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一)
第1012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一)
裴液看了看已經被層層肢觸封死的牆壁:「我也沒想到,第一個進來的是我。」
他回頭看著高處的男人,在這久久無人光顧的地底深處,他給自己搭起了這樣一個威嚴赫赫的御座,如同九天之君。
裴液知道只要其人一個念頭,腳下的肢觸就會把他們整個吞噬,稟祿能不能撐住尚在兩可之間,但葉握寒和小貓一定活不下去。
唯一的活路是兩息之內擊破那些肢觸,回到牆的那頭去,如果成功,小貓至少可以活下來。但葉握寒已如此虛弱,他承受不了任何的傷害了。
盛雪楓似乎並沒有考慮這些,仿佛也不在乎裴液心裡想著什麼,他將目光挪到裴液背上:「葉握寒已經成了這副模樣嗎?可惜,我還是不想讓他活著。」
盛雪楓抬了抬手指,一條細銳的長肢刺向男人的脖頸。
但這長肢在三寸之外被遏止了,裴液抬手攥住了它。
接觸的瞬間,稟祿和玄圃根就在他的臂膊上展開了廝殺,筋膜血管、白骨紅肉如同翻滾的濤浪。
於是盛雪楓的目光又挪到裴液手臂上:「這就是丹田種仙之術」嗎?傳說中最神秘的奇術絕經。這麼說來,你很早就走上了通天之路。如今又為何與這武夫為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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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殺葉握寒也不是什麼非成不可的事,他又將肢觸收了回去:「據說仙權【實沈】也在你身上?我尚未見過,仙權是什麼樣子?」
裴液這時候感受到他的殺意了。
雖然很淡很冷,但裴液感到自己被他納入了刀刃之下。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連玉轡在天山等待的就是這一枚【實沈】。
倒是盛雪楓至此的不慌不忙更令裴液意外和警惕。
有說話的機會肯定比動手要好,裴液道:「【實沈】沒有被鑄成實體,它是一滴蜃龍的真血,如今與我的身體融合為一。我無法取出來給你看。」
「原來如此。那麼要把它帶給連大哥,得把活著的你帶過去了。還是說屍體也行?」盛雪楓看著他。
宮室中寂靜下來。
「唇龍真血不會隨著屍體移動。」裴液心跳平穩地說了句謊話。
盛雪楓不知道信沒信,他看了裴液一會兒,唇上忽然露出個譏消的弧度:「你如此恨我,這時卻要委曲求全,不有違你的俠義之心嗎?」
話風變得毫無徵兆,裴液一頓,仰起頭看向他:「盛宗主什麼意思?」
盛雪楓微笑:「你以為我在這裡,和葉握寒一樣聽不到外面的消息麼。」
他漠然道:「你殺了澹生————還有玉色。」
宮室中變得很冷。
裴液嘴角抿緊了,他靜了兩息,面無表情道:「是。」
裴液按住了劍。
這一瞬間,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死線上。
但他確實不想偽裝了,如盛雪楓所說,見到他的第一眼,裴液就想殺了他。
這位弈劍南宗的宗主,攪亂西境江湖的罪魁禍首,劍篤別苑滿門屠滅,鹿俞闕發怔的神情猶在眼前————一切都只因面前之人的一道諭令。
為了掌控玄圃之根,為了聚起瑤池之蓮,短短一個月內,他和連玉轡殘害了多少人。
早晚就是一場死戰而已,不是只有打得過的架,裴液才敢打。
多拖兩句話的時間,李家主他們就會趕到嗎?
葉握寒就在他背上,大不了一同赴死就是。
但預期中那狂風暴雨般的進攻沒有到來。
盛雪楓仍然支著頭顱,看著他按劍的姿態,淡聲道:「真是一頭蠢貨。」
「西庭和仙權在身,卻只知道練武,在西境無頭蒼蠅似地亂撞,攪屎棍一樣噁心。」盛雪楓垂
頭看著自己堅硬有力的手,「待著吧,在李神意來覲見之前,我不殺你。」
裴液沉默地按著劍,他以為在進來這裡幾息之內,盛雪楓就會對他出手,畢竟連玉轡在天山就只在等這一枚實沈】。
但這時候他意識到有些意料之外的情況,他一時沒想到那是什麼。
在其他宮室里,盛雪楓正在跟三位天樓搏殺,顧不上自己嗎?
還是說不先殺了那三位天樓,盛雪楓也離不開這座宮殿?
盛雪楓說暫不殺他,那是一時興起還是必要的安排?
裴液不想等待答案,他盯著上方的男人,開始激怒他:「你武練得不好,所以看不得別人練得好嗎?」
「你背上的葉握寒練得夠高了,有什麼用處呢?你劍練得好,殺了玉色和澹生,如今遇見我,又怎麼不敢拔出來?」
「西庭心怎麼會落在你這樣的蠢貨身上。」盛雪楓低頭看著兩根骨刺般的指甲彼此摩擦,淡聲「閉嘴吧。」
「李燕牢當年也這樣罵過你嗎?」裴液道。
盛雪楓手上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下方蟲蟻般渺小的少年。
裴液準備迎接某種暴怒,但王座上的男人只淡淡笑了笑。
「她確實同我說過類似的話,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盛雪楓看著身前的空處,「她說的好像是————「你是什麼大人物,你只是個練武的」。
盛雪楓笑了笑:「說這話的時候,她笑得真的很好看。」
盛雪楓年少時有一個最愛慕的人,和一個最畏懼的人。
他們分別叫李燕牢和李驥。
盛雪楓記得第一次見師姐的時候,黃昏,師父把他領到劍場上,秋天的銀杏像紛飛的黃蝶,一個高個子的少女在上面獨自練劍。她回過頭來,那明秀的美像迎面給了他一拳。
髮絲邊緣的澄黃夕輝,滿地的金黃落葉,師父呵呵的笑聲,回憶里的一切都那樣溫暖,很多年後,盛雪楓都還會想起她沁著薄汗的額頭。
那時候他臉熱得嚇人,聲音小得過分,低著頭打了招呼。第一次見面就是那麼狼狽。
師姐在一切意義上都是完美的。
她聰穎美麗,劍賦高絕,性格溫柔,出身天潢貴胄之家,遍讀三教九流之書,在南宗樣樣列為第一。
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大多時候眸色裡帶著些慵懶,而且深藏一種貓類的警惕。但當瞧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就會盈上促狹的笑意,警惕也消散了,整個人變得饜足而放鬆。
「師弟,去給我把劍擦乾淨。」她頤指氣使。
和師姐的相處總是盛雪楓最容易感到幸福的時光,讀書、習劍、交遊————盛雪楓十二歲進入南宗,直到二十歲的整個少年時期,他都習慣跟在師姐身後。
師姐很愛指使他,但也很照顧他。盛雪楓個子矮小,身軀纖弱,言語也磕絆,面對生人容易怯懦自卑,但只要師姐在身邊,他就很難覺得不適。
「這是家師愛徒,平日裡就寡言少語的,諸位少同他講話吧。」無論在哪裡,只要她說了話,江湖同輩們就都不會反駁,盛雪楓於是只要扮一張冷臉就好了。
正如她是最好的徒弟、最好的南宗弟子一樣,她也是最好的師姐。教授、訓斥、談心、玩鬧————如果天涼了,她就會解下帶著香氣的輕擎系給他。
盛雪楓不是一見面就和這位師姐這樣熟的。
他們真正的相識是在謁天城的劍會上,那也是十三歲的盛雪楓第一次參加西境諸派的劍比,彼時他只練了一年的南宗之劍。
而在那之前的一年裡,他都會儘量避免與這位過分優異的師姐見面和言語。
在那次劍會上,他敗給了那些驕傲的同輩,天山、崑崙、點蒼————那些從小練劍的同輩自信而從容,而他來自亂世流民之中,「雪楓」的名字都是師父所取。劍是他唯一的倔強和驕傲。
那次沒有師父,是師姐帶著他們來謁天城,那天夜裡師姐單獨帶著他來到她那座滿是紅梅的奢
雅宅院,一招一招給他拆白天的劍術。
她告訴他那些人其實都不是他的對手,只是他怎樣怎樣慌了。
「你劍用得很有靈性,應該是南宗一百————二百年裡天賦最高的一個了。」她篤定道。
個子矮小、白衣白膚的盛雪楓都忘了拘謹,睜大眼睛:「怎麼可能啊。」
「不信算啦。」
「那我豈不是比————師姐你劍賦還高?」
「高得多啦,師弟。」李燕牢並指朝天,秀背挺直,「騙人是狗。」
早春的夜清寒澄澈,粉潔的梅色冷若薄冰,只有少女的紅裳鮮艷如火。他無法不對她敞開心門口盛雪楓看過很多關於心上人的比喻,但那些都不合適,他感覺師姐像他的衣裳,一旦離開她的身邊,他就會感到無措和無處置身的恐慌。
但實際上,雖然這些記憶如此充盈多彩,師姐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太多。
更多的時候,她是同李驥師叔待在一起。
盛雪楓有意無意地見過幾次,那時候的師姐是陌生的,他們交談時她神情認真,他們行走時她嚴謹地跟在他身側稍後,他說話時她總是頷首,她看著他的眼神里總帶著敬仰。
也有時候他們的交談並不那樣嚴肅,李驥師叔笑著說幾句什麼,師姐就會樂不可支。
盛雪楓畏懼李驥。
畏懼他深邃的眼神,畏懼他刀刻般的臉,畏懼他遒勁的小臂和寬大的手,畏懼他淡漠從容的氣度————
畏懼師姐對他的言聽計從。
李驥是掌門師弟,也是師姐的叔父和李家家主的胞弟,他掌管著整個的南宗事務,好像沒有什麼能讓他喜怒形於顏面。
李驥同他說話時並不兇狠,那不是因為善意,也不是因為惡意,而是因為他並不在乎他。偶爾他履行師叔的職責,教授或檢查他的課業,那是盛雪楓年少時最緊張的事情。
他越想在他面前挺得筆直,身體就會越顯得僵硬。
「這劍練了這麼久還這樣虛浮?」男人抬起眼睛,那雙刀劍一樣的瞳子望著他,「你在害怕什麼?」
很久以後,盛雪楓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二十二歲,師父向李家提親,李驥代家主同意,盛雪楓如願和師姐結親。
師姐是願意的嗎?那時盛雪楓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問題。那是他最快樂的一年,他們生下了一個孩子,師姐給他取名叫玉色。
「玉色就是乾淨的顏色啊。」師姐低頭看著這個嬰兒,嘟著嘴道,「希望他像你一樣乾乾淨淨的吧。」
盛雪楓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第二年,師父暴亡,他疑惑又心傷,在師姐的安慰之下,他度過了那幾個月,回過神來,南宗已輪到他繼任。
無論如何想,都是師姐更適合做這個宗主,然而師姐只輕輕罵了他句白痴就沒再解釋。大位空懸,幾位脈主都蠢蠢欲動,但在李驥鐵腕彈壓之下,他做了兩百年來最年輕的南宗宗主。
一切事情本應到這裡就結束的。
河面下的事情並沒有那樣重要,這個世界不需要太多真相,也能運轉如常。
但命運的不幸降臨在了他身上,他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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