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不生氣,不生氣
第595章 不生氣,不生氣
卡爾多被罵懵了。
他不知道這個看起來還挺和氣的人類怎麼突然暴躁。
艾瑞克雖然看著蠢,但反應倒是挺快。
他一把抓著海涅的胳膊示意他坐下,然後連連擺手:「沒必要!沒必要!不生氣!不生氣!」
「你閉嘴!」
海涅瞪了他一眼。
「不是因為暮笛精靈的遭遇。」
「哦。」
艾瑞克把手鬆開了,還有些幽怨。
「————我是說,不全是。」
海涅不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然後恨鐵不成鋼地看向卡爾多。
「我現在真的相信了,瑞文·傑米提瑟是個滿腦子都是肌肉的莽夫!我問你,在你的傳承里,有沒有提到過「元靈」這種概念?」
被人指著鼻子罵,卡爾多本該生氣的。
可海涅一上來就提到了先祖,現在又是問及傳承,再加上他和索雷斯的關係,氣勢更盛,卡爾多反倒有些慫了。
他思索片刻後搖頭:「————沒有。」
「我TM就知道!」海涅咬牙切齒:「你說的那種微小的因子」就是元靈,它們的的確確是信仰之力的載體,準確來說,是超凡之力的載體,而被異化的元靈幾乎可以看做信仰本身。」
卡爾多皺眉:「你就因為這個對我出言不遜?」
「閉嘴!你知不知道索雷斯的帝國到底為什麼滅亡?」
「我當然知道!因為那個背叛了吾王的塞比提加和後來同樣背叛了他的賤民們!」
「你知道個屁!」海涅罵道:「是因為元靈!!是因為塞比提加帶來的元靈,他讓下民擁有了超凡之力,然後這些異化的元靈就構成了神明與信仰,茫茫多的超凡者前赴後繼,用屍體推平了你的先祖效忠的帝國!」
見卡爾多要反駁,海涅趕在他之前開口:「至於什麼最具智慧的人才能和元靈交流」,更是放屁!!元靈只和心智純粹的人交流,換句話說,被你們當成實驗素材的、下等的、愚蠢的、笨拙的暮笛精靈才是最適合與元靈溝通的人,然後,你們把他們都殺了!都!殺!了!還特麼是活祭!」
卡爾多有些慌:「你有什麼證據?」
「看看這個!」海涅掏出另一片甘姆緩釋片:「拿出這玩意兒,拿出我讓艾瑞克給你的東西!以你的能力,能看出這是個好東西吧?這就是一個暮笛精靈在麥卡拉的貢獻,他一個月可以生產三十片這種東西,對自己沒有半點損傷,可你們呢?你們當時有多少暮笛精靈?」
「這————」
卡爾多迷茫地拿起手裡的銀色骨片,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有,你知道為什麼你們搭建沃土」那麼困難嗎?就是他媽的因為你們把元靈都殺乾淨了!!整個世界純淨的像是砍光了樹、拔光了草的荒地,連種籽都被摳了出來,斷蚓都是豎著劈,等幹完了這一切,你們才開始琢磨為什麼建立一座森林如此艱難————
「這不特麼是廢話?把生態推倒重建,這能不艱難嗎!?
「你們研究枯萎研究得好啊,妙啊,過量的超凡之力竟然能殺死元靈,冥界的亡靈法師都不敢這麼喪心病狂,你們納爾德萊精靈真是太他媽超前了!真是給我上了一節課!!!」
「我————」
卡爾多的底氣越來越虛,臉色也難堪起來。
他逐漸意識到了,海涅所說的這一套邏輯是自洽的。
也就是說,麥卡拉的確在這方面取得了不俗的進展————
但一想到沃土的成就,他又忍不住反駁道:「我承認我們的研究走了一些彎路,但結果是好的。」
「哈哈哈哈哈————」
海涅被氣笑了:「哦?結果是好的?那我問你,過去這麼多年裡,你們在這片密閉空間裡取得過任何領域的進步嗎?除了成功復活阿納穆的靈魂」以外。」
他說前半句時卡爾多還想反駁,但後半句一出來,卡爾多的眼神頓時變了。
他變得惶恐不安,像是心底的秘密被人洞破了。
「你————怎麼知道阿納穆的靈魂被復活了?這可是牧樹人之庭的最高機密!對外我們始終聲稱那是「沉睡與喚醒」————」
「我不光知道它復活了,還知道它是兩個多月前表現出了生命跡象,所以才被你們視為「復活」,對嗎?」
「什麼!?你怎麼一」
卡爾多詫異地站了起來。
海涅:「兩個多月前,我們把索雷斯從地宮接了出來。當他在麥卡拉接受現狀、重獲新生之後,就自動與過去的根源切斷了聯繫。
「同一時間,羅曼·吉蒂勒身上的靈魂根源被暗影意志污染,誕生了一個妄圖自立為神明的全新個體,但實力不濟,很輕鬆就被壓制了。
「我本來以為你身上的靈魂根源也應該同步發生意外,因此初次見面時我還提防過你,擔心你是不是被另一個意識吞噬了,現在看來壓根就沒有這回事。
「因為,根源壓根就不在你身上,而是交給了那棵樹,對嗎?」
雖然是發問,但海涅一字一句極為篤定。
聽到這裡,卡爾多終於頹然地坐下。
半晌他才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沒取得任何進步?」
海涅嘆了口氣:「這其實也是麥卡拉對於里世界靈魂存在狀態的研究之一。生命體固然可以脫離肉體存在於里世界,但遵循兩點規則。
「第一,里世界的靈魂在封閉情況下無法增加新」東西。固有記憶,或說魂質只會互相融合,但本質上只是魂質的轉移,而非反應」。
「因此對純粹的靈魂體而言,絕對不能自我封閉,必須由生者從外部不斷引入新的記憶來更新其魂質,這才能維持靈魂的活性。
「第二,里世界的靈魂看似是一種永生」,但實際上每時每刻都在損耗,發生不可逆的知性衰減,最終會變成靈俑。
「基於這一條,得出了與一」相同的結論,即必須從外界給予新的記憶來彌補損耗,但這種彌補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是延緩知性的衰減,最終還是會徹底死去。」
頓了頓,他問:「所以,你付出自己的根源後才變成了現在這樣,是嗎?」
卡爾多像是一截枯木似的靠在樹上,兩眼無神。
「是啊————不過那是很久之前了,那時沃土建立還沒多久,很多人都對未來充滿了不安,這種不安隨著我們無法取得任何研究進展被不斷放大,直到它成為一種集體性的情緒,變成陰雲籠罩著牧樹人之庭————
「那段時間,我們甚至能聽到來自屏障層的哀嚎聲越來越刺耳————於是為了防止沃土崩潰,我悄悄把根源放進了阿納穆的心室里,然後封閉了繁枝卷庭,聲稱自己身為最年長者聽到了聖樹的啟迪,要聆聽教誨。
「後來,根源之中的信息讓這座森林憑空多了一千四百棵樹,我把源自帝國時代的傳承修飾成自然之靈授予的古老學識供每個人閱讀,同時把我自己也偽裝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好讓他們相信我是被賜福」了的。
「這個消息無疑振奮了所有人,他們都認為這是悼亡之木甦醒的徵兆,每個人都堅信美好的明天必然會到來,蘇生的阿納穆會帶領納爾德萊重現輝煌,沃土這才得以延續至「直到————直到74個自然日前,聖樹中傳來了仿佛新生生命般的啼哭」,我們都以為————以為那是————」
卡爾多掩面嘆息。
他說不下去了。
他不是個頑固不化的人,在鐵一樣的事實面前,嘴硬是最沒用的。
正如吉蒂勒們繼承的根源獲得了獨立那樣,這個被他送進聖樹體內的根源同樣醒來了。
可這始終不是阿納穆的復活。
「為什麼要把真相告訴我————」
他的呢喃從指縫裡滲出:「我們早已踏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為什麼連欺騙自己的資格都要剝奪————」
海涅張了張嘴,但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畢竟他接下來想說的話可比這個真相難聽多了————
什麼亡靈虎視眈眈,希爾達就在外面。
海涅甚至有些慶幸,如果自己是對維林那三人說的這些,他們的心理防線怕不是已經被擊穿了。
卡爾多這副鴕鳥樣子還要多虧了索雷斯的靈魂根源早早讓他見過了大世面。
畢竟當年恁大個帝國也說無就無。
這時艾瑞克突然來到卡爾多面前,抓著他的胳膊:「起來!」
「————什麼?」
卡爾多木然地望著對方。
艾瑞克指著自己:「看著我,回答我!騙自己,有用嗎?」
「我實在無意和你爭辯,我們的經歷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懦夫!膽小鬼!你,有我慘?」
他把胸膛拍得梆梆響:「我,家人,朋友,人生,都沒啦!但是,照樣幹大事!」
看向海涅:「對不對?」
「對的對的!」海涅對他豎起大拇指。
艾瑞克更驕傲了:「我弱,但我有用!你強,你騙自己,有屁用!?站起來!想辦法!有辦法的!」
卡爾多露出一抹悽然的笑,沒有理會對方。
「抬頭,看著我!」
艾瑞克又拉了他一把,神色前所未有的認真:「你們,死了,不會變;我是活的,新的,我幫你們!」
「你幫我們?」
卡爾多像是終於找到了情緒出口,先是冷笑,然後憤怒道:「你現在連自身都難保,你要怎麼幫我們,能怎麼幫我們?」
「你別管,我就能!我問你,你要什麼?」
「你————你————真是可笑!」卡爾多咆哮道:「我要阿納穆真正醒來,我要沃土永存,我要納爾德萊過去的心血不成為笑話!這些你都能做到嗎?」
「就這?」
艾瑞克輕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海涅。
「來,給他解決!」
「什、什麼?」
卡爾多懵逼地望過來,看到同樣目瞪口呆的海涅。
後者是被艾瑞克驚呆了。
他剛才一門心思在琢磨怎麼對付希爾達以及怎麼脫身,沒想到艾瑞克三言兩語就把卡爾多從失落到谷底的的狀態提了上來,還在情緒激動之下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對這種上了年紀的擰巴人,最難的反倒是直視內心然後開口。
現在具體需求都擺在明面上了,只需要解決需求或者說讓他覺得需求得到了解決。
「其實如果是這幾點,倒也不難解決。」
海涅在艾瑞克「來,海涅,給他整個活」的自信注視下緩緩開口:「關於第一點,嚴格來說,索雷斯的靈魂根源在等級上至少和自然之靈的意志平級。」
卡爾多扯了扯嘴角:「你是在安慰我嗎?」
「怎麼可能?」海涅反問:「別人這麼想我還能理解,你怎麼會如此放肆!狄克塔圖拉陛下的靈魂根源即是神格」,而強大的自然之靈也可以視為最初的神只,你難道覺得陛下還不如悼木山谷的祖木來的強大?他老人家的靈魂根源還不如祖木上分出來的一根早已病變枯萎的細枝!?」
「嘶————」
卡爾多的眼神逐漸亮起!
「有道理————可是,你也說過,吉蒂勒的根源遭到了污染————」
「那可是充滿污染的北地啊!被暗影異化的元靈無處不在,能和沃土比?你們創造沃土時可是把元靈都滅殺了,還用精靈的靈魂搭建屏障,這會有什麼污染?」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認為是在各種機緣巧合下,阿納穆真的復活了,只不過它不是源生的悼亡之木,而是以悼亡之木為載體的新生自然之靈,如果你們按照一棵樹的規格去培養它,那它未來就會成長為一棵樹!」
海涅自信道:「至於怎麼培養,這你就放一萬個心,麥卡拉有著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完整的幼苗培育經驗」,我們完全有能力把這個新生兒培養成合格的棟樑!哦對,忘了告訴你,奎爾庫斯和羅布厄爾(樓爾頓)都在麥卡拉,前者甚至是後者一手帶大的!」
「什麼!?」
這下卡爾多是真的驚呆了。
「羅布厄爾也在麥卡拉?它不是在水銀王室的手裡?」
「應當是晨曦之光的某個成員早些年帶它去了尼斯人的地盤,棲身於某個暗影之力盤踞的礦洞深處,試圖尋找自然法術與暗影法術的共同點,可惜失敗了。後來是我們把他帶回了麥卡拉,現在他自稱為樓爾頓,與我一起負責奎爾庫斯的教育工作。」
「那麥卡拉————」卡爾多急切道:「麥卡拉有拯救沃土的方法嗎?」
「就像艾瑞克剛才說的那樣,讓這樣的靈魂位面保持活性,需要引入新的因素,麥卡拉的里世界與外界是始終相連的。」海涅說道:「因此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和麥卡拉的里世界相連,這樣就能共享更新」。二是重新建立起外界的生態,打造專屬的更新機制。」
「我傾向於前者。」
「我也是,麥卡拉由奎爾庫斯主導,你應該清楚它是不可能欺騙你們的。」
「對,樹是不會騙人的————」
卡爾多感慨道,緩緩靠在樹上,陷入了另一種呆滯。
那是短期接受了太多信息無法消化導致的發呆,或許也和情緒的大起大落有關。
就在海涅猶豫要不要乘勝追擊,告訴他面臨的現實問題之際,整個繁枝卷庭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卡爾多猛地站起,身上縈繞著一股強者的氣勢。
這一刻,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冬之供奉。
「咋了咋了?」艾瑞克問。
卡爾多皺眉:「有人在攻擊沃土————可這怎麼可能?」
「是希爾達,我之前說的那位女士。」海涅嚴肅道:「我和那三個白痴沒法交流,所以有些話沒來得及講,希爾達除了是一名高階位的巫妖,還是一名植物學家!
「在她掌握了靈魂偽裝和變形術後,你們一切示警相關的枯萎生物都會失去作用,甚至反過來被她利用,枯萎生物的確對死氣有抗性,但抗性並不意味免疫,只要她想,隨時可以在這裡拉起一支亡者大軍。」
「我會注意的。」
卡爾多認真地點頭。
見他要走,海涅忙問:「這地方有目錄索引嗎?」
卡爾多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海涅無語:「————那自然法術在哪兒?」
卡爾多指著一個方向,大致畫了個圈:「這一片都是。」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海涅恨不得追上去給他兩腳,這特麼隨手一划拉,圈進來十幾棵樹,這他得看到什麼時候去?
目送對方消失,艾瑞克問:「那咱們呢?」
「等。」
海涅把手按在其中一棵樹上。
「這裡是監獄,我們是犯人。退一萬步講,就算希爾達打進來了,那也是來救我們,到時候你千萬記得什麼也別說,包括你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樣。」
「那當然!我聰明!」
艾瑞克驕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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