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12.只可意會(五)
第864章 12.只可意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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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事情註定要發生。
斯卡拉德里克很久以前就明白了這一點,但還沒有完全接受它。他相信光與暗之間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線,無論是否意識得到,它都在那裡,善就是善,惡就是惡,所謂的中間地帶實際上並不存在。
對於他這樣的人,或其他任何從事類似職業的人來說,這種觀念無疑是很危險的。不過,這其實是一個只要延伸下去就一定會無休無正的哲學問題。因此,當多里安·索爾告訴他,那個名為約翰的年輕人將成為一名伸冤人學徒時,猩紅大君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
然後揮動利爪,三條性命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消逝。
不要再抵抗。他看向其他人,低吼著,狂躁而充滿威脅。你們已經是幫凶了,你們的靈魂將在死後迎來比這千百倍的痛苦,所以不要再抵抗,不要再舉槍,就這樣死去...
為你們永恆的刑期減少一二吧,為你們自己想一想。
他們沒有聽,一如既往。當然如此。誰能從一個渾身是血的怪物的咆哮里聽出這些東西來?恐怕就連最瘋狂的人也做不到吧。
斯卡拉德里克很想用真正意義上的高哥特語來告訴他們他剛才心中的所思所想,但他辦不到這件事。其他阿斯塔特可以,五刃中餘下的四刃也可以,但猩紅之爪不行。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不行。
有段時間他曾以為這是詛咒,直到後來,他才意識到這其實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因漫長的時間而不斷異化所形成的提醒......它悲哀地輕言細語著,聲音被淹沒在咆哮之中:你們在仇恨中浸泡太久了,不要再深入了,否則終有一日,你們也將成為被追獵的怪物。
很少有人聽,聽見的人也不會在乎。
三十四秒鐘後,斯卡拉德里克將最後一個守衛也殺死。
為了確保對方在死亡時不至於太過痛苦,他浪費了半秒鐘的時間,但這是那人應得的。他沒有像他的同伴一樣頑抗到底,也正因如此,他不應該受到殘酷的對待。
斯卡拉德里克祝福他的靈魂儘早湮滅。
他扔下手中的屍體,轉身走向庭院中仍然站著的另外一人一多里安·索爾。老牧師正氣喘吁吁地倚靠著一座雕像而立,滿臉是血,身邊堆疊著十四名死狀各異的守衛。
斯卡拉德里克朝他點點頭,其中充滿了讚賞,但又因為不確定對方是否能意識到而不得不開口解釋。
「你很有效率。」猩紅大君語氣非常不耐煩地說。「現在來談談那個約翰小子的事。
「」
「恕我直言,大君,您每次的誇獎都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
「談那孩子的事!」斯卡拉德里克低吼起來,並甩了一把右手,好讓黏在上面的人體組織飛濺出去。
老牧師嘆了口氣,很順從地開始講述約翰的事」但是,其實也沒什麼好談的。
他只是簡略地說了說約翰在聽聞他的職業」後的反應,以及他未來打算教給這年輕人的一些知識,然後便離開了雕像。
斯卡拉德里克悶不做聲地看著他走到庭院最前端,也跟了上去。
他們離開庭院,轉入一條古色古香的長廊和被綠植與深灰色的石頭點綴著的更小一點的庭院,留下兩行濕漉漉的腳印,就這麼在生態穹頂所製造出的虛假月光的照耀下走向一棟三層小樓。
在月光下,它波光粼粼,閃耀著難以形容的美。它的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細節也做的極其克制,絕不給人以繁複之感。將它在圖紙上繪製出來的設計師應該在完成它以後就被立刻處死,然後抹去姓名,深埋在秘密之中。這樣,這棟小樓便能成為克里格藝術史上的一樁最著名的懸案..
看著它,多里安·索爾順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
「我贏了。」
在他身後,斯卡拉德里克如此宣告。
猩紅大君的聲音終於徹底地平靜了下來,再也不含任何野獸習氣。聽起來只是一個沉穩而理智的人在講話,不帶任何感情,只是單純地陳述分析後得出的結論。
「是的,大君。」老牧師悲傷地應和,並攥緊他的刀。
十一個小時後,當天下午一點二十六分左右,一份報告經由多人之手被遞交到了克里格的獨裁官之一希瑟爾·爐心的面前。
他時年一百九十一歲,身體機能卻沒有衰退,反倒因各類回春手術以及全天待命的精英醫療團隊而維持在巔峰水平。他將這份報告看了整整三遍,然後便通知了另一位獨裁官,阿萊西亞·多爾康斯。後者平日裡深居簡出,與任何人的關係都並不親密,卻在通訊中對希瑟爾表現得極為熟稔,仿佛多年好友。
「6
....不管怎樣,謝法和他的新最後機會者們都已經快要抵達了。」阿萊西亞如是說道,聲音在機密頻道內迴蕩。「這意味著就算這件事沒有被查出,克里格也仍然會迎來一場波及全球的戰爭。」
「但是,這會流更多的血。」希瑟爾低聲回答。
「是的,所以我們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喚醒整個特工網絡從上到下,所有人。
潛伏結束了,希瑟爾,我們必須趕在戰爭來臨以前讓那些真正無辜的人生還的機率變大一些。你覺得呢?」
「我同意。」
又兩個小時後,克里格北半球最大的軍營內部爆發了一場叛變。具體傷亡人數已不可統計,但至少有三名上校和一名將軍在暴動中喪生。後續掌握整個軍營控制權的軍官拒絕向外界透露自己的名字,面對前來問責的防衛軍高級軍官們和十二名市議員,他只說了一句話。
「你們這些蟲豸將迎來比死亡更恐怖的結局。」
他所言非虛,在防衛軍鋪開來陣型打算用火炮攻擊軍營以後,一場相似卻又不同的叛變再次上演。這次來得尤為迅猛,始作俑者直接駕駛著戰鬥機沖向了陣地最後方的指揮部,並朝那裡投下了本該落向軍營的炸彈。
與此同時,他的幾位同僚開著大型運輸機到了市議員們開展會議的大樓頂端。四百名全副武裝的精銳士兵以獨裁官希瑟爾·爐心的名義控制了大樓上下,反抗者被全部擊斃。
議員們又驚又怒,為首者怒吼著拒絕相信此事,並表示要向獨裁官議會上報這次叛亂,所有參與叛亂者和他們的親朋好友都將被處死。
在這句威脅被說出口後的第二十四分鐘,她被拽到了大樓頂端,並親眼見到了希瑟爾·爐心。後者告訴她,獨裁官議會將在今天之後消失,克里格那龐大的官僚系統也會隨著這件事一齊從上至下徹底崩潰。隨後,當著市議員的面,他從那架帶他來到這棟大樓頂部的運輸機內部拽出了另一位獨裁官,一個以喜怒無常和極度富有聞名於世的男人,然後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後者在四十六秒後落地。他的屍體讓兩名清理機仆用鏟子和高濃度清潔劑打掃了兩分鐘。它們的程序識別不出那灘碎肉曾經的身份,在機仆們簡單直接的思考邏輯中,那只是一堆需要打掃乾淨、以免有礙市容的垃圾。
「你瘋了!你們都瘋了!」市議員涕淚橫流地在狂風中喊道。「我要上訴到泰拉去!」
「請便,但我們並沒有瘋,而你顯然無法理解此事。我對此深表遺憾。」
希瑟爾如此對她說道,眼中懷揣著一種她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情緒,然後將她也踹了下去。
又五個小時後,天完全黑下來時,克里格已經陷入一片火海。
倖存的官員們驚恐地發現他們每分鐘都會收到新的叛亂報告,它發生在軍隊裡,發生在法務部的大樓內,發生在各大行會中,也發生在工廠、街頭、下巢甚至是最無希望的底巢里。他們用盡畢生所學苦思冥想,卻始終無法理解這到底是為什麼,於是只能將事情解釋為混沌入侵。只有如此,他們才能自我安慰一二,不至於被逼瘋。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唯獨在這件事上,他們沒有錯。
維圖斯·黑貂從武器架上抽出他家傳的那把動力劍,將它插入了自己腰間的劍鞘里,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帝皇信使號正在全速前進,據上校所言,克里格上的戰爭已經提前爆發了,而他們也必須提前趕到一至少要比原定時間早十個小時才行。維圖斯完全不知道帝皇信使號該如何做到這件事,但他非常相信上校,以及這艘船...
而且,他現在有另外一件要緊事要做。
他走向他新連隊的駐地。
奧古斯都在食堂內向他透露的事情是真的,上校的確將原本打散分入各大連隊的克里格人重新抽調了出來,組成了一支單獨的連隊,由維圖斯和凱奇負責指揮。他對此沒有意見,凱奇卻不同,上尉在收到這個命令以後沉默不語了好幾分鐘,然後便徑直轉身離去。
維圖斯大致能猜到他是不想離開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其實他也同樣如此,但是,軍令就是軍令,軍人的天職即是服從,除非那命令是不義或邪惡的。可是,直到目前為止,上校的命令甚至都沒出過錯。
維圖斯走進新連隊的駐地,一抬眼便看見了凱奇。
後者正背對著一千三百二十六人站著,自顧自地往身上套護甲。他還是老樣子,把軍服的袖子挽到大臂處,露出紋身和傷疤。
維圖斯走過去對他敬了個禮,他卻只是嘆了口氣。
「好啦,學院生。」他無精打采地低聲說道。「我把話說在前頭,咱們倆這回可是倒了大霉啦。」
維圖斯回頭看了眼站得筆直且全副武裝的克里格士兵們一眼,又轉回頭來。
「為何,上尉?我不明白。」
「他娘的,你看不出來謝法那沒屁眼的王八蛋要咱們倆帶著這群本地土著去當敢死隊嗎?看看他發的這些東西!死刑犯軍團本來就是敢死隊,咱們這下算什麼?敢死隊中的敢死隊?」
凱奇咒罵著敲了敲自己剛套上身的胸甲,它反射著暗啞的光,看上去並不沉重。
維圖斯把這件事暗暗記下,也不打算回應溫文爾雅的上尉對於上級的侮辱..
說實在的,他已經習慣這件事了。凱奇在這方面擁有某種特權,他是這艘船上唯一一個能夠辱罵最高長官後卻還平安無事的人。
維圖斯轉過身,開始檢閱克里格人,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眼前正站著一群已完全準備好投身進入戰爭熔爐中的精銳。
他們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可言,而且雖然早已知曉這次任務的地點將位於自己的故鄉,卻依舊堅定異常,不帶半點動搖。
簡直是軍人中的軍人,楷模中的楷模......這樣的士兵怎麼會淪落到這裡來?
維圖斯將這句感慨咽回肚子裡,開始講述他已經背下來的任務命令一空降,突入到克里格最大巢都主城區之內,然後竭盡所能製造混亂,並癱疾各類重要設施。聽起來好像很簡單,然而,但凡是稍微具備一點軍事常識的人都能夠明白這到底是個多麼艱巨的任務......
維圖斯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就像習慣凱奇的咒罵一樣,他發現自己竟然對這件事也習以為常了。但這倒也說得通,畢竟,從離開忠嗣學院算起,他所經歷的每一場戰爭全部都是這樣:深入敵人腹地、孤立無援、身負重擔。
真是糟糕。維圖斯暗自嘆息一聲。
彼時的他還不知道,更糟糕的事情將在五個小時後發生在他身上。
那時,他正和一百名克里格士兵一起被困在一座崩塌的大樓底部,耳邊傳來炮彈的呼嘯,眼前卻一陣陣地發黑。他的好運用完了,敵人所設置的連環詭雷陷阱隔著兩道牆壁對他造成了附帶傷害:全身上下多處骨折,以及最為致命的內臟出血。
在藥物帶來的清明中,維圖斯·黑貂非常冷靜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要死了。
於是他找到阿瑪蘭斯·瓦勒里安一前克里格第四十三團的少校,如今的他的副官並下達了一個命令。
「我命令你接管指揮權,帶他們突圍,繼續前往發電廠。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明白,長官。」克里格人答道。
他們給他留下半箱手雷。
幾分鐘後,在生與死的邊緣,在塵埃、鮮血和碎裂的混凝土中,維圖斯聽見了一種有別於人類語言的輕言細語,以及歡笑聲和一陣不知從何處飄蕩而來的氤氳霧氣。它們是如此的美輪美奐,移動時卻帶著一種活物般的貪婪。
維圖斯感到某種嘔吐感從喉嚨深處湧起,他把劍握得緊緊的。
「不.....」他喘息著。「天殺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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