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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11.只可意會(四)

  第863章 11.只可意會(四)

  多里安·索爾已經將近三年沒有殺過任何人了。說得更準確一些,是兩年又十一個月零八天。

  在今天以前,上次死在他手中的人是一個綽號叫做歡笑先生的男人。這人把他原本的名字拋下了,轉而將這個暱稱當做自己真正的名字。這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是真心如此——須知,任何這麼做的人都是瘋子。

  在多里安找到他時,歡笑先生已經殺死了四十二個孩子。

  有件事很有趣:在連環殺手這一瘋狂的領域,那些瞄上孩童的人想要的並不只是殺戮本身,他們還貪圖更多東西,比如年輕稚嫩的肉體或純潔柔弱的心靈。

  所以,是的,假如連環殺手們能聚集起來為自己分個級,專殺孩子的渣滓們恐怕會被扔到最下層。

  

  多里安是在一家孤兒院裡放倒他的。

  老牧師仍然記得當時的景象,每一個細節都像是有人拿著烙鐵刻在了他的腦子裡似的那樣無比清晰,他只要一閉眼就能回憶起來。

  他記得那些被一根根切下的小小的手指,也記得被剝下的帶著頭髮的皮和掛在天花板上的內臟。

  曾名為丹的男人精心地布置了一切,在動手以前,他花了整整四年打磨自己的技藝,然後又用了兩年去屍體行會進行實踐。他在工作里是個完美主義者,嚴格而細緻,以至於他的上司甚至覺得應該儘快讓他升職....

  他沒有這個機會了。

  多里安把他的完美部下拆了。一點點地。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墮落得如此之深。他站在血池裡想要得出答案,可他眼前的每一顆被摘出來的眼珠都正在拷問他的心,而那些被分離的聲帶正因吹拂而來的夜風發出細微的聲音,聽來幾乎像是孩子們的嗚咽...

  每個人能夠承受的重量都不同,而在那一刻,多里安·索爾被壓垮了。

  在那一刻,他短暫地瘋了。

  無與倫比的憤怒從這個受過訓練的伸冤人心中湧出,迫使他在兇手身上用盡了他會的每一種折磨技巧。

  它們本來只是用來拷問的,畢竟折磨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可是,對於當時的他來說,折磨就是目的。

  直到三個小時又十一分鐘後,歡笑先生才真正意義上的死去。

  他沒有死在孤兒院裡,而是死在多里安的教堂里。他死時身體中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液體都是強效興奮劑、麻醉劑和止痛劑。除此以外,多里安還給他注入了六人份左右的血漿。最終,它們都流在了地上,和準備好的兩個水桶里。

  清醒過來後,多里安·索爾明白,自己越界了。

  他主動聯繫了他的上級,後者聽聞後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指派了另外兩位更年輕一些的伸冤人過來接替他的工作,但沒有讓他從牧師的職位上退下去。他們每個月見一次,匯報工作成果、交流經驗或只是單純地聊聊天。多里安將他在將近四十年的漫長時間中所學到的一切都傾囊相授,且時常勸告年輕人們不要因為憤怒而越界......

  他真心如此,但他也對那兩人的未來持悲觀態度。他明白,常年與黑暗作戰的人,一定會成為黑暗的一部分。

  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五刃之一的猩紅之爪的戰團長親自前來找到了他—

  「我聞得到你身上的悔意。和我一樣,你也越過線。很好,我們是同一種人。和我來,多里安·索爾,我們有一份很長的名單。」

  多里安沒有問為什麼是他,實際上,他什麼都沒問。

  他的雙手一直在渴望刀刃的冰冷。

  說回正題,那份名單的確很長,其上有整整兩百六十四個名字,其中不乏多里安曾在報紙上看見過的大人物。

  他不意外,畢竟克里格上滿是罪惡,但仍有種自責感在蔓延。

  可是,同樣地,他也明白另一件事,即伸冤人的職責其實並不是清除罪惡,他們沒能力也沒權力對整個世界進行搜尋與獵殺。

  在官方定義中,他們的職責其實是確保自己的轄區內不會有冤魂聚集起來」,也就是說,他們只是某種......泄壓閥。

  這是個殘酷而可笑的事實,但它就是這麼殘酷,一人之力是改變不了世界的,以殺止殺更是種愚蠢的辦法。

  這也是為什麼審判庭和法務部早在二十年前就開始秘密輸送各種特工來到克里格。他們已經滲透進入了各行各業,正在從下至上一點點地清理這個世界的腐敗與罪惡。如果將克里格比喻成一個病入膏育的病人,那麼他們就是專攻這種疑難雜症的特效藥。

  可是,治癒恐怕要花上非常長的時間......但仍然值得。

  如果能少流一點血,那就少流一點血。

  這是多里安的導師在離開克里格時對他說的話,當時他沒有明白,現在同樣也老去的他對這句話有了一個全新的看法。

  他明白,有朝一日,克里格仍然會迎來一次正式的清算。可是,在那以前呢?

  「你有心事?」

  多里安從沉思中結束,抬頭看了一眼問話的巨人。

  後者正佝僂著脊背站在教堂內的帝皇塑像之下,專注地凝視那張由石頭雕刻而成的憐憫之面。他沒看他,不過多里安也明白,對於猩紅之爪的大君而言,要察覺他這個小小凡人的心思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對。」老牧師笑了笑,乾脆地承認,但沒有解釋。

  而大君也沒有問。

  他轉過身來,那雙眼睛嚴酷而無情,漆黑中的兩點猩紅如動物般尖銳的豎著。

  「十六人,這是名單上被划去的名字。有些少,但應該能夠被視作一個警告,我特意選出了一些地位高的。」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那幾具倒在地上的屍體。「但是,這些人的情況就有些特別了。」

  「特別在何處?」多里安問。

  他的語氣聽上去很像是一種諷刺,因為他的聲音實在是太呆滯了,可他是真心想要知道答案一早在斯卡拉德里克特地將他們挑選出來開始,他就開始思考為什麼了。可是,直到現在,他也沒得出答案,哪怕是已經在回教堂後檢查過屍體也是如此。

  強壯、健康,符合保鏢的職業需求。僅此而已,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考慮到他們服務的對象,那位已經死去的商人的財富,這種程度的強壯甚至顯得有點寒酸....

  大君眯起雙眼,不知原因的沉默了一會,忽然有些煩躁低吼起來,如同野獸。

  「你無法理解的,你聞不到那種氣味!你不是我們的一員。」

  然後,又是一陣長長的停頓。

  「我為我的話向你道歉。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

  他就這麼生硬地甩出一句道歉,引得多里安投來一陣驚異的凝視,但他沒有再說更多,只是換了種辦法講述。

  「這些人......他們是特別的,他們之間有某種聯繫,這種聯繫允許他們可以通過它同調自己的心靈。他們能用它來彼此對話,同步記憶,甚至是看見對方的夢境。」

  「靈能者?」

  大君在回答時因厭惡而翻起了上唇,獠牙化的犬齒顯眼無比,有趣的是,他竟然能這麼擺出一個冷笑。

  「比那更糟。他們沒有靈能天賦,也沒有進行過任何相關的腦部強化手術。

  所有類型的陰謀中我最討厭這種:神秘的組織。

  老牧師長長地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恕我直言,大君,可阿斯塔特們不是有某種......嗯,本事嗎?」

  他把話說得很隱晦,但斯卡拉德里克又豈有聽不明白的理由?

  他走到其中一具屍體側面,將它翻了過來。那人的後腦勺被某種東西打爛了,大腦像漿糊一樣卡在骨頭之間。他把這具屍體拖出來,然後翻過另一具,指出它左側額頭上的一個黝黑的洞口。緊接著,他又拖出第三具,那人只剩下半個腦袋。

  「在回來的路上我就檢查過他們,結論是記憶被篡改過。」大君平靜地說「沒有任何有價值的訊息。」


  「您不能再吃一個嗎?」多里安道。

  他是開玩笑的—不然呢?難不成他還能真提出這種要求?當然,這不是個多麼明智的玩笑,他也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然而,就在他想要道歉之際,卻驚訝地發現他開玩笑的對象竟然極其明顯地沉思了一陣,並搖了搖頭。

  「我在短時間內提取到的記憶太多了,那是三個人全部的人生,包括但不限於他們印象深刻的事情。我需要短暫的休息才能再檢查第四個,但這麼做意義不大,以這個組織目前表露出的手段來看,他們不可能如此大意。」

  多里安沉默了片刻,略顯小心地開口:「我覺得...

  「什麼?」

  「您說得對極了。」他語速極快地補充。「所以您其實沒必要再檢查」第四個、第五個甚至第六個。三個就夠了,大君。」

  「可是——

  「——夠了,真的夠了,大君。您已經做得夠多了。」

  在這句話之後,老牧師發現那高大的巨人又用疑惑的眼神地看了他一會,然後才點點頭。

  「好吧。那就這樣。我明日再來。」他妥協般地回答,又咕噥了一句。「你真奇怪....

  」

  他把屍體全部提起,就這麼離開了教堂。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和逐漸關閉的教堂大門,多里安的直覺告訴他,這位大君肯定會在後半夜把剩下的三具屍體也全部檢查」一遍。

  王座啊。老牧師在心裡哀嘆。怎麼會這樣?

  他壓抑住嘆息的衝動,找出拖把和特別配置過的清潔藥劑,開始逐步清理教堂內的血跡。

  今夜的行動實在是有些倉促,若是一次正規行動,他們是不可能將屍體帶回來的,這屬於是純粹的多此一舉.....

  但是,平心而論,多里安感覺還不錯,他甚至有種一切都重回正軌的錯覺。

  至於今晚未經請示就重新活動的事情,他可能受到懲罰,但也可能不會,誰知道呢?或許他的上級會看在猩紅之爪的份上默許這一次額外行動也說不定。不過,多里安其實更傾向於另一種可能性,即他的上級,那位負責整個克里格潛伏特工與伸冤人的法務官其實根本就不知道對方的到來。也就是說,他恐怕要寫上許多份報告了。

  不是壞事。老牧師直起身來聳聳肩,結束了清理與善後。

  他在教堂另一側的小盟洗室內換了身衣服,然後才推開門,走入自己的臥室兼書房。

  約翰,那個父母雙亡的年輕人正表情緊繃地躺在他的床上淺睡。


  他白天暈倒時多里安便檢查過他的身體,得出的結論是營養不良,以及缺少保暖和休息導致的感冒發燒。這本不是什麼大問題,直到他提前了四個小時醒來。

  真是業餘。老牧師心想。我雖然醫術不精,可是,這種低級錯誤......那位大人也是,他當時離門那麼近,怎麼不想著把它堵上呢?

  他被自己的幽默感逗笑了,而約翰的眼皮正在顫動。

  數秒鐘後,他迷茫地睜開了眼睛,看見了表情和善、臉上無血,手中也沒有再提著刀的多里安牧師。

  困惑一閃即逝,很快便被驚恐代替,約翰忍住尖叫,也沒有逃跑,反倒仍算鎮靜地躺著。

  他問道:「您到底是幹什麼的?」

  「牧師。神皇的牧師。」

  「可,可是一」

  」

  我是神皇的牧師,孩子。」多里安說。「只是有時候,我會去做點別的工作。」

  」

  ....殺,殺人嗎?」

  「差不太多,偶爾也殺點不算人的東西。」

  「呃?」

  多里安笑了起來,拍拍約翰的肩膀。

  「聽著,孩子,你扯進了一樁麻煩里,更糟糕的是你本來不用牽扯進來的。

  這全都得怪我這個老糊塗,所以我想幫你一把,好嗎?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我用點小辦法抹去你剛才看到的事情,這樣你就能重新回到平常的日子裡去。」

  還不等他說出第二個選項,約翰便追問道:「二呢?」

  多里安並不意外地嘆了口氣,迎著那雙其主人自己都不知道已經染上期待的雙眼,他緩緩開口。

  「二,是我告訴你我究竟是誰..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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