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15.只可意會(八)
第867章 15.只可意會(八)
作為一個歷史沒有斷代,且在今天以前並未如何遭遇戰亂的世界,克里格上的幾座大型巢都全都擁有極為複雜的下水道系統。
沒人知道它們的具體規模,曾有相關部門派出過探查隊伍想要弄明白這件事,最後卻不了了之,只能悻地在內部會議上提起那幾個老生常談的問題:淺層下水道系統需要維護與修繕、野生動物」泛濫成災、火災和爆炸風險以及最顯而易見,卻最不願意被他們提起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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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住在下水道里的人。
用一組數據來做說明吧,克里格全球東側最大的雕刻板製造工廠每年都要失去約莫一百八十萬的員工,拋除神秘失蹤或因病與事故死亡的數量不談,剩下的總人數中只有百分之三左右是正常退休並享受各類保障的。
至於剩下的人,也就是那沉默的大多數,他們通常都會以各種理由被解僱。
這些人在離開工廠後去了哪裡?
沒人給得出確切答案,但每個住在下巢的克里格人都一定見過那些披著毯子或破床單搖晃著走向下水道入口的人......自此以後,再也沒人見過他們,仿佛已被城市吞噬。
真實情況也的確大差不差,他們遠離了所謂的文明社會,來到了一個昏暗無光且臭烘烘的地方。這裡與底巢相連,最低賤的變種人和畸形種們在那已被廢棄的殘骸中嚎叫著遊蕩,早已失去了語言的能力。流浪者們的境遇要比他們稍好上一些,至少仍享有一部分的秩序。
他們就這樣在這個龐大的系統中悄然紮根發展,龜縮在管道的最深處,依靠偷電或自製的發電裝置來勉強生活,食物一半來源於那少許幾個直連巢都上層的垃圾處理管,另一半則依靠各類變異野獸......
一代代過後,他們的皮膚變得蒼白,視力也逐漸退化,很多人甚至已經忘了他們頭頂的世界名為克里格。
然而,也正因這種遺世獨立般的境況,一些人盯上了他們。
一些教派開始在他們之中傳播。
在一節對他而言都算寬廣的下水道中,斯卡拉德里克平靜地向前走著。他所走的這一節已經被下水系統廢棄許久,卻並沒有因此而毀滅,相反,它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很明顯,曾有不少人在此居住,只是他們現在已全然不見了蹤影.....
但他們走得並不匆忙,他們不是因躲避什麼而匆忙離開的,一些剛熄滅不久的火堆旁甚至還放著盛滿過濾水的大鍋。假如他們沒有離去的話,現在應該正在吃變種獸肉烹製而成的肉湯。
大君將這些細節盡收眼底,心中閃過幾分暴虐。
這本該是個緊握雙拳的時刻,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張開了雙手,就這麼毫無半點腳步聲可言地邁向更深的地方。
他越往下走,燈光就越黯淡,最後更是完全消失,只剩下純粹而原始的黑暗。哪怕是巢都人恐怕也沒見過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與此同時,四周變得很是安靜,只有一種似有若無的吟唱之聲。
斯卡拉德里克追著它繼續深入,眼前管道的規模也開始變得越來越龐大一—支道匯流了。地面變得粘稠不已,他盔甲內置的空氣淨化系統終於甦醒了過來,開始以較高的功率運作,發出嗡嗡的輕響。
最終,他眼前出現了一點光亮,而光亮的盡頭,則是一處極為開闊的廣場」,從它那堪稱一座小城的占地面積來看,這裡原先應當是一處集中排污池,只是早已被停止了使用。
耗資不菲建造的巨大輸送管道像是死去的巨蛇一般攀在廣場周遭的牆壁上,因微風而發出空洞的回音。他站在其中之一大張著的口中向下凝望,不出意料地在廣場上看見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某種熟悉的不應當存在於物質界內的臭味。
他沒有像從前一樣徑直跳下去大開殺戒,而是仰頭看了眼上方。只是,不知為何,目鏡的縮放功能卻在此時出了問題,它沒能如從前一樣捕捉到巨蛇們的來處,仿佛這些人造的鐵物其實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沒有完全進入人間。
目鏡通過神經連接向斯卡拉德里克發來報告:異常錯誤,請聯繫技術神甫或機械軍士進行排查。
錯誤?大君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哪有什麼錯誤?不過只是..
他縱身一躍,跳下排污口,落在人群邊緣,砸出沉悶的迴響。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到來,但正低伏著身軀敬拜著某物的下水道居民們卻根本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斯卡拉德里克的怒火愈發旺盛,他邁步走向人群前端,強迫自己不要看他們。怒火暫且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悲哀。他不理會這陣情緒,把它們鎖入心底深處的棺材,一步步走向了那座高六米的污穢雕像。
它是由糞便、屍骸、半融化的化學材料與這數千年來曾被克里格人排入下水道中的東西組成的。它們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混合在一起,最終呈現出的結果卻並不令人噁心。它在黑暗中隱隱發著光,現出一種異常迷人的質地。
然而,那個不知名的雕刻家顯然手藝不太好,此人的技藝甚至惡劣到讓這尊雕像分辨不出男女,它粗陋的線條讓其質地帶來的美被中和掉了,顯得既醜陋、又美麗.....
斯卡拉德里克可太熟悉這種彼此對立卻又和諧共存的東西了,他閃電般拔出腰間的爆彈手槍,抬手連開五槍,將雕像打了個粉碎。
人們,或者說信徒們的敬拜忽然停下了。他們仿佛是如夢初醒一般斷斷續續地抬起頭,因惡劣的環境和生活方式而被打磨得十分粗糙的一張張臉上滿是茫然。
大君收回槍,轉身回望他們,頭盔之下只余平靜。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實際上,他正是為此而來。
他用了一點時間把他們處理完,然後便立於一旁,開始等待。
來自混沌的臭味沒有消散,這意味著這數萬個人的靈魂早已被選中,成為命中注定的祭品。
啊,永夜在上,他真是恨極了這個詞。
它從不可知的世界中輕飄飄地走來,就那麼將無數原本無辜的生靈攥在手中,然後用力一握若它只是這樣倒也罷了,可它偏偏還要宣稱,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選擇?從開始到結束,這些人何曾有過什麼選擇?
斯卡拉德里克沒有意識到,他的思緒已然掙脫了所謂怪物」的範疇。他和他的兄弟們一代代以此自稱,以此自嘲,仿佛這樣就能在不見結束之日到來的漫長殺戮中壓下那一點不斷浮起的良心,可若是它壓得下去,他們便不會如此痛苦。
但是,對當下正在發生的事而言,他的這點良心可謂是毫無用處。
要與邪惡作戰,良心是派不上用場的。
因此,當遍布廣場的殘肢斷臂在逐漸沸騰的鮮血中一點點顫慄起來時,斯卡拉德里克的思緒重歸平靜。他沒有理會那些彼此黏合的肢體和血肉碎塊,反而轉過身,再次抬起頭,看向了那不可被穿透的黑暗。
巨大的排污管道們沉默如初,混合材料澆築而成的牆壁上印著的白色數字好似永不風化的墓碑,它們安靜地等待著......或許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它們還只是原始的石頭與泥巴時,這等待便已經開始了。
斯卡拉德里克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古怪的咕噥聲。
他轉過身去,看見一張離他很近的蒼白的臉。
那張臉過去屬於一個孩子,表情茫然無措,眼睛瞪得大大的,噙滿了淚水。他們就這麼對視了一會,隨後,孩子的臉忽然升高了,現出其後修長怪異的脖頸,與那無皮可言的強行黏合起來的血肉之軀...
一個由受害者們的殘骸拼湊起來的怪物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斯卡拉德里克面前。
它的形體扭曲至極,猶如人、野獸和難以定型的噩夢之物被混合在一起的最終結果。
它有許多張臉,被許多脖頸或血肉觸鬚連結,而在這些之下,則是一張巨大的、橫跨整個排污場的肉質巨網。它簡直像是半透明的,許多器官在其中跳動,在迷濛的微光中閃閃發亮。
然而,哪怕已怪誕恐怖至此,它也仍然有著一種足以使人瘋狂的美。
這種美麗是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源自它本身,以及塑造出它那可怕形體的堪稱癲狂至極的想像力。
人類做不出這種作品,哪怕用最激進的藝術家的視角來看,它也已遠遠地超出了藝術」這個詞所能代表的一切,可它的確是美的,因為它超越了一切道德良俗與人類為自己劃定的邊界,就此被賦予了一種本質。
任何看到它的人,都必須在經歷恐懼以前首先意識到一件事:它很美,美得驚人。
但是,對於斯卡拉德里克而言,事情不是這樣運作的。在他的邏輯鏈條中,這東西存在的價值便是被永恆的殺死。
來自該隱里爾的怪物忽然消失在了原地,他的行為是帶有一定預見性質的,因為就在下一刻,一條粗大的血肉觸鬚便在其末端連接著的那張臉的尖叫聲中抽在了他此前站立之處,激起沉重的悶響,仿佛正有一塊巨石從山頂落下。
而在這聲響逐漸擴散開來的第二秒鐘,斯卡拉德里克已經將他的雙手深深地插入了廣場周遭的牆壁之中。他開始快速地、無規則地移動,動作迅敏得不合常理。
那東西很快便發現了他,就此展開了新一輪的攻擊。尖叫聲此起彼伏,而斯卡拉德里克的攀爬卻沒有被打斷過哪怕一次。
他專注地向上、向上、向上,直到充斥在眼前的黑暗忽然變得淡薄了起來方才停止。
根據目鏡右上角的參數顯示,他已經爬了一千九百二十二米。他向下望去,毫不意外地看見那張巨網和扭動著的無數觸鬚正沿著牆壁逐漸追來。
大量的絳紫色霧氣盤旋在它身體周圍,其中星光點點,仿佛璀璨的星河。人面們不復此前猙獰,此刻全都安詳地凝望著他。
斯卡拉德里克輕輕呼出一口氣,對通訊頻道那頭早已等待許久的多里安·索爾說道:「就現在。」
老牧師沒有用語言回應他,但四周牆壁卻在數秒鐘後突然開始震動。
斯卡拉德里克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這個龐大的、不見天日了數千年的地底系統即將迎來一次毀滅性的打擊。其源頭來自軌道之上的克里格空間站,是它所配備的諸多軌道打擊武器之一。
根據資料顯示,那道正在不斷突破巢都結構的熾白色光束擁有能夠一擊毀滅城市的能力......但那是不計後果的模式,而斯卡拉德里克在給出這個計劃時提了一點要求:他希望空間站能夠調整光束的出力,使其威力減弱,但加強續航。
他鬆開手,在愈發強烈的震動中向下墜去。狂風開始撕扯他的盔甲,直覺大聲預警,狂呼怒吼,告訴他再不躲避便會有生命之憂,但他只是慢慢地調整了姿態,仰面朝下,並啟動了此前沒有使用的跳包。
他的速度開始大幅加快,此時此刻,風聲已在他耳邊拉成一道尖銳的直線,他眼前的世界卻變得緩慢了起來。
他看見那東西的無數張臉,然後為此心滿意足地獰笑了一剎,隨後張開嘴,以一種嘶嘶作響的語言說出了一個單詞。
「刃。」
某種東西響應了他的呼喚,那是一把龐大而沉重的巨劍。它在千分之一秒以前還不存在於人世之中,卻在此刻被斯卡拉德里克緊緊地握在手中。它長約兩米,劍身寬闊得不成樣子,整體卻不像是由鋼鐵鍛造而成,反倒像是不斷涌動著的某種火焰。
斯卡拉德里克沉重地呼吸了一次,將空閒的左手也搭上劍柄,隨後俯衝向下。
與此同時,一輪人造的、能夠移動的太陽也隨著不斷迫近的巨響於他背後燃起。盔甲的示警在此刻狂躁得幾乎壓過了一切,這套在該隱里爾鍛造的甲冑中的機魂萬分焦急,認為他有生命之憂.....
不,我不會死的。斯卡拉德里克告訴它,然後以劍橫斬,在那張巨網上製造了一個足以使他通過的缺口。
血液飛濺,但很快就被無盡的光和熱蒸發,而猩紅大君已在又十五秒鐘後悄然落地,仿佛那將近兩千米的自由落體運動並未發生。
他鬆開手,讓喚出的利刃消散於無形,同時低下頭,開始躲避那足以摧毀他的視網膜和身體的毀滅之光。
無數慘嚎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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