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17.只可意會(十)
第869章 17.只可意會(十)
荷魯斯走向那間教堂。
方圓百里內儘是戰火的痕跡,一代代人不做規劃胡亂堆砌而成的經典巢都結構在炮彈之下徹底崩塌。到處都是死亡,到處都是屍體,唯獨這裡沒有。它立在塵埃和陰影中,頑固的像一根釘子,被釘入死去聖者們頭顱中的釘子,一般長五寸。
而這顆釘子長十五米。
它突出的屋檐上有些小的滴水獸正低頭凝視這片逐漸從人間淪喪為地獄的沸騰之地,它們是青銅做的,其眼睛非常幽深。它們的形象與克里格上其他的滴水獸有著明顯的區別,並不圓潤,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猙獰。
他盯著它們看了一會,似乎想到了什麼,然後繼續走。他走得很慢,因為維圖斯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他用自己的力量癒合了一部分傷口,做得小心翼翼,他必須保證維圖斯不會受到他力量的影響.....
至少不能影響太多。
他不會太過樂觀,畢竟,他把那霧氣其中的東西殺得乾乾淨淨。
他捂住腹部,感到止不住的疼。
維圖斯是個健壯的年輕人,有著令人羨嘆的生命力,可他畢竟只是個凡人,沒有辦法像阿斯塔特或基因原體那樣無止境地去忍受疼痛並繼續投身戰鬥。
荷魯斯不為此感到失望,他已經理解阿斯塔特與原體為什麼會被創造出來:
歸根結底,是為了戰鬥。他們的第一天職是戰鬥,他們的本性亦是如此,至於其他所有的一切,例如智力或天賦,不過都只是附帶品.....
而且,悲哀的是,他們只有在戰爭中才能證明自己。
不像凡人,或者說,普通人們。他們能夠投身各處,如果條件允許,他們真的可以成為他們想像中的自己。
假如這世上沒有戰爭,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維圖斯?荷魯斯暗自發問。
他知道那個靈魂聽不見這句話,而且就算聽見恐怕也不會回答,畢竟這實在是個過於可笑的問題,但他還是問了,他必須找個辦法將擔憂排解出去。要知道,他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一步不落地共同度過了二十年之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維圖斯就像是他的兒子。
他偷來的名字的原主曾經也有許多子嗣,他們之間有種任何力量也無法磨滅的紐帶,而維圖斯......他有時候會希望那孩子也這樣看他,不過,總得來說,還是不要為妙。
否則,就不太明智了。
荷魯斯費力地推開教堂的門,維圖斯的力量不足以做到這件事,因此他不得不附著一點力量。
金光閃爍了一剎那,短暫得甚至不足以被稱之為時間,光芒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吱呀作響的聲音結束以後,在大門洞開的那一刻,他最先看到的東西卻是一面鏡子。
鏡中應該顯出一個灰撲撲的、渾身是血的穿軍裝的男人才對,可事實與這所謂的應該」大相逕庭。鏡子裡的人不是維圖斯·黑貂,而是荷魯斯·盧佩卡爾,有著金色的雙眼。
荷魯斯愣了一下,然後才轉頭看向鏡子後方。
那裡是教堂的深處,一群難民縮在那裡,他們舉著木棒、燭台或其他自製的武器,只有少許幾把槍。
他們看上去不像是要去殺死任何人,或是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反倒更像是報團取暖的羊群,已被捕食者獠牙間的血腥氣嚇破了膽。
「先生?」
這個聲音是大門左側冒出來的,緊隨其後的是一個人,一個穿著不合身材的侍僧長袍的年輕人。
他一頭黑髮,營養不良的臉上滿是強裝出來的鎮定。他左手抓著一把槍,從握姿來看,他大概不怎麼會用它。與之相對的是右手,那兒有一把磨得很快的刀子,被他小心地藏在手腕根部。動作當然算不上嫻熟,但和握槍的姿態比起來已經算得上是好了一百倍了。
荷魯斯他見過這種手法一在伏爾甘提供的記憶里。
「你是這兒的...
」
「侍僧。」年輕人緊張地搶答。「我是多里安神父的學徒,我叫約翰,先生。」
「好,約翰,神父呢?」
「他離開了。」約翰用一種他自己都分辨不出來是否懷有恐懼的聲音回答。
「他有事要辦。」
「嗯,我想也是......」荷魯斯若有所思地說,同時再次附著一部分力量,抬手指了指鏡子。「你們為什麼把它擺在門口?」
「它能驅逐惡魔!」難民里的一個忽然激動地喊道。
年輕的侍僧慌張地回看了過去,又轉向荷魯斯,馬上開始解釋。
「不,不,先生,不是這樣的,多里安神父只是說它能讓那些怪物知難而退..
」
荷魯斯點點頭:「所以,我這算是通過了考驗?難怪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可你沒想過另一件事嗎,約翰?萬一我不是怪物,只是個普通的壞人呢?」
侍僧呆了一下,然後沉思,然後舉起右手。
荷魯斯禁不住大笑起來。他挪動步子來到侍僧身邊,伸手攬過他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
「你很有勇氣,但只有勇氣是不夠的,我想多里安神父大概沒來得及教你更多東西就走了吧?他有說過他要去哪裡嗎?」
約翰僵硬地搖搖頭。
荷魯斯並不意外地,但還是沒忍住,嘆了口氣。
這一下讓年輕人再度陷入了那種慌張的窘境裡,生怕自己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他其實完全沒必要這麼謹小慎微,這是他過去的生活所留下來的烙印,難以磨滅。
大概是個工人。荷魯斯低頭看著他手上的老繭和那典型的歪斜站姿心想。長期站著勞作,而且營養不良,還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手上有凍瘡留下來的痕跡。
穿不暖。
他忍不住用右側的下犬齒摩擦了一下上面的,然後迅速地收斂。
「現在聽我說,孩子,教堂仍然很安全,你們待在這裡不用擔心些什麼」
他忽然停下了。
「先生?」侍僧困惑地看著他。
荷魯斯沉默著轉過頭去,看向好幾分鐘前就因牆壁內的機械裝置而自動合攏的大門。
他的目光是何其悠遠,心中所想的事卻頗帶幾分苦澀的自嘲:我就不該說那句話,現在好了,需要擔心的東西過來了。
「沒什麼。」荷魯斯說。「把槍給我。」
年輕人順從地遞給他,仿佛他是什麼值得全身心相信的人。荷魯斯惱了,握住槍的同時還瞪了他一眼。
「怎麼我要你就給!」他厲聲說道。「以後可別這樣了!」
他怒氣沖沖地轉過身去,用肩膀頂開大門。
年輕人在身後喊了起來:「先生?!」
「待會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來!」他吼道。「假如有東西開始砸門......你就喊....
他頂住牙關,深呼吸著往前頂,被迫地中斷了講話。
沒辦法,當著太多人的面,他不能使用力量,除非他想看見他們五體投地,激動地滿面淚水然後高呼神皇之名的模樣。
牆壁內的機械裝置嘎吱作響,門開始動,維圖斯剛剛恢復了一些的傷勢也開始重新加重。血從腹部潺潺流出,荷魯斯感到虛弱與痛苦,以及一種他恨之入骨的渴望,那渴望在教唆他徹底占有這具肉體,這樣就不必再忍受凡俗之苦。
滾。他冷冷地想。哪怕我死也不可能。
門終於開了一條小縫,他擠出去,又用背開始關門。叫約翰的年輕人咚咚咚地跑過來,焦急地想要說話,荷魯斯卻搶先了一步。
「卡里爾·洛哈爾斯。」他鎮定地告訴約翰。「你就喊這個名字。」
教堂內的某座神像突兀地顫動了一剎。
大門合攏,將內里的一切都隔絕於外。
戰火咆哮的聲音重新灌入耳簾,戰爭本來只有這種聲音,但現在不是了,一種靡靡之音混在其中,朝著教堂所立之處緩緩而來。與聲音相襯的外在表現形式是霧氣,絳紫色的,其中影影綽綽。
荷魯斯握緊槍,分開兩腿站立,舉起右手,將他的力量灌注其中。
維圖斯的手穩得驚人,這不是他的功勞,而是這孩子自小所下的苦功得到的成果之一。
子彈旋轉著出膛,在離開槍膛的那一刻,它還是人造的武裝,但很快就成了純粹的光—一道雖微小,卻難以被忽略的光。
它沖入霧氣之中。
它們僵住了數秒,然後大肆翻滾不休。
荷魯斯冷酷地凝視著,不急不緩地觀察。他把槍換到左手,因為右手已經受到了焚燒般的傷害,皮膚血淋淋地黏在槍把上。
他看了一會,直到它們按捺不住,又重新聚合,才開出第二槍。
這次的光比第一發子彈要酷烈數十倍不止,幾乎像是一顆流星划過低矮的天穹。轟隆一聲巨響過後,霧氣深處傳來了一聲滿懷痛苦的吼叫。荷魯斯鬆開手,讓槍掉在地上。
它已經沒用了,他的力量摧毀了它。他奔向停滯不前的霧氣,直直地沖入它的中央。
一個醜惡而驚恐的東西在萬千鬼怪的簇擁下看見了他的到來,它認出了他,荷魯斯看出了這一點,因此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這屈從於低賤欲望的墮落走狗。」他說,聲音很輕。「你認出我了,對不對?那你就應該知道,你是跑不掉的。」
鬼怪們朝他撲來,他將力量附著在四肢上,開始殺戮。
它們完全無法與他匹敵,甚至沒辦法阻擋他的腳步,所有的怪物在金光的照耀下都是擦著就死、碰著就亡,而且不會再有重生的機會。荷魯斯僅用了不到兩分鐘就把它們全部殺光,數千條污穢的性命就這樣瞬間消解,如退潮之海。
此刻,霧氣中央只剩下了他和那東西。
他在維圖斯幾乎喪命的廢墟里殺過一個它的同類,那一個死的時候還咕噥著想喊出他的名字,這一個呢?會不會也如此愚蠢?
他走向它,三拳兩腳把它拆碎。它死時什麼也沒喊,只剩下恐懼。它知道自己將迎來徹底虛無的結局。
霧氣開始散去,失去了邪力的支撐,它們也就失去了能在物質界存在的基礎。這些東西向來如此,表現得好像構成世界底層邏輯的基本定律一樣堅不可摧,實則可笑至極。
荷魯斯疲憊地長出一口氣,馬上開始用力量治癒維圖斯的傷勢。
那孩子的靈魂已經平安無事了,如他所想,他的父母救了他,但他距離回到自己的身體中還有一段時間......
他與荒原有種聯繫,儘管他自己並不知道。這聯繫將帶著他去其中走上一遭,他大概不會有什麼危險,但也不可能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就這麼簡單地回來。
荷魯斯不知道自己還能趁這段時間做上多少事。
此時的克里格上到處都是祈禱聲,他能聽見人們的恐懼,有人失去了親人,有人倒在廢墟里奄奄一息,有人祈禱死後靈魂能夠歸於王座......他們的願望能夠得到實現嗎?荷魯斯沒有答案,也實在是不願去想答案。
他轉身離去,欲回到教堂中去再交代一些事。
那個叫約翰的年輕人是個好苗子,他雖然恐懼,但也敢於成為鏡子之後的第二道防線,擋在危險與難民們之間。
這樣的一個人,應該為他的勇敢而得到一些獎賞。曾經的牧狼神大概會給他一些好武器,一套好盔甲,可惜,有著偷來名字的這個靈魂只能給他一些建議和經驗,僅此而已。
他走出第一步,然後蹣跚著邁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接下來本該是第五步,可它竟然詭異地消失了,被剝奪了,仿佛自古以來,四的後面緊跟著的就是六。
他邁出第六步,然後停下。
霧氣在瞬間捲土重來。
有人輕笑起來。
「瞧瞧我發現了什麼.....」祂愉快地說,語氣近似歌唱。「你雖不在我的計劃之內,但也倒算是個意外之喜。假如我使你屈服,那個狠心的人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荷魯斯一點點地握緊雙拳,轉過身去。
「我不是他的兒子。」
「我很驚訝你居然會這麼想。不過,別擔心,你並不是主菜,虛幻之物。所以放心地離開吧,我對你不感興趣。」
言罷,祂笑著扔下一顆細心溫養、照料了萬年之久的寶石。
「6
..他和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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