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18.只可意會(十一)
第870章 18.只可意會(十一)
當那東西出現的時候,費魯斯·馬努斯正在一座單獨的量身定製的空降倉中落向克里格的地面。
他來得真的很快,甚至快得有點超出了謝法的預料一上校在知道這件事時罕見地有點錯愕,但費魯斯就是這樣的人,他從不說謊,在對待戰爭這份屬於天職上更是如此。
他不會向友軍誇大其詞以激起他們的勇氣來提振士氣,因為費魯斯·馬努斯和鋼鐵之手們的支援就是最好的強效興奮劑;他也懶得在戰鬥前或戰鬥中向敵人投以戰吼,何必對死人或灰燼多費口舌?
是的,你可以將這稱之為傲慢,但費魯斯·馬努斯不這樣想,他覺得他只是務實,僅此而已。
所以,當那東西出現的時候,費魯斯·馬努斯一腳踹開了空降倉。
他的太陽穴正突突作痛,沒有經歷過的人是無法想像出這種感覺的,但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忍受過更恐怖的劇痛。
他提著破爐者從空降倉里躍出,沒有理會耳邊傳來的警報聲和格薩卡氏族的族長尤圖恩·赫斯的問詢,就那麼直直地從四千七百米的天空中墜向地面。
美杜莎之甲新增添的額外功能很快發揮了作用,以某種絕非人類科技的綠光減緩了他降落的速度,並最終落在了他想要降落的地方一一一座正逐漸被戰火摧毀的城市中央。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對通訊頻道內保持著沉默等待著他的尤圖恩·赫斯與格薩卡們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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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處理一樁經年舊事,你們不可跟來。」他平靜地說。「按照原定計劃行事,務必以用最短的時間和最小的代價幫助克里格人解決他們的麻煩。」
「那麼您呢,原體?」尤圖恩·赫斯以無與倫比的勇氣問道。
「我自會凱旋。」
言罷,他退出了通訊頻道,然後摘掉了頭盔,掛在了腰間。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做過了,那些過去的日子裡沒有任何一場戰役值得他如此認真,以至於需要重新品嘗到獨屬於戰爭的硝煙氣味......然而,對於眼下即將發生的這場戰鬥,費魯斯卻不願意將它歸入這場對克里格的平叛兼反混沌戰爭中去。
就像他說的那樣,這是一樁舊怨。
在他前方六百六十六米處,一個神色怔然的人正沉默地凝望著他。
提起破爐者,鐵手殺意不顯地朝他走去。
那人身後還站著一人,一個渾身是血的灰撲撲的凡人軍官。他似乎有點奇怪,但費魯斯眼下沒有關注太多,他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在了那人身上。
他太陽穴的疼痛正變得愈發酷烈,仿佛他成了一個奴隸,而這痛苦便是某個殘忍吝嗇的監工,正揮舞著手中帶刺的鞭子鞭撻他的脊背,留下一道道皮開肉綻的傷痕。
鮮血無聲地淌出,源自一萬年前那場戰爭中被灌入心底的虛假的仇恨開始沸騰。
費魯斯·馬努斯緊握住破爐者,硬生生把它壓下。
此時此刻,他與那人之間已不足兩百米。他還在前進,而那人卻突然開始後退,幾步之後甚至變成了轉身逃跑......他就這麼跑遠了,而費魯斯沒有去追。
假如他想找,那人是藏不住的,痛苦與仇恨自會指明道路。
他之所以停住腳步,是因為那個凡人軍官的眼神很有意思。
準確來說,是他本身很有意思。
費魯斯·馬努斯舉起戰錘指向他。
「你又是誰?」他問。
軍官不想回答,費魯斯看得出來,但這無濟於事。只是又幾眼的打量,一個猜測便出現在了他心中。
鐵手眯起雙眼,在腦中思索此事的真實性,只是最終,還是懷疑占據了上風畢竟,假如事實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泰拉方面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就算帝皇如他們習慣的那樣對這類事情保持沉默,國教也不會沉默,他們當年驅逐那個教派的事情可是鬧得沸沸揚揚.....
「荷魯斯?」他忽然喊道。
這本來只是個試探,但軍官卻如遭雷擊般地後退了一步。
費魯斯早有預料,他對此並不意外,卻還是覺得有點難以接受。
他鬆開手,讓沉重的戰錘砸向地面,就那麼赤手空拳地走向對方—一而後者沒有逃跑,只是咬著牙齒,站在原地。
費魯斯來到他身前,低頭凝視他。
「你復活了?」鐵手輕輕地問。
「不。」
「那這具身體?」
「他沒有死。他不會死的。」
「所以,是附身而不是搶奪?好。帝皇和卡里爾他們知道你的事情嗎?」
」
...知道。」
「還有其他人知道嗎?除了康拉德·科茲。」
「我不清楚。」
「在你的名單里加上我的名字吧。」費魯斯不帶感情地回答。「就這樣,再會,荷魯斯,我要去殺了他。」
聽聞此言,軍官猛地抬起頭來,就連眼睛也瞪大了。他的面容與鐵手記憶中的荷魯斯·盧佩卡爾毫無干係,可此刻竟顯出幾分難以形容的相似,那種赤誠的關心讓費魯斯瞬間皺緊了眉,這種直接的反應是做不了假的,的確很像那個牧狼神應有的表現。
「不,別那麼做......」軍官低聲開口。「你殺了他,只會讓那個放他出來的東西躲在帷幕後面哈哈大笑。」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這樣做?」軍官情真意切地勸說。「帝國不能失去你,人類不能失去你,不要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費魯斯,想一想真正的福格瑞姆。
」
聞言,費魯斯罕見地笑了一下。考慮到他還在忍受痛苦與仇恨,這個笑容就變得更加珍貴了。
他眼神奇異地說:「你倒是變了許多,有意思。」
「我......」軍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做出解釋。「我不是你記得的那個人,我不是荷魯斯·盧佩卡爾,只是一」7
」
—一個由人們對光輝的牧狼神的回憶在亞空間中所鑄就的實體?」費魯斯搶先一步打斷他,隨後搖搖頭。「不要說這些多餘的話,我很清楚你的來歷,那些秘密對我們而言不算什麼難以接觸到的東西。而你,在我看來,假如你有他的記憶,有他的性格,也有他好的那些品質,那你就是他。」
「你不明白......我沒有他的靈魂!我就沒有靈魂,我只是個竊賊!」
「很重要嗎?」鐵手不帶感情地反問。「你又不是惡魔,那麼講究靈魂的存在幹什麼?要拿來吃嗎?人類是活在物質界中的生物。」
他嗤笑一聲,張開右手,破爐者從百米之外懸起飛來,落入他手中。
「再會,荷魯斯。」
他走過他,走向正在崩塌的巢都深處,但還是留下了一句話。
「希望有一天我能重新叫你兄弟。」
銀河廣闊,對於帝國的疆域而言,克里格實在是太過渺小,就連上面正在發生的戰爭似乎都顯得平平無奇,哪怕它已經得到了一名原體的參與,而且很快就要升格成為一場日後將載入史冊的戰爭...
但這都是日後的事,在眼下,在這個費魯斯·馬努斯剛剛落地的時刻,遠在銀河的另一端,卡里爾·洛哈爾斯正在寫一本書。
《精準》,他給它的名字。
看到名字,那些熟悉他的人立刻就能猜出來,這是一本有關於殺戮技藝的書。事實也的確如此,它寫完後是不會公開上架售賣或發放的,他的所有書籍都是如此。
總而言之,回到正題上來。書很快就要寫完了,只差最後寥寥幾行字就能完成,但他已不打算繼續下筆了。
他把目光投向克里格。
「喔......」不知怎的,他發出一聲嘆息。
這聲音激起了坐在這間辦公室內的另一個人的反感,他很快出言詢問。
「又怎麼了,大審判官閣下?」
「沒什麼,賽。」卡里爾說。「只是覺得有點捨不得。」
因為斯卡拉德里克的缺席,所以特地從泰拉軍務部遠道而來的亞戈·賽維塔里昂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弄糊塗了,至少有好幾秒鐘,他都沒說任何話或做任何表情。那個以冷嘲熱諷聞名於世的人就這樣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空蕩的軀殼呆坐在符合他身材的特製沙發里。
卡里爾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講起了一件貌似和現在的情況完全無關的事情。
「你知道大賢者的研究又有了新進展嗎?他和塔拉辛配合無間,已經拿出了一台原型機交給馬卡多,再加之以萊昂從過去取回來的網道盾構機,我們已經有了能力復現當年古聖創造網道的奇蹟。」
亞戈·賽維塔里昂看著他,仍然講不出一個字來,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止不住的顫抖。
卡里爾微微一笑。
「還有,再過二十年,不,十年,阿斯塔特們就將迎來一種能夠填補他們為數不多缺陷的新的改造手術。老兵們會重新躺在手術台上得到強化,而那些還沒來得及接受手術的新兵們就比較幸運,他們的成功率會高上許多,不必再承擔那麼大的風險。貝利撒留·考爾是個令人難以相信其才能的天才,他真的利用原血之棧做出了帝皇也為之欽佩的事業......當然,這或許也是因為他的腦子裡有數萬個人格時時刻刻都在互相爭吵的緣故,他總是不缺靈感,而且一直在實踐。」
「別說了。」賽維塔低聲說道。
「讓我說完,賽。」卡里爾溫和地擺擺手。「當然,他是天才,並不意味著別人就不是。火星方面同樣與太空死靈們派出的科學家合作的很好,那位寂靜王在下定決心之後便展現出了他的誠意......他將能夠製造所謂驅靈死域的黑石原本,以及其製造方法給了他們。就在去年,他們已經製造出了能夠批量生產的改進版本黑石的原型。猜猜它能做什麼?」
賽維塔終於站起身來,但竟然顯得有些搖晃,似是站不穩。
「我不在乎。」他這樣說道。「我只想問你一件事,拜託你告訴我,卡里爾。」
大審判官啞然失笑,抬頭看他,然後摘下了那頂寬檐帽。
「現在,你該叫我什麼?」他問。
「教官。」
「很好,賽,軍團守則的第二百一十七條是什麼?」
「當有人決定犧牲時,必須給予力所能及的一切幫助。」
「那你還問什麼呢?」
賽維塔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那個近幾十年來已逐漸替代他記憶中教官形象的黑衣人緩緩消逝了,舊日的形象捲土重來。
四米二高的巨人,一身骸骨之甲,如黑色絲綢般的斗篷垂至地面,骨面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兩朵晦暗的怒焰。暴戾、冷酷、令人恐懼,如同某種自然規律一般散發著永恆的寒意。
他就這麼看著他,一語不發,然後跌回沙發。
「我就知道......」過了一會,他低著頭說。「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為什麼會這麼快,教官?難道你不能多呆一會?帝國才剛有所轉變,人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變好,你甚至沒來得及看見這種變化切實地落在每一個人身上就要離開。這不公平,這太不公平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且隱有顫抖。於是,一隻手從亡者們的領域中伸了出來,摸了摸他的頭。
那隻手蒼白而修長,看上去屬於畫家、詩人或鋼琴家,但它其實是康拉德科茲的手,全銀河最恐怖的殺手。
他微笑著,出現在他最驕傲的子嗣之一的身邊。
「嘿,賽。」
」
..父親。你也來了。」
「我當然會來,這可是我與他合謀的事情,我怎麼會不在呢?尤其是,它還涉及到了你。」
賽維塔抬起頭看了看他,頗為自嘲地問:「你是來安慰我的嗎?」
「當然不是,我是來打消你的最後一點幻想的。」科茲溫柔地說。
他笑意盈盈,黑髮規矩地梳攏在腦後,再配上那身長袍,顯得他很像一個避世生活的隱士。
「此時此刻,遠在銀河系另一端的那個名叫克里格的世界上正在進行一場戰爭。在那裡,我們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官是最後機會者的上校謝法,他以為自己的任務是清除混沌和叛徒,並儘可能地讓克里格上的無辜的人活下來。但是,事實不是這樣的,他的任務其實是成為一個餌。和他有著共同任務的人還有這數百年來泰拉方面向克里格輸送的十四萬六千四百三十一名潛伏特工,以及才剛剛趕到克里格不久的費魯斯·馬努斯。他們都是餌,都是我們為了釣起一條史無前例的大魚而精心準備的餌,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你知道我們要釣誰嗎?」
諾斯特拉莫的孤兒木然地開口:「我不知道,父親。」
「一個神。祂會成為第一個祭品,祂的死亡將讓神明的數量變為一個對我們有利的數字。」
科茲替他解惑,語氣仍然溫柔,甚至溫柔得有點可怕。
「現在,讓我來問你另外一個問題,賽,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會如何收場,嗯?這所有的一切?這無盡的戰爭、流血、犧牲......它們總得有結束的一天,它們必須要有結束的一天。」
「我想過。」
「是嗎?」科茲似笑非笑地盯著他。「那麼,說一說吧,吾兒。」
賽維塔頓了頓,臨時編造了一個聽上去就很愚蠢的。
「我想,它們應該由另一場史無前例的戰爭來結束。帝皇從王座上站起,死去的原體們回歸,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英雄們也隨之出現。我們集結,然後出發,奔向邪惡,並一勞永逸地殺死它們。」
科茲幾乎是憐憫地搖了搖頭。
「這不是你真實的想法,賽......不過也不要緊,讓我來告訴你我們的設想吧。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要有光一要有能夠照亮人類未來的光。原鑄技術,人類基因編程技術,萬靈藥,塔拉辛博物館中的舊夜時代科技遺物,與太空死靈的合作,對方舟靈族的收編,網道盾構機的研究......你可以把這一切都視為光芒,儘管它們中有些還沒有被推廣,但很快就會爆發出你前所未見的光亮,來驅散那些一直籠罩在人類頭頂的黑暗。」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要永絕後患。無數個日夜以來,我們一直默默忍受,因為人類與亞空間結合得實在太過緊密,實在無法說分開就分開。但是,我們擁有希望,我們可以做出改變。比如說,我們可以用改進後的黑石在銀河各處布置獨屬於人類版本的所謂驅靈死域,來最大程度地隔絕亞空間與我們的聯繫—換句話來說,我們可以人為地製造出一道更堅實的帷幕,或者說長城,它能將亞空間內的腌臢之物擋在外面。但只是這樣還不夠,四神若是想的話,只需付出一些代價便能撕開一道口子,重新染指現實......我們要讓祂們做不到這件事。」
賽維塔幾乎聽不下去了,他不覺得他的原體所說的話是什麼很難實現的荒誕狂想,因為他知道,人類擁有兩尊神明。
兩尊強得不可理喻的神。
康拉德·科茲凝視著他,慢慢地、堅決地露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笑容。
「我們將在全銀河都被黑石封鎖的情況下直入亞空間。」他如是說道。「我們將在那裡與祂們打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不再有靈魂作為補充,不再有任何食糧可供恢復,只有我們與祂們,只有戰鬥,只有死亡。」
亞戈·賽維塔里昂痛苦地意識到,他父親口中的我們」仍然不包含他,也不包含其他人.....
於是他問:「那我們呢?」
「你們?當然是做你們應該做的事情,就這麼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便是了。我們已經將路替你們鋪好鋪平了,人類的未來將不再有任何險阻,或許只有星神、
獸人和蟲子們還算得上麻煩,但也算不得什麼,前者是太空死靈們的手下敗將,也是我們的,至於後兩者,只需要略施小計變能讓它們先打起來。」
賽維塔愈發痛苦了,他顫抖著問:「難道我們就......只能於看著你們去戰鬥?」
康拉德·科茲哈哈大笑,然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兒子的額頭。
「傻孩子,你怎麼會這麼想?你忘了嗎?亞空間在最開始時並不是這樣的,它是個平靜、安寧且和諧的地方,是物質界中的戰爭反過來影響了它。改進版的黑石或許能讓你們與亞空間之間的聯繫不再那麼緊密,但絕不可能徹底隔絕......換句話來說,你們完成我們的理想,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等到未來某日,銀河間不再有戰爭,不再有壓迫,道德再度被重視,你們開始向著銀河之外進發。到了那時,亞空間想必也會再度產生變化,向著善的方向去變化。而這,便是對我們最好的幫助了。」
賽維塔不再講話了,他低著頭,看似在沉思,實則在流淚。
這很不應該,也很難令人想像與相信—他怎麼會流淚?他是帝國內最具傳奇性的阿斯塔特,多少人將他視作信仰,多少人把他當成榜樣?這樣一個在戰爭中實打實地浸泡了一萬年的戰士,怎麼可能像凡人一樣哭泣呢?
但他的確哭了,而且哭得很傷心。他的眼淚打濕了常服的領口,將淡灰色染成深黑。
「賽。」他的父親忽然喚他,以軍團之主的口吻。
第一連長立刻抬起頭,帶著眼淚,神情雖仍帶著悲傷,但已重歸堅定。
「祝福你的教官,可好?」康拉德·科茲緩緩說道。「他要去做一件前無古人的事情。」
賽維塔迅疾地站起身,以軍團禮儀撤步鞠躬,並比出天鷹禮,緊接著是一句諾斯特拉莫語—一意為,汝將行何等險事?
在嘶嘶作響,與愈發深重的寒冷中,那此前一直沉默的神只的人性緩緩開口。
「吾將取回力量。吾將殺死色孽。」
亞戈·賽維塔里昂閉上眼睛,不再流淚了。
「以刃的名義!」他用諾斯特拉莫語吼道。「汝必凱旋!」
轟的一聲,怒焰沸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