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10.只可意會(三)
第862章 10.只可意會(三)
如果沒有良心,他的生活將輕鬆多少?
年輕的克里格人約翰知道答案,但他不願失去它。為此,他付出了許多代價,其中之一,便是他唯一擁有的那件單薄的大衣。
它購置於六年半以前,在他父親下葬前的一周,母親去世的前一個月。此後每年冬天,他都穿著它。
非必要時,它一直都懸掛於他那小小的衣櫃深處,被其他衣服擋得嚴嚴實實。
對約翰而言,它承載著的全是痛苦一父親的棺木,他回家時母親倒在地板上時的模樣,以及克里格冬季那無法抵禦的嚴寒...
他不喜歡它,但他需要它,這種精神上的折磨讓他時常處於一種荒誕的麻木之中。他會想像這衣服對他講話,比如嘲笑,比如諷刺。不知為何,這麼做能讓他輕鬆一些。
但是,有時候,它也會學著他父母的聲音和口吻對他說話。
父親會說:放寬心,不要學工廠里的那些人。
是,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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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會說:你應該吃多些,小約翰,你又瘦了。
對不起,媽媽。
約翰在天微亮時走出家門,穿著他的大衣。
今日是休息日,是一個月中為數不多的他能夠擺脫工廠中的人和事的日子。
按理來說,他應該在家休息,躲在被子裡,這樣還能省點吃飯的錢。但今天不同,今天是禮拜日。
對於他這樣的窮人來說,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日子,他們將穿上最好的那幾件衣服,然後拖家帶口地趕往教堂。
這麼做很麻煩,是的。但是,請想像一下吧:在寒冷的冬日享受到火爐的溫暖,還能吃上三頓完全免費的救濟餐.....
噢,不,不應該這麼說。約翰小心地糾正自己。不應該用這個詞,多里安牧師說過,這不是救濟,也不是慈悲。
那它是什麼呢...
..?
約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很餓,準確來說是餓壞了。
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再沒吃過任何東西。凌晨下班回家時,他曾動過吃掉最後一罐蘑菇湯的念頭,但是轉念一想,何必呢?
唉,還是忍忍吧,忍到睡醒,忍到去教堂。
約翰關上家門,又按照四歲時母親教他的那樣將門反鎖,又掛上地鎖,這才走下樓梯。
他的那副手套已經磨壞了,實在沒辦法穿,因此他只好把手縮在袖子裡,然後再插進兜里。右手的內兜破了個洞,他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手指戳著自己凸出來的肋骨,慢慢地向下走。
樓梯嘎吱作響,他早已習以為常,畢竟他可是住在一棟年久失修的老樓里。
這棟樓的年紀比他父親還要大,據說,它是上一任區議員突發善心的產物,不過,除此以外倒是還有另一種說法:它其實是個無主建築,住在裡面的人隨時都可能被法務部趕走。
約翰搞不清楚哪種說法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不在乎。趕走就趕走,大不了去住棚戶區,或者乾脆住在街上。
他早就已經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活著,但也僅僅只是活著而已,他的生活中沒有任何可供期待的東西。
他活著,但要是哪天不行了的話,死也可以。
約翰平靜地——或者說麻木地——繼續向下走。
樓梯很擁擠,和他一樣選擇在這個點去往教堂的人們正一點點地往外涌。很少有人說話,絕大多數人都是沉默的,就連腳步都不怎麼響亮。十來分鐘後,約翰總算移動到了街上。寒風吹散了樓梯間內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但也帶來了一陣屬於食物的香氣。
它來自數百米外,準確地說是三條街道之外,那裡有一座教堂。
它也同樣很老,而且並不大,但被維護的很好,並不像約翰的家這樣年久失修。它的大門前方有一座廣場,上面立著一座神皇像。
每個禮拜日到來時,祂高舉的左手握著的那根火炬就會被多里安牧師親自點亮,火炬將一直燃燒到晚上十二點。
約翰聞著香氣,慢慢地跟著人群走,不知道多久以後,當腳趾因寒冷而麻木時,他眼前終於出現了火炬的光亮,以及十頂占據了整座廣場的合成布大帳篷。
它們是多里安牧師用自己的積蓄買下來的,附近的一些境況稍好的人們也多少出了點。窮苦的人們知道互相幫助的道理,更何況,這是教堂的事.....
約翰跟隨隊伍一點點向前,好領取今天的第一餐。
他伸長脖子、踮著腳往前看,想知道今天究竟吃什麼,恰好一個面色煞白的年輕女人端著塑料餐盤走向了另一邊。借著廣場上大燈的光,他看見那深紅色的塑料盤上正堆放著五塊柔軟蓬鬆的烤麵包,以及一碗冒著白色霧氣的粥。
只是一瞬間而已,約翰以為他已經被餓死的飢餓感就這麼捲土重來。唾液開始瘋狂的分泌,在口中製造出了異樣的酸澀。
他不停地吞咽著,心裡只期盼前面的人能夠快點...
甚至有個不該出現的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地大喊起來:都去死吧,都去死吧!
讓我排第一個!
他羞怒交加地把它按回去,然後等待。
又二十來分鐘後,他終於看見了多里安牧師那和藹可親的面容。他結巴著說出祝福語,又顫抖著比出天鷹禮,而後者只是微微一笑,然後便遞來餐盤,又從保溫布掩蓋著的大桶內拿出三塊麵包放上。
約翰抓起一塊就猛地塞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走向一旁的機仆。那關節處鏽跡斑斑的東西的手依然穩固地驚人,它穩穩噹噹地將一份珍貴無比的肉粥擺在了約翰的餐盤上。
熱霧和香味撲面而來,約翰小心翼翼地帶著它們走向廣場中央。
他習慣在神皇的塑像下吃飯,當然,有時來得晚的話,就沒辦法占據一個位置,好在今天他來得仍然算早。而且,多數人在拿到食物以後都會選擇進帳篷里去吃,像他這樣還在外面逗留的人並不多。
約翰選了個靠火炬的位置坐了下來,背靠著塑像的底座。假如它是鐵做的,他絕不會這樣做,但它是一種廉價的合成材料,就像貧民窟里的每一種事物那樣廉價。
約翰盤起腿,將餐盤擱在兩側膝蓋上,拿它們做支點,隨後便開始狼吞虎咽。他甚至沒把麵包往肉粥里放,就那麼一口口硬生生地吃完了,然後端起已經不那麼燙的粥直接一飲而盡。
在隨後的好幾分鐘內,他什麼也沒有想,大腦是完全的一片空白,被一種奇特的滿足感所包裹。
它消退後,約翰心想:媽媽,我吃多了一點。
他站起身來,去另一張大桌子前歸還了餐盤。桌子後站著兩名機仆,它們正在清洗用過的盤子和碗—當然,不是用水,而是用一種刺鼻的化學品。據多里安牧師所說,它們會讓餐盤的壽命大幅縮減,但總比用水強得多...
克里格的水資源很豐富,但行會的人不會讓它太便宜。他們巧妙地將它維持在了一個既能讓人喝得起,卻不至於讓人用得起的地步。
總而言之,便是要錢,要很多錢。
我詛咒你們。約翰憤恨地想。
興許是吃飽了吧,他總算有點稱得上情緒反應的想法了,不過就算如此也並不太多。他轉身走向一頂深色的大帳篷,裡面已經有人占據了最好的位置,是一群半大孩子。約翰認識他們,但不算多熟悉。他們中領頭的一個女孩看見了他,便招手示意他過來坐。
約翰搖搖頭,拒絕了,他不想搶孩子們的溫暖,就讓他們烤火吧一他自己起碼還有件大衣,這群孩子可是仍然穿著單衣。但那女孩並不願意,她走過來,強硬地把他拉了過去。
孩子們的臉被火爐中跳動的光照得通紅,其中一個很頑皮地將自己用石頭和磨過的碎玻璃做的項鍊掛在了火爐頂部那通往帳篷之外的通風管側面的一個粗糙的焊接點上,約翰一過來,他就馬上把它指給他看。
「怎麼樣?用你上次教我的辦法做的!」他迫不及待地問。
「比我厲害。」約翰真心實意地回答。「我小時候試了好多次都不成功。」
孩子的眼睛亮了,他笑了起來,又踮起腳把它取下,然後遞給了約翰,還故作瀟灑地一揮手:「送你了!」
約翰想了想,沒有拒絕,還是收下了。他把它戴上,然後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你嘆氣幹什麼?」送他禮物的孩子問道。
「因為我沒東西回送給你。」約翰說。
孩子很不耐煩地冷哼了一聲,說道:「你總是這樣,你是個奇怪的人。再這樣,我就要把項鍊拿回來了!」
約翰對他道歉。
此後的幾個小時,他都和孤幾們待在一起。他不怎麼開口講話,與之相對的是孩子們,他們總是有新話題,也總是有故事可講。直到廣場上傳來一個男人洪亮的聲音後,這種無休止的單純快樂才意猶未盡地結束。
而那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多里安牧師。不需要走出帳篷,約翰也能想像出他此刻站在帝皇的塑像之下穿著牧師長袍的模樣。自購置了大帳篷以後,每逢冬季,他便一直這樣布道。
對此,有些人發出了疑問,而牧師說:你們不需要走出帳篷來聽我宣講,假如你們聽不見我的聲音,那便是我的信仰不夠虔誠。
牧師還說:況且,與你們的身體健康比起來,布道上我所講的那些老話也算不得什麼。
老話......約翰笑了起來。
他想,多里安牧師總是這樣,有種奇怪的幽默感,他會在一些人們下意識覺得應該嚴肅對待的地方表現出一種不應出現的輕鬆,就好像他的職責實際上並不重要似的。
帳篷內非常安靜,每個擠進來的人都沒有再講話,而在帳篷之外,多里安牧師的布道正式開始了。
約翰起初還在認真聽,但是沒過多久就變得有些昏昏欲睡,他把這歸結於帳篷內的暖意,可是很快,他便徹底睡著了。等到醒來時,他已經躺在了一張床上,身上還蓋著一塊毯子。
約翰想說話,喉嚨卻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就像有人趁他睡著時往他的喉嚨里灌了一打刀片。他費力地坐起身來,借著一旁燭台上燃燒著的蠟燭的光亮勉強看清了四周景象。
他看見乾淨的、掛在牆壁上的兩件牧師長袍,看見兩隻大書櫃和滿滿當當的書。地面一塵不染,但因為時間久遠的關係看上去仍然算不得乾淨。
約翰已經猜到這是何處,他的臉因為羞愧而漲得通紅,腹中卻在此刻再次傳來了飢餓之感。
他難受地捂住肚子下了床,本想找到牧師表達謝意,卻看見書櫃前的那張石頭桌子上擺著兩隻銀盤,他見過它們,這是專門用來盛放聖餐的盤子,它們應當被放在教堂內的帝皇像之下。每逢升天節到來之時,多里安牧師便會在其中擺上食物......
約翰走近石桌,驚訝地發現盤中竟然擺著麵包,而且不知為何沒有變得冷硬,仍然奇蹟般地保持著溫暖與蓬鬆,散發著新鮮出爐的麵包所擁有的那種香氣。
飢餓讓他立刻就想伸手拿走一塊,但他忍住了,他不覺得這是多里安牧師特地留給自己的—一實際上,就算是,他也不敢吃。
他可是在布道上睡著了,這種事已經足夠令人羞愧了..
他小心地來到牧師房間的木門前,伸手推開了它。吱呀作響的聲音一閃即逝,濃厚的血腥味闖入鼻腔。
約翰愣住了,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渾然未覺自己身後的黑暗中正站著一個異常高大的形體。
「多里安牧師?」約翰遲疑地發出聲音。「你在嗎?」
他沒得到回答,眼角餘光卻突然瞥到了幾個不知為何躺在地上的人。
他困惑地走過去,眼睛陡然瞪大—一這哪裡是人?明明就是屍體!他們全都死了,而且還渾身是血......!
約翰驚恐地向後退去,只是沒走幾步,便撞到了一個人。他迅速地扭頭看去,恰好看見多里安牧師那張和藹可親、值得信任的臉。
他的右半邊臉上全是鮮血的痕跡。
「晚上好,約翰。」牧師對他點點頭,還抬起手比了個天鷹禮,兩手各持一把尖銳的染血利刃,顯得異常古怪。「你醒得比我預計得早了四個小時......我為你所看到的事向你道歉。」
約翰兩眼一翻,很乾脆地暈了過去,但沒有倒在地上,一隻覆甲的猩紅巨手拖住了他的身體。
斯卡拉德里克將這個年輕人平穩地放在長椅上,轉頭瞥了眼多里安牧師。
「學藝不精。」他如此評價。
老牧師苦笑一聲,答道:「我在醫學上的確沒什麼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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