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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序)

  第1011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序)

  裴液背著葉握寒走在前面,黑螭在後面負著金戟。

  每到一處牆角縫隙,它就持戟一揮,豁開一個大口。

  裴液知道葉握寒的話是正確的。

  死在這裡總比死在外面好,他至少可以有一個安寧的歸宿。

  把他帶到終點,盛雪楓就會放過他嗎?把他帶回天山,不還是跟弟子們一同死於妖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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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況他已經命如遊絲,連劍都拿不起來了。

  如今的局勢不必多言。

  連玉轡也許已經掌控了天山,西庭心已在他的掌心。盛雪楓將自己化入玄圃根中,李家主他們會是對手嗎?

  裴液相信三位天樓的強大,但這不是一個扳手腕的問題,他們殺不死他。

  穆王真劍也許能殺死盛雪楓,但唯一習得它的葉握寒,現在連能否活下去都尚未可知。

  即便葉握寒能夠再用出那樣一劍,就能殺了盛雪楓嗎?高奔戎的形體只如一棟小樓,盛雪楓的身軀遍及數十里。

  哪怕殺了盛雪楓,又要怎麼才能對抗連玉轡呢?

  前路是層層疊疊的沉重的黑暗,只有問題,沒有解法。

  何況現在裴液自己就是盛雪楓的掌中之物。

  但他還是選擇把時握蹇救回來。

  也許是一些自私的想法,明知前面是絕望,他還是拉上男人做同伴。十來個時辰里雖然好幾回命懸一線,但他的心難得喘了口氣,沒了這襲白衣,也許他會失去更多勇氣。

  但救他的時候裴液並沒有想那麼多。一具軀體從溫熱變成冰涼,與土石融為一體,裴液只是不想接受這個過程。

  太多人死的時候他無能為力了,一個個名字疊在心上,又隨著時間沉澱下去,但從來沒有消失。

  如果他早有如今的本事,林珏不必死,程風不必死,李蔚如不必死,無洞也不必死。玉虎現在都還在他手上。

  如果他以後能更有本事,也許越爺爺都不必死,朱哲子也不必死。

  所以只要還有一絲希望,裴液就會用盡全力地扯住面前之人,不想他真的越過那條冰冷的劃分生死的線。

  有一絲希望,就活一口氣。

  裴液自己絕不會失去活著的勇氣,所以他也不希望大家一個個離他而去。

  葉握寒細弱的呼吸響在肩上,男人已經沉眠下去了,裴液負著他,繼續往前面的宮室行進,不停咀嚼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他感覺到身體前所未有的強大。

  真氣如同一條寬大的江河,奔騰在他強韌的經脈之中。他從其中引出一條支流,供給葉握寒的性命。

  這個速度要比丹田恢復的速度快一些,所以他的真氣仍在消耗。但這可以支撐很久。

  當日在八水靈境之中晉入九生時,裴液就經歷了身體的撕裂和重塑,那賦予了他強勁數倍的筋骨和五百一十二條經脈枝椏。

  而之後稟祿就如一個難以饜足的黑洞,一年來他也經常食用靈境中的鱗物,但無論切膾、清蒸還是紅燒,稟祿的長勢都很微弱。所以後來他也不再在意此事。

  倒是這一年來稟祿自己修煉,明顯又往上竄了一截。

  直到進入玄圃之中,在燭世教的祭台上大快朵頤,它才又一次蓬勃生長。那時候裴液就感覺到這個黑洞是可以被填滿的了。

  但他還是沒有料到,高奔戎的身軀會如此精純。

  一尊位格足夠的神靈之屍,絕非靈境鱗物或霜鬼能夠比擬。裴液吞下那隻小臂時就已感到心驚,洶湧滾燙的洪流湧入丹田,稟祿簡直如熱鐵般被重新鍛造。

  而當他將其整個吞噬,那個黑洞就被飛速填滿了。

  鋪了滿地的金色或紅色的砂礫,把整個宮室變得華貴生輝,若不細看,真仿若帝王寢宮裡柔軟的寶毯。裴液將它們全部汲入丹田,一絲不剩,那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饗食,只遜於最初薪蒼山脈中的那具仙君之屍。

  確實是四千年錘鍛出來的神靈之軀,經脈樹在它的澆灌下生長、分叉,再次給身體帶來了一場痛快的洗鍊。

  強韌的經脈被撕碎,然後修復,沿途的筋骨也都必須重塑,才能承載起這樣磅礴的力量。

  一千零二十四條經脈,稟祿在他的身體裡生長。

  每一個細枝末節,都有經脈樹的分叉抵達。

  高奔戎之屍提供的能量如此磅礴,裴液難免產生一種反思,即能夠容納意志的血肉,才是所謂神或仙的血肉。

  霜鬼一類頗難殺死,已有此種跡象,但還遠不能與高奔戎相比。而仙君即便只剩米粒大小,依然具備完整之意識,那就更在另一個層次了。

  以此為標準,或可評判仙肉的質量。

  但裴液想的是,玄圃根和妖獸似乎不能簡單地納入其中。

  首先,玄圃根不是食物。

  或者說它不是單純的食物,它不像裴液從前所食用的那些一樣擺在盤子上,旁邊備好刀和箸子,手放上去就能大快朵頤。

  它是一種會咬人的食物。


  在觀梅小院裡和它短短的接觸中,裴液幾乎沒占到便宜,在稟祿絞住它吞噬的時候,它那纖嫩

  的觸鬚也貼上了裴液的骨肉,以驚人的速度拆解和吸食著它,兩者以裴液的身體為戰場展開激烈的廝殺,其中的痛苦只有裴液自己承受。

  以這種危險性而論,它能提供的「肉質」簡直稀少得可憐,完全不具備被捕食的價值。

  因為它也是狩獵者嗎?

  如同一個被蛇咬過的人,裴液對其充滿敬而遠之的警惕。

  妖獸則是另一種暖昧的狀態。

  它們沒有帶給稟祿食慾,但卻令裴液心緒更加沉重。

  高奔戎曾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類,這一點裴液很清楚,他親眼看著他如何跟著姬滿來到西庭。他只是強壯一些、高大一些,但也肉體凡胎,會疲累和流血。

  但如今他成了這副模樣,而且稟祿對它的屍體狼吞虎咽。

  難道不是只有仙君的血肉,才能令稟祿吞噬嗎?

  裴液當然也在燭微中見過那些半人半獸的修仙者,但他沒真見過他們從頭到尾的修行,並不了解其中的機制。

  只有高奔戎是他親眼所見。

  如果一個完全的凡人能夠把妖獸的骨肉融煉成丹藥,服用之後修成神靈,那麼他的「神性」當然只能從妖獸的體內得來。

  那麼,妖獸究竟是什麼?

  裴液在這個問題上盤桓不去。

  因為很多現象開始歸往一處了,某種隱隱的共性好像要浮現出來,其中的龐大沉重令裴液心緒難寧。

  「小貓。」

  「嗯?」

  「你覺得,你在我的食譜中嗎?」裴液深吸口氣,回頭蹙眉看著它。

  俊美的螭首慢慢靠近了他,一言不發,然後猛地張開了血盆大口,叼住了他的胳膊。

  「錯了錯了。」裴液靠在它的頭邊,笑,「我在你的食譜之中。」

  黑螭鬆開了他。

  進入下一個宮室,裴液如約見到了那些怪異的偃偶。

  這一間宮室之中也許足有一百隻。

  小半靜默在黑暗裡,小半在來回遊盪,還有小半做著怪異的動作。有的把頭從兩腿之間探出來,有的用胳膊肘立著,把腿當做胳膊,有的假裝交談,有的假裝搏鬥,還有的盤腿圍坐在一起,手在空氣中撥來撥去,假裝中間有一團篝火。

  當裴液走進來螭火把四周都點亮時,所有偃偶的眼睛都同時朝他望了過來。


  實話講這一幕頗為悚人,但裴液知道它們都是銀樣鑞槍頭,最多也就是七八生水準。兩人一貓中唯一需要避開它們的是葉握寒。

  「照他所說,再過兩間宮室,就是終點了。」裴液道。

  黑螭「嗯」了一聲,氣流吹著裴液的衣發。

  一人一貓獨處時其實話很少,玩笑話基本占據了一半以上。蓋因心意相通,但凡正經一些的話題,其實都不大需要說出口商量。

  黑貓知道裴液的言外之意。

  前面就是終點了,盛雪楓真的在那間宮室之中嗎?

  李神意他們狀況又如何?

  照葉握寒的說法,這宮殿只有虛實兩界,應當不存在四人被各自分開的情況。只有他被摘進了西境之中,剩下三人應當仍是聚在一起的。

  自己都沒有被高奔戎殺死,他們應當也沒那麼容易被盛雪楓殺死吧。

  李家主已經知道連玉轡的事情了嗎?他有對付盛雪楓的法子嗎?

  也許他們的處境更加艱難,盛雪楓應當是恨不得把李家之人碎屍萬段。

  螭火定住一切想要靠近的偃偶,裴液穿過最後的兩間宮室,立在了最後的這面牆前。

  黑螭也停在他的身後。

  不需要再從牆縫之中穿梭了,這面巨大的牆體本身即帶有一種虛實之間的縹緲,裴液抬手試著推了推,堅若磐石。

  沒有第二條道路了,這是唯一的出口。

  也沒有預先探測的法子,虛實之間的牆會阻隔一切的聯繫。在他們親自踏入之前,沒有任何方式能驗證牆對面的情況。

  他望著這面牆,黑螭的碧眸也盯著它,一人一貓好像要穿透它看到對面的東西。

  「你覺得對面是什麼情況?」裴液道,「我覺得,李家主和唐節度他們已經把盛雪楓殺了,正在對面等著我們進去。」

  「你晚了一個月,咱們見到的最後一座廟是神京的慈恩寺。」黑貓道,「據說還挺靈驗的。」

  理論上來講,李神意他們不會比裴液更慢,因為裴液是扎紮實實地在這裡跟葉握寒學了一整部天山之劍。

  李神意三人如果徑直往深處去的話,是要不了這麼久的。

  所以裴液越過這面牆,很可能見到的就是事情的結果。

  這裡面的可能性太多了。也許他們仍在激戰,天樓之間彼此殺不死,又不得不殺死對方的時候,就容易打得久。抑或戰鬥已經結束,三位天樓的屍體都串在盛雪楓的肢觸上。

  「還有一種可能。」黑貓道,「其實早在進門的時候他們一看形勢不對,就全跑了。你在這裡苦戰十個時辰,一出去,就只有盛雪楓在冷冷地看著你。」


  「————」裴液想,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兩人一貓全成了肥料。」

  「你握好這杆金戟。」裴液認真道,「一旦形勢不對,我們就即刻再回來。」

  黑貓點點頭。

  「來吧。」裴液握緊了腰間之劍。

  無論如何,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對裴液來說,這十個時辰的虛境不是險境,而是休憩之地。出去之後,才要繼續面對真正沉重的現實和危如累卵的局勢。

  黑螭舉起金戟,在牆上割開一個口子。

  裴液走了進去。

  沒有再回來的機會。

  一瞬間無數的肢觸構成了重重囚籠,它們甚至不需要鎖住他,因為它們早已鋪滿了穹頂、地面和四方之壁。

  裴液慢慢仰頭,整間一百丈的宮室只容納一尊生靈,布滿鱗片的肢觸交織成一座十丈高的王座,他高居其上,如同冷漠的帝王。

  「你就是裴液?」那雙金色的眼睛向著裴液垂了下來。

  再多的想像,也不及這一幕真的到來時帶給裴液的壓迫和震撼。

  肢觸層層疊疊地鋪滿了這座宮室的上下四方,裴液腳下所踩,都是巨大而堅硬的鱗片。它們尚未把他析解成一張薄薄的骨血,大概只因主人還沒有下令。

  盛雪楓就倚坐在這間宮室之北的最高處,進入這裡的一切都在他的俯瞰之中。

  和案卷中描繪的一模一樣,那是一道不算高大的身影,有著蒼白的臉和淡色的眉眼,一雙冷淡的金瞳鑲嵌其中。

  但和仙君的高漠與高奔戎的死寂不同,這雙金瞳中明顯帶著人類的智識和情緒。

  他四肢健全,只是沒有衣裳,大量瑰麗的鱗片從他的皮膚上浮凸出來,和身下的肢觸和諧一體,整個人如同王座上長出的雕像。

  他支著側顱,淡聲道:「倒沒想到,先等到的是你。」

  沒有李神意三人的蹤跡,整間宮室中除了他之外,空無一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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