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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二)

  第1013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二)

  即便結合已經一年,盛雪楓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真的靠近了師姐。

  那場萬賓艷羨的婚事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卸下喜服後她長長地伸個懶腰,只像是練完了一天的劍。

  她依然那樣神秘,那樣高不可攀,好看的眼睛裡依然閃著慵懶促狹的光。儘管他開始斗膽喊她「燕牢」了,她還是一直喊他師弟。

  「就是喜歡這樣叫啊。」她笑道,抓抓他柔軟的頭髮,「你就是我的小師弟啊。」

  盛雪楓也沒有讓她喊愛侶間蜜稱的膽子,她竟也真的沒有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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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盛雪楓弄不清師姐心裡在想什麼,如今結為連理還是弄不清,哪怕是床第之間肌膚相貼的時候,她體溫都顯得很淡。

  師姐是從不會主動的,但被他央求多了,就會依他一回。大多時候她都像是壓抑著煩躁,但偶爾也會被他的笨拙弄得又氣又笑,這時候她就會顯出一種令人迷醉的耐心和溫柔,幫他紓解掉那些年輕的躁動。但她從不會害羞。

  盛雪楓知道她不喜歡這個,更多時候她只喜歡躺在床上跟他聊天,或者深夜裡抱著膝頭一個人望著寒月發呆。盛雪楓只有偶爾夜醒時才能看見。

  少年時那種金黃溫暖的色澤好像從她身上褪去了,她像薄霧之後的水神,只有一道清寒綽約的影。

  但盛雪楓從未覺得他的幸福有半點缺損。

  無論師姐是什麼樣子,能每天見到師姐,和她同床共寢,甚至一同養育一個孩子,已經是他從

  前夢中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連視若親父的師父的離世都可以被這種幸福治癒,花了幾個月他就走出了那種陰霾,早春,晴日溫暖地照在身上,南宗山上殘雪和枝芽的顏色都十分乾淨。

  盛雪楓第一次走出小院,在山間漫步。

  如果不是因想念師父而失神,他也不會違背師姐的禁令,走近那棟她不許他靠近的小樓。

  倚崖高聳,盤雕黑龍,樹影陰寒,盛雪楓對這棟小樓有些陌生,他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李驥師叔新建的居所。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下意識退後了兩步。

  但一種莫名的衝動又扯住了他,林蔭寂寂,零星鳥鳴,小樓之中空無一人。

  成親之後,盛雪楓已經很久沒有直面過那個男人的威嚴了,他幾乎不再出現於盛雪楓的視野之中。

  蓋因盛雪楓也不太愛離開自己的小院。每日讀書、練劍,和師姐相處,簽幾份宗主諭令,就是他最心滿意足的時光。


  那種畏懼仿佛也已慢慢淡去。

  李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盛雪楓其實從沒有概念。

  師姐很少在他面前談起他。

  那是一個令人過目不忘的男人,筆直挺拔,漆黑的瞳孔,稜角分明的臉上表情總是很少,頭髮單束在背後,鬢角稍稍沾些霜色。和江湖中人不同,他喜歡把劍系在左腰,像一柄禮器而非兵器。

  但更多的呢?盛雪楓不知道。男人身前的霧遠比師姐更加濃厚,以至於霧後的人只像一個模糊的影子。

  一直以來,因為畏懼和不適,他下意識就不願意接觸和思考與這個男人相關的事情,好在他對他也沒太多興趣,兩個人仿佛一直是兩條平行線。

  隱隱的,盛雪楓也知道,南宗如今其實是這個男人說了算。

  雖然他是宗主,但大多事情他都聽從師姐的意思,而師姐————總是聽從這個男人的話。

  南宗最年輕的師叔祖,像一道無所不在的影子,南宗上下似乎都在他指掌之中。

  這棟小樓是修來做什麼的,盛雪楓不知道。

  但南宗之中,還有宗主不能進的地方嗎?

  無論如何,李驥是師姐的叔父,推舉自己登上宗主之位的人,自己本沒有畏懼他的理由。而且,自己已經二十三歲了,已經和師姐結為連理,他們的孩子就在襁褓之中————他已經是一位父親了。

  也許你早可以稍稍冒犯他的威嚴。

  出於某種混沌而幼稚的動機,他抿了抿唇,往前邁出了腳步。

  小徑空無一人。

  他來到這棟樓的門口,樓色與鐵色一致,巍峨竦立,仿佛一尊凶獸的洞穴。

  盛雪楓猶豫一下,提腿前邁,台階高得有些令他不適,這一瞬間,他忽然感覺自己好像還是那個孱弱幼小的少年。

  他踩著不是為他準備的台階走進樓里,登上高層,見到了山形的劍和虎形的香爐,層層疊疊的書架排列到盡頭,許許多多的公文信報整齊地碼放在桌上,大大小小的形勢圖掛在四壁,上面勾畫著盛雪楓看不懂的線條。

  盛雪楓慢慢認出來這是男人處理宗門要務的地方。但也有很多和宗門不太相關的東西,提到天山、崑崙,乃至西軍和荒人,諸如此類遙遠的東西,盛雪楓全看不懂。

  其實也沒有什麼神秘的,盛雪楓想。事情到這裡兩全其美,他如願來這裡走了一圈,因此多了些自信,而且沒有真的撞見那個男人。

  等到夜裡和師姐聊天時,他也會提到這件事。

  想到晚上燭下共枕的時光,他心裡已開始雀躍。


  但這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師姐和男人的語聲順著樓梯傳了上來。

  「崑崙地遠,與點蒼不睦,和江湖也不融洽,其實容易串聯————雲山不行,你今日見了李逢照,就知道雲山往後幾十年的做派,不過他們局面小,位置也不重要————」男人低沉的嗓音越來清晰。

  盛雪楓僵住。

  在日後許多次軟弱的時候,他都會想,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可以不藏起來的。

  他願意走出去,和他們打個招呼,什麼都不會發生,一切都還能維持原本的樣子。等到入夜,師姐還會和從前一樣,躺在他的身旁。

  但在真實的歷史中,他身體動得比頭腦更快,在尚未來得及思考之前,他已經將自己藏在了最深最遠的書架之後。

  盛雪楓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藏。如果上來的只是師姐,他不會藏,他並不害怕師姐;如果上來的只是李驥,他也不會藏,他會緊張僵硬,但不會想到要藏起來。

  但是師姐偏偏跟這個男人一起出現,他下意識就把自己藏了起來,甚至用上了藏劍之術。

  於是極小概率的不幸在他頭上降臨了,他不得不面對了人生中最殘忍的一段對話。

  「有南宗、崑崙、龍鶴這三個角,就能囊括住西隴江湖,中央還要幾個支點,本來雲山是很合適的————」衣料摩擦的聲音,男人脫下了大擎。

  師姐的聲音他永遠不會聽錯,但語氣很陌生,一是漠然的調子,二是請示的意味,她道:「把李逢照殺了?」

  「陳泊君之死已引起不小風波了。」男人道,「無礙,估摸再有十年,神京才會有一位新帝。

  可以布局的亂世還長,雲山不行,再看看別的就是。我其實只擔心天山————連玉轡。」

  「我很早前見過他一次,他怎麼了。」

  「這人很強,很聰明,而且眼睛裡有世家和西境,我覺得他在盯著李家。」男人在桌前立住了,「有他在,掌控西境江湖的步子就得走得慢一些。研墨吧。」

  連玉轡————盛雪楓聽過這個名字,天山掌門真傳,西境江湖的當代第一,如雷貫耳,師姐也許小時候見過吧,他一次也沒見過。

  掌控西境江湖,那是為什麼?南宗要掌控西境江湖嗎?

  這話令盛雪楓茫然,他沒聽懂兩人在談什麼。疑惑令他從縫隙中望去,恰能看見兩人的身影,男人立在桌前,師姐將他的大氅理好掛起,回到桌側研墨。

  屋中的爐子燒起來了,氣氛變得溫暖。

  接下來的話他開始聽懂了。

  男人鋪開信紙,提筆落下。


  「寫玉色的信麼?」師姐偏頭看著。

  「先告兄長記上家譜。你打算什麼時候送他回家中教養?」

  「我沒想好。」

  「要麼三歲,要麼十歲跟我一起回去。」男人做了決定,筆上不停,「若十歲的話你打算什麼時候殺他?」

  「雪楓很聽話啊。」師姐道。

  我?盛雪楓怔。

  「如果他知道陳泊君是你殺的,還會這樣聽你的話嗎?」

  安靜。

  安靜得像是滿室雷鳴。

  師姐低頭研著墨頭:「他不會知道的。」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男人的聲音還是很淡,「盛雪楓可以晚些死,那玉色就早些送回家裡去,不然跟他熟了,就成爛攤子。」

  「————那就早些把玉色送回去吧。」師姐抬起了頭來,臉上是笑著的,神情里同時有無奈和順從。她偏頭望了望窗外的天際。

  盛雪楓呆滯地盯著那張臉,似乎想從中看出不屬於她的特徵來。

  「一日夫妻百日恩了?」男人似乎也輕笑一聲。

  「哼哼。」師姐笑著嘟了嘟嘴。

  「久不去信,還得先一一寒暄————」男人自語,「給南宗諸脈撥的銀子是不是還沒填,拖到今日了。」

  「我已列好了。」

  「這樣好?」

  師姐看著他笑:「難為你還記得,這兩夜若少去人家客房裡住,早該填好了。」

  男人淡笑:「久曠之下,情難自禁。那幾個女孩兒滋味確實不錯,但凡血女子的庸俗無聊也真是無藥可醫。」

  「嗯————」

  「做什麼。」

  師姐笑著慢慢把頭倚在了男人的肩上。

  「別鬧。瞧你手上墨,別弄我身上。」男人偏頭低眸。

  師姐恍若未聞,兩隻手慢慢擁住了他,仰頭嬌聲:「我們也好久沒做了————」

  男人笑,又嚴肅:「別,今日真得把公務清了。」

  師姐坐到了桌子上。

  她兩手環住了男人的脖子,含笑湊到他頸間,舔上他的喉結:「叔叔~」

  男人頓了一下,深吸口氣,慢慢握住了後頸上她的手。

  盛雪楓感覺一切都被搗碎了。

  他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小院的。


  淡紅的血布滿了他的視野,發抖的身體,痙攣的腸胃,灼燒的胸腔————混亂雜糅的情緒里,整個世界都變得昏昏噩噩。

  師姐的模樣成了一團無法分辨的東西,它在眼前變來變去,一會兒是夕陽下劍場上明秀的臉,一會兒是滿院梅花里的紅裙,一會兒是霧後清冷神秘的影,一會兒又是嬌媚求歡的蛇妖————

  師姐的模樣再不是立著的、完整的,它被揉碎了,捏軟了,貼附在李驥的身上。

  與此同時,李驥的陰影變得無限高大,頂天立地,遮蔽了整個天空。

  「我講的東西,比你查得要清楚些吧。」盛雪楓笑笑。

  「我捅破了他們的事情,但我也無處可去。」他繼續回憶著,「我沒有認識的朋友,整個南宗除了師姐,我也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就依然傻乎乎地在院裡呆坐著。

  「入夜,師姐回來了。她很敏銳,我很呆傻,她很快發現我知道了真相,於是拔劍要殺了我。」盛雪楓淡聲道,「我又哭又笑,我的劍很抖,但她的劍也不太穩,於是我得以帶傷逃脫。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南宗在江湖上,可以織成如此密不透風的網。」

  師姐臉色蒼白,靜靜盯著他,慢慢拔劍的模樣冷得刺骨。

  旁邊玉色的哭聲成為某種尖細的耳鳴。

  盛雪楓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那張臉下逃出來,又逃到了哪裡。師姐放給他兩劍嗎,還是他真的打敗了師姐?沒有記憶,他只是不停地奔跑,而追殺之人一直都在。

  在荒無人煙的原野上,盛雪楓孤立無援:到了人聲鼎沸的城市裡,所有人又都成了敵人。

  早春冰寒的雨,一身殘污的衣裳,滿身淌血的傷口。盛雪楓不停地跑著,但沒有方向,沒有終點,也沒有希望。

  他時而痛罵她是婊子,時而哭著祈求這一切都是夢境,時而想起師父和藹的笑顏。

  在一切有人煙的城鎮中,他大喊李驥李燕牢害死了陳泊君,大聲揭露他們的姦情,直到嗓音嘶啞得不成字句,見到他的人都像見到瘋子般避開。

  終於他再也沒有力氣了,再強韌的軀體也有血流盡的時候,再精妙的劍術也有舉不起來劍的一刻。

  而追殺他的人無窮無盡,跟在身後像渴血的鬣狗,終於到了他說自己是南宗宗主也沒人會信的地步了。

  這時候他看見一匹白馬,白馬上是白色的衣裳,衣裳上是碧色的玉佩和玉色的劍。

  年輕英俊的男人在他面前勒馬橫劍,昂首道:「且慢,你說誰害了陳老宗主?」

  那就是盛雪楓第一次見到連玉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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