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2.秘辛(一)
第877章 2.秘辛(一)
「其實荷魯斯只是個普通名字。」對強尼而言名不見經傳的荷魯斯·艾希曼德說。「有段時間,它因一位原體而變得非常流行,尤其是在他的家鄉上,簡直是到了隨處可見的地步......當然,這都是些老掉牙的事情了,你應該會更想聽些能對你的寫作起到幫助的事情吧,哈依德先生?」
在滿天星斗之下,和千姿百態的花朵的包圍之中,強尼趕忙搖了搖頭。
「不,不,完全沒有,請繼續說,這些細節才是重點。」
艾希曼德笑著頷首,順手拿起了面前圓桌上的一隻玻璃杯,但內里裝著的並不是任何美酒,而是味道苦澀的花茶。
在數個小時以前,強尼曾在他的帶領下遊覽這座花園,好在那場只有他們二人參與的宴會開始前打發時間。那時,他最崇拜的傳記作家以私人身份告訴他,這座花園乃是他親手所建,哪怕只是一塊磚,都是他自己在磚窯里一點點燒制出來的。
強尼不理解一位顯而易見擁有崇高地位的阿斯塔特為何會痴迷於這種.....
嗯,在他這種人看來極無意義的事,但他絕不會對此說三道四,畢竟人人都有過去和難言之隱,於嘛非得對別人評頭論足?
他甚至覺得,正是他的這種態度打動了對方,才會讓後者於宴會後仍留他於花園中繼續漫談,同時還為他倒了一杯自己親手所泡的花茶。強尼本以為自己不會喜歡這種相對於酒而言寡淡無味的飲品,可惜,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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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他已經連續喝了三杯。
艾希曼德舉杯淺抿了一口茶,在蔓延開來的與其滋味截然相反的香氣中,他緩緩開口。
「是的,強尼,細節才是重點,我同意。只是,我有個問題—你想深入到何種地步?我不喜歡說謊,也不喜歡對他人有所隱瞞,因此我想直接一些告訴你,我活得很久......非常久,我知道許多已經成為歷史塵埃的事。有的不過只是趣談,並不具備任何危險性,就像你剛才聽到的那件有關於名字的小事。但是另一些嘛,它們可就沒這麼友好了。」
強尼沉默了一會。
他並非愚人,自然聽得出來這段話里藏著的真誠的告誡,同時也明白荷魯斯·艾希曼德的身份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可他轉念一想:我只是個傳記作家,而且遠遠算不上好。實際上,世界上最好的傳記作家可就在我面前坐著呢,就連聖吉列斯的傳記都是他寫的。
想到這裡,強尼索性把心一橫。
媽的,要殺要剮我哪還用得著鋪墊這麼多?他們完全可以在酒館裡就把我給辦了嘛。
於是他點點頭,乾脆地抓起了此前放在圓桌上的速記本和鉛筆,以行動代表言語給出了回答。
艾希曼德放下玻璃杯,將它推向強尼,然後巧妙地施以了一陣轉動一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強尼甚至沒眨眼,便看到玻璃杯的側面顯出了一個標誌,一個十分簡約的狼頭。
「影月蒼狼。」艾希曼德說。「一個業已失落,且被詛咒的名字。當然,所謂的詛咒其實早已消失,所以我們可以放心地提起它。」
強尼寫下這個拗口的高哥特語單詞,又快速地繪製了一幅狼頭標誌的草圖。
他把它展示給艾希曼德看,後者卻驚訝地挑起了眉。
「噢,強尼,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學習過繪畫。這看上去可不是野路子出身的人該有的水平,你不是個退役軍人嗎?怎麼如此多才多藝?」
強尼舉起右手,不自然地拿手裡的筆桿撓了撓頭:「我退役之後和一位畫家學過一段時間......」
艾希曼德促狹地一笑:「她收你錢了嗎?」
「呃......你怎麼知道是位女士?」
這問題讓艾希曼德陡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直白地說,他看上去其實很是蒼老,這種老態藏在細節里,藏在皺紋和沉默時眼中的平靜里,最終組合了起來,變成了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的東西。但是此刻,在這個笑起來的瞬間,他卻仿佛恢復了青春與活力,如同回到了他的黃金歲月。
「這還用得著想嗎,強尼?」笑過之後,艾希曼德朝他眨眨眼。「我也是年輕過的。」
「可是......你是個阿斯塔特。」
「是的,但在那以前我也當過孩子。我有一個完整的童年和少年時期,自然清楚愛和恨是怎麼一回事。總之,你畫得很不錯,但要加些細節。」
艾希曼德伸手蘸取他杯中花茶,寥寥數筆便在圓桌上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紋章。
還是那個狼頭,背景卻是三分之二黑,三分之一白,彼此被一條彎彎的弧線所分割,看上去幾乎像是一輪彎月。然而這還沒完,他又蘸取一些茶水,開始繪製它的變體,速度並不快,但顯得異常熟稔,仿佛早已這麼做過不知多少次。
他一邊畫,一邊對強尼講解:「最開始這個是肩甲紋章,所有人都可以用。
這是老兵們最喜歡用的,月亮在下,彎弧對著上方,看著就像狼咬著它,是吧?
然後是這個,用在旗幟上的,要更為精緻一些,你看到眼睛部分了嗎?我加深了陰影,如果你要正式把它放到你的書里去,就必須確保眼睛的部位是用最好的金色繪製的......」
強尼默默地記著,鉛筆在紙上不斷地划動。他畫的很快,但也沒忘記記下艾希曼德提出的那些細枝末節。他的沉默似乎讓講述者進入了狀態,他畫完紋章後便收手向後倒去,靠在了椅背上,雙手十指彼此交叉而過,搭於腹部。
天空中掛著一輪圓月,比他記憶中的那輪要大上許多,也明亮許多。
他凝視著它,逐漸閉上了眼睛。
「影月蒼狼是第十六軍團。」
他的話讓強尼的手輕輕地為之一顫,但這只是開始。
「它的基因原體是荷魯斯·盧佩卡爾,首歸之子。在大遠征的初期階段,它的成員們和回歸的原體一起與帝皇行動,見證了他那時取得的所有勝利,也為自己博得了難以想像的榮譽......於是他們變得驕傲,還沒有靠近傲慢,但仍然到了你難以想像的程度。」
「驕傲?」強尼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難道這不是應該的嗎?就像你說的那樣,他們戰功赫赫。」
艾希曼德睜開眼,看向他,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強尼,他們的驕傲中有很大一部分並不來源於自身的榮耀,而是來自於這段經曆本身。讓我換個方式解釋:他們為自己能與原體和帝皇並肩作戰而驕傲。這對你來說應該很難理解,我沒有冒犯之意,但你畢竟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原體,何況帝皇。你能見到的與他們最為相近的存在不過只是我們,但我們是殘缺品,是經受後天改造後誕生的仿造贗品與工具......」
「老實講,我覺得你們在這方面已經足夠了。」強尼半開玩笑地說。
他自認為是在活躍氣氛,但艾希曼德沒有接招,他專注地凝視著強尼的臉,平和卻又極具說服力地給出了另一種看法。
「你之所以會這樣想,只是因為帝國從很久以前開始便一直在告訴人們阿斯塔特們是可信賴的戰士和堅定的保護者,國教在其中發揮的作用也不可小覷,大叛亂之後,他們更是給我們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儘管這不是好事,但在當時的情況下,對阿斯塔特們的形象使用一些宗教方面的宣傳是不可避免之事。」
「可是,強尼,一個普通的、過去從未接收到帝國這方面教育或者只接收了很少一部分的人,他在看見我們的時候所產生的第一反應絕不會是正面的。真實情況恰恰相反,他會困惑,會不理解,最後,則一定會恐懼。因為他看見的是一個似人而非人的東西,這東西有他同類的面容和身姿,卻更優越;這東西能以千百倍於他們的速度而行動,同時力量大到遠超他的常識......」
「此刻,恐懼便成為了必然之事,尤其是當此人親眼目睹他們殺戮時的模樣後,他的理智必定會更同意直覺與情緒的結論:他們不是人。」
強尼臉上的表情為這段話而消失了,他深深地皺起眉,目光落在自己的筆跡上,在那灰黑之色上長久地停留。十來分鐘後,他結束思考,但依然什麼都沒說,只是再度拿起紙筆,將那段他從未有過類似想法的話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艾希曼德極有耐心地等待著,待到鉛筆不再移動,方才繼續開口講述。
「任何一個阿斯塔特軍團都有其獨特的傳統,它們有些是原體帶來的,也有些是軍團在建立之初便確立下來並一直延續著的。但是除此以外,一定有種力量始終支撐著軍團里的每一個人,它會貫穿一切傳統、習慣、榮譽和身份,它高於他們......而這種東西只有原體能夠帶給軍團。」
「哪怕帝皇也不行?」
艾希曼德勾起嘴角,看似在笑,說出的話卻很冷酷,也很無奈。
「當然可以,只是他並不想這樣做,因為他早已對原體和軍團有了自己的設計,他不想破壞自己的計劃。更何況,若真的要讓我們去向他學習,結果可能會很糟糕。說到底,我們的確能從原體身上學到些東西,可帝皇是不一樣的。」
強尼馬不停蹄地又把這段話寫上去,然後又問:「那麼,第十六軍團的原體給他們帶來了何種力量?」
「影月蒼狼的情況很特別,因為他們和他們的原體幾乎是共同成長的。那位原體得到了帝皇的親自教導,他可從他的父親那兒學到許多東西,然後又將它們教給他的子嗣......因此,依我之見,第十六軍團獨有的這種力量實際上並不是那位原體一人的功勞,而是由帝皇、他、還有影月蒼狼的每一個人共同鑄就的。
它體現在他們的行事風格中,也體現在他們所進行的每一場戰爭里。可我沒辦法告訴你它到底是什麼,因為直到第十六軍團被毀滅的那一天,它都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成型。」
強尼困惑地看著他。
艾希曼德平靜地抬起手,做了一個意為強調的手勢。
「就像我說的那樣,它沒有成型,強尼。它還沒來得及真正綻放光彩就連帶著第十六軍團和他們的原體一起被毀滅了。」
強尼輕輕地、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話到這裡,他其實已經差不多明白影月蒼狼這個他此前從未聽過的軍團的原體到底是誰了—一艾希曼德講述的這些事情就像一根細密卻又堅不可摧的線,在強尼自己的理智所形成的針頭的帶領下穿越了他曾找到的那些書籍里記載著的秘辛,最終將所有事都串聯了起來。
許多他過去都想不通是為什麼的問題一下子就有了答案,就連那些原本看起來無比荒誕的邏輯錯誤的陰謀論,都變得可被解釋了。
他放下紙筆,以士兵與軍人的身份向荷魯斯·艾希曼德緩緩發問。
「第十六軍團影月蒼狼的原體是荷魯斯·盧佩卡爾嗎?」
「是的。」
「你曾是這軍團的一員?」
「不僅如此,我還是第五連的連長。」艾希曼德說。「除此以外,我也被稱為小荷魯斯。」
「為什麼?因為你的名字?」
他的話讓艾希曼德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我的長相。我們所有人都攜帶有他的基因,因此總會在外貌上呈現出幾分相像,但是,哪怕是這樣,我也是其中最像他的那一批人。因此,我的兄弟們會略帶挖苦和打趣地叫我小荷魯斯,有時候甚至連他本人自己也這麼喊。
強尼又回到了記述者的身份,他遲疑了一會,問道:「他......不生氣?」
「他為什麼要為這個而生氣呢,強尼?他當然不生氣,實際上他甚至覺得這件事很有趣,他不止一次地拿遺傳學之類的事情分析過我們二人長相背後的原因。」
「他一定很喜歡你。
「他喜歡所有人—每一個軍團的戰士,而且認得每一個凡人僕役。當然,他記住我們是因為理所應當,記住凡人僕役們卻僅僅只是因為職責使然,並非真心如此......他很傲慢的。但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來看,這種傲慢反倒成了一件能夠接受的事:誰處在他的位置上能做的比他更好呢?我想誰也給不出一個堅決的許諾,就連羅格·多恩都會為之遲疑片刻吧。」
記述者說:「你聽起來好像在為他開脫。」
小荷魯斯哈哈大笑:「強尼,強尼,你還真是不饒人。好吧,我剛才的確為他開脫了一下,請你原諒,好嗎?」
記述者忍不住也笑了,為這異常的豁達和不經意間的幽默。他端起自己的第四杯花茶喝了一口,茶水仍然溫熱著,苦澀後帶起持久的濃郁回香,在舌頭上蔓延,複雜得令人失語,卻又顯得恰到好處,仿佛水到渠成。
就像人生。強尼咽下它,在不經意間想道。或所有的一切。
他張開嘴,還想繼續問問題,但一聲從小荷魯斯腰間傳來的清脆的滴聲打斷了他。後者低頭取下那小巧的可攜式數據板,在幾個滑動後抬起頭,滿面的歉意。
「恐怕我們的談話不得不結束了,強尼......我的一些老朋友也想見見你,為你未來的那本書添磚加瓦,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呃?」強尼發出一個單音節,看上去就像一覺睡醒發現面前手裡攥了一張百萬帝國幣支票的流浪漢似的暈頭轉向。
「跟我來。」小荷魯斯站起身,轉身走向花園的暗處,那裡有泉水在靜靜地流淌。「我先告訴你幾個名字吧:阿澤克·阿里曼,西吉斯蒙德,索爾·塔維茨,亞戈·賽維塔里昂.....」
強尼拔腿便跑,上氣不接下氣地跟上他。說來也是好笑,在這個瞬間,他腦子裡竟然只有一個想法。
老爹,咱們家欠下的錢終於能還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