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3.秘辛(二)
第878章 3.秘辛(二)
撲克牌,古老的賭博道具。起源於何種年代已不可考,但哪怕到了今日,它也是最受歡迎的種類—有時甚至沒有之一。
比起骰子,它更有技巧性,能玩的東西也更多;比起其他牌類遊戲,它又特別方便,若是沒得選甚至連張桌子都不需要,蹲在地上就能打,而且攜帶極其方便。
強尼這輩子玩過許多種撲克遊戲,但他不是很擅長洗牌發牌,總是很笨拙,這讓他在出版社裡的一些牌友感到非常不解,但也經常拿這個打趣。
他們中有個人說:強尼,你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除此以外你還是個搏鬥好手,你還會畫畫,會寫作......按理來說你不該連洗牌都學不會啊?
我他媽就是學不會,怎麼了?此刻,坐在寬大的黑色扶手椅里的強尼心想。我學不會,但我能看著鼎鼎大名的索爾·塔維茨洗牌,你們能嗎?
他看著那一張張或銀白或鎏金色的牌在索爾·塔維茨的手指之間穿梭閃現,感到眼花繚亂,但塔維茨沒讓這件事持續太久,他很快就洗完了牌,然後開始發牌。撲克無比精準地被他逐一甩出,落在自己以及牌桌上的其他三人面前。他們分別是阿澤克·阿里曼、西吉斯蒙德,與亞戈·賽維塔里昂。正在旁觀的強尼已經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此刻應該落在誰身上了,索性閉口不談,專心看他們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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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鐘後,第一局的贏家出現了,是西吉斯蒙德,他似乎用了某種組合取勝。他對此不以為意,表情甚至都沒有變化,亞戈·賽維塔里昂卻冷哼了一聲。
「不滿意?」帝國之拳的古老英雄問道。
「豈敢如此,偉大的冠軍......」午夜之刃的傳奇人物翻著眼睛答道,然後馬上指了西吉斯蒙德一下。「贏家發牌,快點。」
「心急的人在牌桌上是很難贏的,亞戈。」與強尼一樣屬於旁觀者的荷魯斯·艾希曼德笑著插話。
「閉嘴,光頭。看別人打牌的時候不准說話。」
小荷魯斯也不惱,只是聳聳肩,低頭看向強尼,故意放輕了聲音。
「這就是帝國英雄,偉大可敬的亞戈·賽維塔里昂的做派,強尼。你對此有何感想?
要把他也寫進你的書里去嗎?」
聽到這句話,強尼本來還算放鬆的坐姿馬上變成了正襟危坐。與此同時,他發現牌桌上的四個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射了過來。
沒有辦法,他只好硬著頭皮回答:「呃......當,當然。」
戴著一副寬大墨鏡的阿澤克·阿里曼突然開口:「真的嗎,哈依德先生?我敬佩你的勇氣。要知道,上一個將帝國英雄賽維塔大人寫入書里的記述者可是已經死了很久很久了。」
賽維塔勃然大怒:「你他媽的臭瞎子一」
帝國英雄的咒罵被索爾·塔維茨的同意所打斷:「——
確實如此。啊,可憐的貝爾洛斯·馮·夏普先生。他的著作那樣優秀,卻只能落得個被列入帝國官方禁書的下場..
但這也沒辦法,誰讓他寫了你,亞戈。
「塔維茨,怎麼你也——
—」
挑起事端的小荷魯斯笑著接上話,並再次打斷他:「你瞧,你瞧,強尼,此人就是這般,總是對我們咒罵不斷,甚至還會毆打我們呢。不信你問問西吉斯蒙德,他可是飽受其害。」
飽受其害的西吉斯蒙德揉了揉臉,似乎在制止面部肌肉做出異常反應。
而帝國英雄呢?他陰著臉,捏著一張撲克牌站了起來,隨即一個轉身來到小荷魯斯面前,將那張牌比了出來,其上有著弄臣的圖案。他是何用意不言而喻,後者卻依然不生氣,竟起身後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宮廷禮。
強尼看看他,又看看表情仍然十分陰沉的亞戈·賽維塔里昂,已經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還好,索爾·塔維茨的心思似乎依然放在牌局上,他敲敲桌面,催促了一句:「快回來坐下,亞戈,我們才剛開始打呢。」
「還打什麼?」賽維塔不耐煩地說。「趕快談正事吧。」
他回身伸手,將椅子拉了過來,反著坐下了,雙手搭在靠背上彼此交叉而過,眼眸微眯,上下打量著強尼,全然一副下巢里的不法分子模樣。
幾秒鐘後,他點點頭,開口說道:「你的書,打算怎麼開篇?」
強尼愣了一下,然後才猶豫著回答:「我暫時還沒有確定......但是我想以神話時代結束了」這句話作為開頭。」
賽維塔點點頭:「聽來似乎不錯,那麼,你打算首先介紹哪位原體?」
毫無疑問,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而強尼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關鍵時刻,是小荷魯斯出言幫了他。
「他連資料都沒收集全,你就問他這種問題,完全是在強人所難嘛,亞戈。」
賽維塔不咸不淡地冷哼一聲,說出的話卻意料之外的沒什麼火氣:「我只是問問而已。
他又看向強尼,下巴一挑:「拿起紙和筆來,記述者,你可以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記下來了。」
強尼馬上依言照做。
「我的原體是康拉德·科茲。」他轉過頭去,看著房間內的某處空無之地如是開口,聲音平靜。「你應該知道一些資料,不過從現在開始就都忘了吧,它們要麼比較片面,不然就是不太準確。」
強尼點點頭何止不太準確啊,他甚至見到過將科爾烏斯·科拉克斯與康拉德·科茲的畫像搞混的人,而那人居然還自稱是個歷史收藏家。
「他是諾斯特拉莫人,對,就是那個被列為帝國十大不適宜旅遊星球榜首名單的世界「」
他停頓了一會,似乎在忍笑。強尼不明所以,而牌桌上的索爾·塔維茨則插了句話。
「哈依德先生,我們這些從大遠征時代一路走來的老古董或多或少都見過一些應當被遺忘、取締乃至於摧毀的東西,而那時的諾斯特拉莫......我願稱它為人造的地獄。食人在那裡是常態,實際上,根據第八軍團後來發布的公開報告顯示,那時的諾星上在這方面有一條成體系的產業鏈。」
強尼被這話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完全能聽出索爾·塔維茨那不帶血腥味的話背後藏著的東西。
「肉鋪。強尼。肉鋪。」
亞戈·賽維塔里昂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聲音很溫和,語氣很輕柔,說起話來忽然變得輕聲細語,溫文爾雅,仿佛在給孩子講述睡前故事。
「請你想像這樣一個場景,好嗎?一間平常的肉鋪,屠夫身後的鐵鉤上掛著的被剔除乾淨內臟、又去除了頭顱的某種大型動物的軀幹......你透過昏暗的光線向內望去,看見店鋪側面擺著一些玻璃櫃檯,裡面是被清洗過的心肝脾臟和腸子之類的東西。一切看上去都好像沒什麼問題,直到你看見店鋪的最里端,看見一些被掛起來的令你感到眼熟的肢體。它們和你所擁有的似乎並無區別。
強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可是,大人,總不可能人人都會去這裡買肉吧?」他慢慢地說。
賽維塔的笑容一點點地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搖搖頭:「當然不會,你以為人人都買得起嗎?」
強尼張開嘴,他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許多種想法堆積在心頭,沖得他的太陽穴傳來一陣鼓脹的跳動,也讓他一陣無名火起。與此同時,牌桌上的西吉斯蒙德也加入了對話。
「類似的事情在人類的歷史上其實並不稀奇,遠古時代的泰拉就已經有了類似的記載,其中多數都發生在貧窮、饑荒和壓迫一起到來的時代。只有少數幾次才會像諾斯特拉莫這樣,即這個社會完全有力量讓它的每一個公民都擁有最基本的食物保障,卻故意不做,統治階級甚至帶頭同類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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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遠遠地看向強尼,眼神平靜得可怕。
「但是,那是遠古時代的事情了,自帝皇統一了泰拉之後,這種事情就再未出現過。
隨後是大遠征,它進行得如火如茶,各個軍團和輔助軍們收復了一個又一個世界,其中有進步的,也有蠻荒的。一些世界上的文明甚至已經退化到了部落階段,當地土著大搞活祭,還會在戰爭勝利後啃食死者......但只有諾斯特拉莫如此特別—它擁有文明與科技,卻主動擁抱了人類歷史中最可怕的幾種罪惡。」
強尼沉默著低下頭去,不斷書寫,許久以後才緩緩停筆。他凝望四周,露出了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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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將這些事放到我的書里去,諾斯特拉莫的旅遊業績會不會因此變得更加糟糕?」
賽維塔咧嘴一笑。
「不錯的玩笑,強尼,不過,我認為你所寫的這類傳記書籍首先應當保證的事情必須是真實,不是嗎?你可以酌情添加你自己的理解,或在某些模糊的細節處動筆補全,但真實應該被放在第一位。」
「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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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賽維塔以出奇緩和的口吻對他說道。「加進去,不要緊的,黎明到來前的黑夜總是最暗的。若你不將這部分細節寫清楚,後來人又怎麼會理解康拉德·科茲和他所施行的殘酷殺戮的必要性呢?搞不好,他們會以為他是個瘋子呢。」
強尼不知該對這句話作何反應,好在賽維塔也並不在乎。
他意義不明地笑了笑,便開始繼續講述,一直講到記述者覺得不堪重負,大腦抽痛方才罷休。
看著強尼·哈依德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的末端,小荷魯斯方才關上門。
他看向亞戈·賽維塔里昂,而後者正悠哉悠哉地喝著一種添加了某種擁有毒性的植物萃取汁的飲料,感受著那獨有的滋味。
「你說得太多了。」小荷魯斯並無責怪之意地說。
「怎麼?你覺得他承受不了這些?別把人看得太輕了,艾希曼德。」
「我沒有看輕他,也沒有怪你,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罷了。別一聽見類似的話就馬上豎起你那身刺,亞戈,我又不是你的敵人。」
聞言,賽維塔抬頭瞥了他一眼,隨即露齒而笑:「怎麼?扎著你了?要我道歉嗎?」
小荷魯斯搖搖頭,坐在他身邊:「指望你道歉還不如指望他們現在就回來,起碼後者是必然之事。」
賽維塔挑起眉,頗為玩味地問:「我是個靈能者,還繼承了來自基因之父的預言天賦,艾希曼德......但就算是我也不敢說出這種話來。必然?哈,真有意思。」
牌桌上的三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均決定不參與進來。他們默契地搬近椅子,塔維茨將所有剩下的牌都抓在手裡,再次開始洗牌。
嘩啦、嘩啦、嘩啦。
「他們當然會回來。」小荷魯斯極為平靜地說。「難道你不這樣想?」
賽維塔向後倒去,如他的父輩們一樣,懶散卻又不乏優雅地靠在了寬大的椅背上。他笑了,笑過之後卻真真切切地搖了搖頭。
「或許吧,或許他們會回來......或許未來某日我會聽見康拉德·科茲標誌性的輕言細語,也可能在大街上看見一個一身黑的男人沖我微笑—但這一切和現在又有什麼關係?未來是未來的事,艾希曼德,我已經厭倦等待了。我曾經等過一萬年,它的結果最終讓帝國成為了現在的模樣,這個充滿著希望與光明的銀河......我要做的事情是替他們守住它,而不是等他們回來。反正,我會一直在這裡。」
小荷魯斯無言地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幾分鐘後,門被敲響——準確來說是撞響—然後被人使勁拉開,一張賽維塔並不是很想看見的臉出現在了門口。
此人齜著牙大笑著,帶來一陣寒風和刺鼻的酒精氣味。他吼著芬里斯方言沖入屋內,然後使勁地跺了跺腳,震下雪與泥。牌桌上的三人不約而同地朝他回了三句不同的芬里斯方言,兩句調侃,一聲咒罵。
比約恩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朝著門外招了招手,讓年輕的野狼們將大桶大桶的芬里斯蜜酒搬入了房間之內。
小荷魯斯掩面嘆息了一聲,賽維塔扶住額頭,兩人忽然對視起來。數秒鐘後,荷魯斯之子給出了一個提議。
「反正我們這批老傢伙們都得給強尼提供資料......要不現在就把他們都喊過來?」
賽維塔還沒來得及說話,比約恩便擠進他們之間,一把抄起小荷魯斯放在椅子扶手上的花茶一飲而盡,然後砸了咂嘴,給出評價。
「你怎麼開始喝這麼像下水溝臭水的玩意兒了,嗯?好啦,看在你要把他們都喊過來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了。噢,對了,用不著叫雷霆,他已經在路上了.....嘿,嘿,小子們!過來認人!知道這是誰嗎?荷魯斯·艾希曼德!最後的荷魯斯之子,記述者之王!還有這位,帝國英雄———」
賽維塔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一拳砸在了他臉上。
牌桌上,西吉斯蒙德眼神迅疾地瞟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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