開了,順腳在副官兩腿中間狠狠一跺。
在一陣慘叫聲中,他舉起槍,瞄準了波姆。
波姆剛把身上的人推開,就看到面前有人用槍指著自己,頓時腦海中一片空白。
「當我向你施以復仇時,你將知曉我的名字是主。以主之名,判你下地獄。」
喬斯林高喊著,扣動了扳機,直到子彈射空。
巷子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喬斯林扔掉了槍。
手槍落在石板地上,彈了一下,滑到牆角,沒人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他看著地上的兩個人—母親和父親,並排躺著。母親的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父親的眼裡還映著灰色的天空。
喬斯林雙膝跪在石板地上,伸出手,輕輕合上了父親的眼睛,手指碰到的皮膚已經沒有一點溫度。
他又去摸母親的臉,臉上的皮膚似乎還是溫的,但裡面的什麼東西已經不在了。
「父親————母親————」
他的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沒有人回答。
他跪在那裡,跪在父母的血泊里,跪在被砸爛的家門前面,跪在那袋伊莉莎白薯旁邊,肩膀在發抖。
但他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他只是跪在那裡。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有人在喊「快去叫大夫」,但沒有人敢靠近那一家三口。
這時,有個小男孩趁著大人們慌亂的時候沖了過去,撿起手槍塞進懷裡,又鑽進混亂的人群里。
遠處傳來哨聲,城防隊來了。
「快走!」一隻手抓住了喬斯林的肩膀,是帕拉特。
木匠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笑容,眼眶通紅,聲音很急:「城防隊馬上就到,你先躲起來,我想辦法送你出城。」
喬斯林沒有反應。
他還在看著父母的臉,好像要把那兩張臉刻進眼睛裡。
「喬斯林!」帕拉特用盡全力把他拽了起來,「你父母不能白死!你必須活著!」
喬斯林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帕拉特繼續說:「我會幫你把父母安葬,那你去我岳父那裡躲一陣,風聲過了再說。」
喬斯林點了點頭,走了兩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跟著帕拉特跌跌撞撞地跑進巷子深處,消失在一堆舊木箱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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