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13.只可意會(六)
第865章 13.只可意會(六)
克里格第三十三裝甲團的上校蘭多夫·柯蘭尼正在對他的參謀們大發雷霆,他的咆哮聲穿透了牆壁,甚至一度短暫地蓋過了通訊儀器們永不間斷的滴滴聲。等到他終於暫時冷靜下來時,一封新的、來自叛軍們的信卻再次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摘下軍帽重重地摔在地上,怒吼起來。
「就連獸人也比這群自命不凡的紈絝子弟要聰明,他們怎麼敢在我沒有下達命令的情況下擅自出動?看看,好好看看,那混蛋不僅寫了封手寫信,甚至還感謝我給他送去了坦克和裝甲車!神皇啊,降下你的怒火劈死他們吧!」
「您是想讓神皇劈死叛軍,還是......?」參謀中的一個年輕人試探著問道。
「當然是那群該讓瘦長鬼們拖去當奴隸的蠢材!」蘭多夫破口大罵道。「他們除了吃喝玩樂還能幹什麼?平日裡就連樣子都懶得做,我十次去訓練場視察他們有九次都不在!
畜生、廢物、雜碎!獸人屎!就連格拉克斯獸都比他們有用,起碼它們能拿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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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們彼此對視一眼,隨即哄堂大笑起來,發出試探的那個笑得尤為開心,但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本職工作。很快,他便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
「上頭已經有三個小時沒下達新的命令了,上校,或許我們應該收縮兵力......您覺得呢?」
「我覺得上頭也是一群蠢貨。」蘭多夫沒搭理他,反倒冷不丁地來了這麼一句。「他們除了躺著收錢和到處牽線搭橋攀關係以外就不會幹別的事情了,否則也不會把老子手底下的精兵強將抽走,又他媽的塞這麼些雜種進來。」
年輕的參謀聳聳肩,接上話:「恕我直言,上校,您口中的雜種」們都有著顯赫的姓氏。」
他不提這件事還好,一提,蘭多夫的音調便驟然回到了接近咆哮的高度。
「所以呢?我也有個顯赫的姓氏啊?我的祖先約瑟夫·柯蘭尼曾指揮七個團打散了十八萬獸人,奠定了那場戰爭的勝利,他還為此受到了泰拉軍務總部的嘉獎!我可沒有一直躺在祖宗的榮譽里成天睡大覺!相反,我他媽一分錢都沒花地當上了上校!」
「那是因為您的同期們都晉升了.....」年輕參謀幽幽道。
「廢話,老子沒錢又沒新軍功,除了熬資歷還能幹什麼?去找上頭賣屁股嗎?」
「現在討論這件事似乎有些晚了,上校。」
「你這一」
「——所以,上校,還是回到正事上來吧。」年輕參謀忽然語氣誠懇地說道。「我們真的應該收縮兵力,這場叛亂爆發得太沒有道理了,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擴散到了全球。上頭不管不顧地讓我們平叛,可叛軍們一沒有濫殺無辜,二沒有毀壞城市......至少我們眼前的這一批是如此。從這一點來看,他們並不想讓戰爭波及到平民。」
上校彎腰撿起他的軍帽重新戴上,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平緩了下來。
「戰爭是否波及到平民的關鍵點不在於他們,也不在於我們,而在於上頭,在於議員和獨裁官們,在於那些大家族們。他們才是掌控者,假如他們鐵了心要清除叛軍,或是把這場叛亂擴大變成某種重新洗牌的機會,那麼我們也就只能夠遵守命令。」
「哪怕後半輩子都睡不安穩?」年輕參謀忽然問道。
蘭多夫移開視線,看向一旁的沉思者。那亮到近乎慘白色的屏幕將他的半邊臉染得生硬如拙劣的石雕,每一根線條都堅硬無比。
參謀暗嘆一聲,和同僚們對視了一眼,本打算就此動手,卻聽見上校咦了一聲。
「這是什麼?」他指向沉思者。「快過來看,這是什麼東西?一個支援信號?」
年輕參謀皺了皺眉,走過去開始操縱沉思者。數秒鐘後,一個粗野的聲音藉由儀器的幫助在參謀部內響起。
「這裡是謝法上校手下的最後機會者,我是上尉凱奇,我要求和你們這隻裝甲團的最高長官說話。」
「你的要求已經被達成了。這裡是蘭多夫·柯蘭尼,上校,克里格第三十三裝甲團的團長......你們是打哪來的,上尉?」
「從天上來的,不然呢?被神皇他老人家一腳踹過來的嗎?」凱奇在通訊頻道那頭髮出一陣低笑。「上校,我們是來支援你們的。我把身份秘鑰之類的玩意兒發給你,你看一看,確定無誤就給我報個坐標,行嗎?我有些事得和你面談。」
「你的笑聲讓我很不舒服,凱奇。」
「噢,那我道歉行嗎?身份秘鑰已經發過去了,您看一眼?」
「不必了。」蘭多夫·柯蘭尼眯著眼睛說道。「我部駐紮的坐標已經發過去了,你可以過來了,我期待與你的見面,上尉。你必定是個不一般的人。」
言罷,他主動掛斷通訊。
參謀團沉默不語,他卻說道:「這人不對勁,他那語氣和做派是個典型的老兵油子,我能肯定這小子跟我說話的時候沒安好心。傳我命令,讓全團做好戰鬥準備。」
「您怎麼知道的?」年輕參謀無奈地接上話,卻沒有照做。
「我年輕時也和他差不多。」蘭多夫沉思著說道。「那時候我還沒回克里格,該死,早知道我就不該回來。我恨這裡,他媽的鬼地方......等等,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快把我的話傳下去!」
年輕參謀嘆了口氣,扯下肩章,又摘下軍帽,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兩名衛兵推開門走了進來,動作迅速地解除了仍然還在愣神的上校的武裝,並將他架了起來。
後者足足好幾秒鐘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於是便再次咆哮起來,只是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出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痛心。
「你們竟敢譁變!這是可恥的背叛,你們明白自己都幹了什麼嗎?!」
「不,上校......」年輕人對他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別以為我是個好糊弄的白痴,亨利,省省吧!」上校對他吼道。「我將你視若己出,你卻用叛變來回報我?我真是看錯了你!」
「我感激您的培養和愛護,上校,可我並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我父母不是士兵,我也不是克里格人,你看見的那些檔案資料實際上都是偽造的。」凝視著他的雙眼,亨利如是說道。「而這也不是一場背叛,實際上,我們只是想避免更多流血。」
蘭多夫的掙扎緩慢地停了下來。他皺起眉,仔細地打量起參謀團的每一個人,最後又抬起頭看了眼身旁的兩名士兵。
他們滿懷歉意卻毫無懼色地與他對視。
上校冷哼一聲,猛地扯出手臂,自己挺直了脊背。
「我懂了,這又是什麼大陰謀里的一環,是吧?」他冷冷地說。「既然如此,那就把我關起來吧,直到戰爭結束。我要絕食抗議。」
「恕難從命,上校,您仍然是第三十三裝甲團的團長......而且,我對您的絕食是否能夠成功深表懷疑。」
有著大肚腩的蘭多夫對後半句話充耳不聞,只是平靜地反問:「是嗎?你可要想清楚了,假如指揮權仍在我手,那麼那些叛變分子就還是第一打擊目標。」
亨利微微一笑,說道:「理應如此。但是,假如有混沌入侵呢?」
蘭多夫本欲離去的腳步忽地一頓。
「你說什麼?」
「混沌,上校。」亨利不再笑了,轉而輕言細語起來。「天殺的混沌。」
再一次站在帝皇信使號的主艦橋上向下凝望,謝法此刻卻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它,只好暫時將它扔到一邊不管。
他大腦內的植入物正在工作,在輕微的頭疼中不斷接收著帝皇信使號傳遞來的情報。
他其實完全可以用一種無痛的方式比如在艦橋上安裝真正的儀器來解決這件事,但他寧可為了那點效率上的提升而忍受這種痛苦。
文字如倒懸而起的河流似的在他眼前划過,藉助植入物的幫助,他冷靜地從中挑出了真正有用的訊息,同時與那幅早已刻入記憶深處的克里格全球地圖逐一比對,最終確認了一件事:克里格上的混沌力量正在緩慢地蔓延。
很有趣。他想。這個世界數以十萬計的潛伏特工和二十五名處於激活狀態的伸冤人,以及一名出身泰拉總部,負責他們所有人的法務官......這些人都對混沌十分敏感,為何卻都沒能提早發覺?
一個人的遲鈍是遲鈍,一群人的遲鈍呢?恐怕只有傻瓜才會相信這裡頭沒有點貓膩。
他低下頭,神情冷峻地摩挲起腰側槍套里的那把爆彈手槍。
金屬冰涼如死者屍體的觸感讓他的手指尖端感到一陣不適,這把槍並不想被他使用,但它沒有第二個選擇。
我有第二個選擇嗎?謝法沉思。
混沌入侵已被正式確認,潛伏特工們數代人的心血盡數化為烏有,太陽系方面對克里格的期待也落了空,甚至就連最後機會者原定的所謂平叛」任務也成了個笑話。此時此刻,發生在克里格上的戰爭正在產生質的變化。
很快,它就不再是屬於凡人們的戰爭了。
我必須呼叫阿斯塔特們。
說做就做,他立刻呼叫了仍在地面上活動的斯卡拉德里克,猩紅大君二話不說便甩來了一份他們戰團內部的身份識別代碼,讓謝法拿去聯繫他的兄弟們,隨後便在劇烈的慘叫聲中掛斷了通訊。
謝法沒有去思考他究竟在幹什麼,只是迅速地以審判官的身份編寫了一份軍務調令又將斯卡拉德里克給予的識別代碼附入其中,發送給了猩紅之爪們。
這放在幾個世紀以前是不可想像的,那時的帝國內部如果有類似的情況需要處理,最好的選擇就是呼叫最近的阿斯塔特戰團,且對方甚至不一定能夠及時趕來,哪能像現在這樣指名道姓地調遣專業人士?
一個冰冷的名詞從謝法的思緒中跳脫出來:死靈。
啊,是的,死靈。他一邊寫另一份調令,一邊默默地感謝他頂頭上司的高瞻遠矚和這群異形合作是對的,起碼他們的戰艦引擎是真的很好用...
他花了三分鐘完成了第二份調令,它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即呼叫克里格周邊的阿斯塔特軍事力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率先響應者卻並非某位戰團長或遠征艦隊的連長,而是一位原體,他的名字如雷貫耳。
費魯斯·馬努斯。
「最多三個小時,我們一定到。」鐵手在通訊內平靜地說道。
「明白,大人,但我有一件事必須提前向您說明。」
「何事?」
「克里格的情況較為特殊,那裡有二十五名伸冤人和大量的受訓練的潛伏特工。他們本該在混沌的影響顯露以前就察覺到此事,但是,我剛剛讓帝皇信使號的數據處理中心翻閱了近一個世紀以來他們提交的所有報告,其中沒有一份提到過這方面的問題。」
「我明白了。」費魯斯·馬努斯說。「你懷疑我們內部出了叛徒。」
「是的,而且此人必定身居高位。」
「你有懷疑對象了嗎?」
「有。泰斯特·肖爾,大法務官,他負責所有的伸冤人和特工們。」
「這是一項非常駭人的指控,謝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能身負如此重任的法務官究竟付出過什麼代價......你有確鑿的證據嗎?
「沒有。」
「那就去找,然後證明他有罪或是清白。」費魯斯·馬努斯說。「無論如何,你都要揪出幕後真兇。儘管放手去做,雖然你不太可能受到事後問責,但假如有人愚蠢至此,我會站在你身側。」
「感激不盡,大人。」
「分內之事而已,我們很快便到。」
通訊被掛斷,謝法罕見地深呼吸了一次,將槍拔了出來。他轉身走到主艦橋中央,開口下達了一個命令。
「傳送。目標:我。地點:克里格空間站主管,泰斯特·肖爾的辦公室。」
一道深沉的綠光從帝皇信使號主艦橋的天花板上突兀地綻放,將他淹沒,讓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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