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無藥可救
第594章 無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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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關了!」
艾瑞克認真地說。
「是是是,我知道。」
海涅一邊敷衍,一邊把手裡的葉子放回樹上,然後摘了另一片。
他們被關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
這裡的樹像是被軍訓過,長得極為齊整,每一棵的樹幹、枝權和葉片都完全一樣,唯一不同在於葉子上的脈絡。
幾次嘗試後海涅確認這裡大概是一座圖書館,除了刻在葉子上的知識外什麼都沒有。
至於這些知識————
沒有目錄和索引,他只能硬找。
目前剛脫離了講肥料和土壤的部分,來到了草藥學入門。
他真就跟生活職業過不去了。
「怎麼辦,怎麼辦!」
艾瑞克圍著他急得團團轉:「有亡靈,他們蠢啊!」
「你還真能抓重點。」海涅沒忍住:「他們確實蠢。話說你不生氣嗎?你明明是來示警的,卻和我一起被抓了,他們還不拿你的先祖當人看。
「哼!」
艾瑞克昂著頭:「跟蠢貨,不生氣。」
嚯,這覺悟。
不和蠢貨置氣簡直是大智慧,海涅都有些崇拜這傢伙了。
「快說,怎麼離開?」艾瑞克又問。
海涅好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有辦法?」
艾瑞克驕傲道:「你不急,肯定有!我聰明啊!」
「真有你的————」
海涅無語。
他沒回答,只是繼續找書看。
他想找到文史相關的,看看納爾德萊精靈是怎麼變成今天這副樣子的。
翻著翻著,某片葉子怎麼也摘不下來,海涅這才看向周圍的空氣:「來了就現身吧,以閣下的權限,我根本沒法察覺。」
空氣微微波動,一道虛幻的人影逐漸凝實。
這是一個年邁的木精靈,本來翠綠的眼珠子此刻澄清無比,還透著淡淡的藍光。
毫無疑問,這便是冬之供奉卡爾多·傑米提瑟。
他剛才本來不打算出手,卻認出了海涅用於防禦風刃的符文,知道後者至少和索雷斯有聯繫,這才主動把兩人囚禁起來,為的就是事後密談。
他的選擇無疑是正確的。
當時但凡晚個半秒,海涅就已經把戰神意志放出來吃自助了。
好在海涅也看懂了他通過葉子上的符文傳遞的信號,且這一舉動也證實了狄克塔圖拉的根源確實在他身上,這才沒有掀桌子。
「這麼說起來,你真的見過吾王?」卡爾多開門見山地問。
「何止是見過,我的符文學就是他教的。」海涅無奈道:「這老東西現在收費貴得要死,說什麼知識在升級,酬勞也要升級,已經儼然一副奸商嘴臉了。」
饒是卡爾多身為木精靈臉上溝壑縱橫,難以看出表情,海涅此刻仍然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種過于震驚以至於痴呆的神情。
果然,任何一個繼承了瘋王根源的人都無法接受自己腦海里那個無所不能、至高無上的威嚴的王變成一個市儈的小老頭兒。
「我說————不至於吧,你們的那什麼根源傳承時難道都得重新見一眼索雷斯全盛時期的姿態嗎?怎麼傳承到你這裡了對他還是奉若神明————」海涅忍不住吐槽道:「真想讓你看看他現在坐個飛艇都要蹭別人票的摳搜樣子,他—
「別、別說了,請不要再說了。」
卡爾多實在無法允許自己在腦海中想像這大不敬的畫面,匆忙轉移話題:「所以你是怎麼————說服他離開那裡的?」
「這個啊,說起來也沒那麼難,當時我們————」
海涅簡單介紹了麥卡拉人的傾頹王宮之行,以及自己和索雷斯的「輸贏之辯」,還講了前往北地的吉蒂勒一脈都發生了什麼故事。
「————之後索雷斯,哦,也就是狄克塔圖拉自己就賴在麥卡拉不走了。
「您還是稱他為索雷斯吧。」卡爾多語氣委婉:「就當我是在欺騙自己吧————我仍難以接受有人這樣直呼他的名諱。」
海涅點點頭:「好吧,索雷斯。看來你這些年的經歷不比亞蘭·吉蒂勒的後人差多少。
聞言卡爾多嘆了口氣,自嘲道:「和我的家族相比,吉蒂勒們簡直稱得上幸運————」
他的故事一開始符合海涅的猜測:
瑞文·傑米提瑟一索雷斯昔日的狩獵隊長離開地宮後,便奉命前往大陸東邊發展,很快,他的狩獵技藝就獲得了彼時仍保有大量人類特徵的森林之子們的欣賞,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
但沒過多久,瑞文就驚訝地發現,不同於有瘋王根源保護的他,大部分精靈都隨著自然系超凡之力的使用逐漸變得不像人。
他們的體型更加纖細,耳朵像是拉長的樹葉,面部線條逐漸硬朗的像盤根錯節的樹根。
為了「同步變化」,他不得不學習一些易容法術來偽裝。
後來隨著他和當地人結婚生子,發展起了屬於自己的嘆息之風家族,他的後代慢慢也擁有了精靈的特徵,這才不構成困擾。
但他的繼承人除外。
畢竟要繼承瘋王的靈魂根源,這既是力量之源,也是古老記憶的傳承和延續。
所以每一代繼承者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回溯」,有的甚至直接從精靈變回古代人類的樣子。
形貌的偽裝很簡單,可靈魂的不可逆「回溯」就是大問題了。
尤其是嘆息之風家族地位尊崇,經常參與祭典活動,要與議會的木精靈長老一同前往傳說中生命荒野的邊界,去了必然暴露。
於是,嘆息之風家族從一開始便拒絕參與此類活動。
瑞文的長子,即他的繼承人當時還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藉口:
他要把這個覲見神明的機會讓渡給廣大精靈平民,從後者之中挑選一個幸運兒,而不是永遠由長老議會把持著人選。
=
海涅聽到這都驚了:「他這不是要和長老議會打擂台嗎?情況已經嚴峻到了這種程度嗎?」
「很遺憾,但的確如此。」卡爾多苦笑道:「我的先祖是一個純粹的武官,他甚至比王的侍衛長格蘭迪奧·賽文閣下更——更粗俗」。所以直到我父親那一代,整整四代嘆息之風,沒有一個踏足靈魂領域的研究,自然學不會任何靈魂偽裝方面的技巧————
「當然,這也不全怪他們,彼時的精英牧樹人都在長老議會任職,想要涉足該領域就必須對後者服軟,可服軟就意味著要覲見神明,但不懂得偽裝就不能去————彼此形成一個死結,迫使整個家族走向長老議會的對立面。」
海涅嘆道:「所以後來的矛盾才大到你們必須離開悼木山谷的程度?」
「是啊。」卡爾多眼裡泛起回憶:「真正的苦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
在精靈的官方記載中,嘆息之風家族帶走了四分之一段祖木,然後帶頭投奔了盧庫平原上的黃金之民,去做白銀之民。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除了當時身為族長的卡爾多的父親,整個傑米提瑟家族的精靈們恐怕都想像不到,事情之所以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只是因為他們老傑家的先祖當年沒法覲見神明。
不過無論是講故事還是聽故事的人都清楚,這只是誘因,或說最初的一道裂縫。
真正讓精靈族群分崩離析的,還是海涅當初與瘋王討論的那一套強弱之分。
即使被束縛在同一個信仰之中,仍有強者與弱者的區分。
雙方彼此捆綁,彼此折磨,社會矛盾積攢到一定程度後因為最初的禍根徹底裂開。
至於為什麼要帶走悼亡之木————
長老議會給出的說法是枯萎源自祖木的力量不足,把染病的部分修剪或許可以治癒,況且「開枝散葉」也是自然傳承的一部分。
因此讓那些要分家的精靈帶走了染病的部分,嘆息之風家族帶走了奎爾庫斯,晨曦之光家族,也就是如今的水銀王室帶走了羅布厄爾,也就是樓爾頓,剩下的四分之一則被帶到了納爾德萊。
至於另一個原因,其實也很簡單。
即使索雷斯沒發出任何命令,他的親信們也始終懷揣著一個遠大的理想替自己的主人重新掌控這個世界的秩序,然後把他老人家從地宮裡解救出來。
因此每一個親信所建立的家族都不遺餘力地參與世界進程。
而悼亡之木,代表了這個世界源初的力量。
於是就有了接下來一系列寫在精靈歷史中的故事————
銀精靈的誕生,盧庫人的獵巫,水銀森林出現,以及最終納爾德萊的建立。
在這個過程中,嘆息之風家族的精英幾乎盡隕,卡爾多更是靠著瘋王的傳承才活了下來,成功逃離了悼木山谷。
海涅:「所以說牧樹人之庭建立後,你是以人類靈魂的姿態加入其中?」
「是的。」卡爾多點頭:「他們沒有排斥我,從銀精靈的外觀退化開始,這就被視為超凡之力融合的常態了,當然,很多精靈背地裡也信奉長老議會那套說辭,即這是一種懲罰」。」
「那你們研究的主要內容是————枯萎?」海涅試探道。
卡爾多的神色有些精彩:「你————你連這個都知道?你該不會是在這兒找到什麼了吧?
「」
「那倒沒有。」
海涅搖搖頭:「法師們圍著這裡建了魔法通訊站,自然之靈需要想辦法抵禦來自魔網的污染。聖樹的兄弟奎爾庫斯當初是靠身軀亡靈化才勉強與之抗衡,你們這裡沒有亡靈,因此我猜測是用枯萎」來抵擋污染。
「維林在冥界出手的畫面更加印證了我的猜想,你們似乎從枯萎與生命之力相互依存的客觀事實中總結出了教訓,從而瓦解了枯萎的原罪」與生命之力的神性」,讓雙方對等,因此最終達到了一種共存的情況————
「奧倫叫它什麼來著?哦對,豐壤衛士,我猜這就是感染枯萎但不影響生長的戰爭古樹吧?儘管沒真正進入過納爾德萊,但我猜這座城市現在一定布滿了受你們控制的枯萎獸、病變的精靈和植株,他們與枯萎共存,釋放出綠色的瘴氣迷霧抵禦外界的一切,共同維護著這座封閉的城市。
「我猜的對嗎?
」
啪啪啪啪啪!
艾瑞克給海涅用力鼓掌!
海涅白了他一眼:「聽懂了嗎你就鼓掌?」
艾瑞克仰起頭:「那可不!我聰明!」
卡爾多雖然不至於表現得如此直白,但眼裡也有讚許。
在開口前,他先看向了艾瑞克,隨後道:「和你猜的大致相同,但牧樹人之庭最大的研究成果並非枯萎之力,而是————通過對暮笛精靈天生被神明排斥的特性找到了革除自身信仰的手段。」
海涅疑惑道:「可既然如此,為什麼沃土」里沒有一個暮笛精靈?而且不是說當初他們被排擠出核心圈層,大部分在納爾德萊以外流浪嗎?」
卡爾多:「他們的確被排擠了。但之後的流浪」實際上是部分人在我主導下的越獄」行為。」
「越————獄?」
海涅一驚,難道說暮笛精靈不只是研究對象,還特麼是————素材?
艾瑞克也直勾勾盯著卡爾多,像是要掰開對方的腦子看看那段過往。
「大概內容就是你們想的那樣。」卡爾多避開艾瑞克的目光:「只不過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目前沃土最外層的屏障中保留了大量暮笛精靈的靈魂,所以你的同伴才能輕而易舉地通過同胞的審查。
「當然,這也是牧樹人之庭拒絕暮笛精靈入駐沃土的原因,長時間呆在這裡,他們的靈魂會與屏障產生交流,從而獲取那段記憶,這無疑這會摧毀沃土的穩定性。」
海涅抓住他的胳膊:「來你告訴我,什麼叫那段記憶會摧毀沃土的穩定性」?你們對他們做了什麼不能見光的事?」
卡爾多低下頭:「————他們被活祭了,構成屏障需要最堅韌的靈魂,強度越高越好。
「」
「我————」
海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即使這樣做了,你們仍要否認他們的付出?即便他們從生到死,哪怕半死不活」都仍在為沃土」貢獻力量————哪怕到了這種地步,你們對艾瑞克仍然是這個態度?」
「供奉們其實————其實也有苦衷。」卡爾多答道:「他們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因為只有傲慢可以製造隔閡,而隔閡意味著保護————保護所有人。
「即使並非暮笛精靈,在長期處於沃土時,仍會聽到來自屏障的吃語————那是受害者的記憶停留在被殺死前的一刻,他們會向所有人反覆傾訴自己悲慘的遭遇。
「而想要讓活著的人不受干擾,不回憶起那令人絕望的畫面,就必須讓他們篤定這些吃語是假的,從沒發生過————所以,只有讓沃土裡的每個精靈都堅信屏障里的靈魂都瘋了,沃土才能保持穩定————事實證明,這種保護是有效的。」
他說完,始終不敢看艾瑞克一眼。
此時三個人都無話可說。
一個是無語,一個是憤怒,另一個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
繁枝卷庭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直到海涅重新開口:「所以沃土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是用你們的靈魂來保護聖樹,還是靠聖樹來保護你們?
「」
「當然是前者。」卡爾多毫不猶豫地回答:「納爾德萊的三項重大研究成果,枯萎,去信仰化,以及最重要的————復活」這棵悼亡之木!」
「復活?」
「是的,不同於奎爾庫斯和羅布厄爾(樓爾頓),阿納穆是祖木身軀上被枯萎侵蝕最嚴重的一段。」
卡爾多自嘲道:「你知道的,我們當初帶走了奎爾庫斯但又因為種種原因失去了它,因此同伴不可能再把羅布厄爾交到我們手裡,最終被帶到納爾德萊的只可能是早已沒有生命跡象的阿納穆。」
海涅張了張嘴,他想說這倆哥們現在都在麥卡拉呢。
卡爾多繼續道:「我們發現了信仰之力寄宿於一種微小的因子,只有最具智慧的牧樹人才能與之交流,可惜這樣的人在納爾德萊太少,所以我們首先將納爾德萊封鎖,阻止這種因子的流入,隨後藉助枯萎的力量把它們全部湮滅,確保了環境的純淨,再然後,就是建立沃土。」
海涅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也就是說,你們所建立的沃土,原型其實是當初瑞文不敢進去的「生命荒野」?」
「是的。」
「然後,你們發現,沃土的建立變得異常困難,為此不得不獻祭了大量靈魂強韌的暮笛精靈,這才搭建了最外圍的屏障?」
卡爾多點頭。
「最後,所謂枯萎爆發,其實是你們自導自演的群體活祭」,你們幾乎犧牲了一整座城的精靈,用他們的靈魂搭建了這樣一處沃土,供剩下的聰明牧樹人」存活,並在這個乾淨的、無污染的、絕對密閉的空間裡耗盡畢生精力研究如何復活阿納穆?」
卡爾多欣慰道:「你比我想像中要智慧的多————」
海涅終於忍無可忍了。
他騰地站起來,指著卡爾多的鼻子:「你是傻逼!
「你們四個都是傻逼!
「你們這18966個無藥可救的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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