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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三)

  第1014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三)

  天山。

  異變發生之時,聶傷衡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

  彼時八駿七玉剛剛散開,他仍回到扶搖峰頂監看天池、咸池所據的兩道防線,然後明亮的日光忽然微暗,他轉過頭,見那血肉之潮沒有任何徵兆地從群玉峰後升起,如同一道艷麗的幕布。

  第一時間他判斷是新的妖神現身了,雖然這聚集的血肉完全看不出形體。

  第二時間他注意到沒有出現掌門阻攔、與之搏鬥的跡象,於是他同時開始擔憂掌門的狀態,這時候他點燃了扶搖峰頂之火,傳遣信使,通告天山各方做出反應。

  做完這些後,他再去觀察它,注意到這些血肉似乎和掌門掌控的那些很相似。它那令人心驚的規模也漸漸顯露出來,已經高過了群玉峰,似平遠比之前的猙更加恐怖。

  而在它立起來的同時,妖獸們奔涌而出的速度也在陡然加快,仿佛失去了某種阻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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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門的狀態不好,聶傷衡有些憂心地做出了這個判斷。

  他終於失去了對這些血肉的掌控嗎,還是已被妖神所害?

  隨著烽火燃起,整個天山快速反應了過來。

  兩池防線和穀神峰很快得到妖獸湧出陡然增多的消息,輪班休憩的弟子們都被叫醒,正在疲弱之中的【生生】也重新調度起來,防線第一時間得到了加固。

  妖潮的壓力增大得很突然,也比想像中來得更急迫,但天山還可以支撐。昨夜八駿七玉配合【生生】的努力畢竟沒有白費,而且還有很多輕傷弟子仍可以投入戰線。

  但對這尊新妖神的攔截刻不容緩。

  這些從上古存續至今的異獸,一個應對不慎就會衝垮整個防線,如今沒了掌門的阻攔,天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攔截。

  他望向群玉峰的方向,確認那道米粒般的黑色身影已經立在了那裡一周師叔同樣注意到了這一幕。

  聶傷衡不知道她有無見到這尊妖神的真容,現在不是坐下來交流的時候,這道血肉之潮速度極快,而且騰起極高,【生生】已經就位,聶傷衡回頭看了一眼,贏越天帶著【子登】落在了他旁邊。

  「瞧出是什麼嗎?」

  贏越天搖了搖頭:「莫非是「視肉」?」

  這也是聶傷衡初步的判斷,視肉」是他們深入地底時最常接觸的、最危險的東西,但它的血肉並不裸露出來,也沒有主動行動的能力。

  「先拉起防線吧。」


  聶傷衡前行一步,俯身從峰頂墜下,贏越天緊隨其後。

  【赤驥】執其首,【子登】執其尾,諸峰之間的【生生】向著北方飛騰而去。

  它撞開凜冽的寒風,在未風池上方盤旋之後,向著蘭珠池而去。

  所過之處,狂風炸出一道道雷鳴般的轟響,陣式銜著它的尾巴次第顯現,玄氣激盪之下,風雪往天上倒卷,未風和蘭珠二池之間,拉起了一道齊天高的屏障。

  天山當然有應對妖神的預案。

  這預案不是兩天前商量出來的,而是四千年裡準備出來的。

  舊日的古陣當然大多已經失效了,但每代的天山人都在增添和修補,無論去不去穀神峰,進入未風和蘭珠二池之後,弟子們的日常修業里都有維護二池諸陣。

  這三百多道連在一起的陣式有什麼用處呢?穀神峰弟子們會驕傲地介紹,這不是三百個陣式,這是一套陣法,乃是穀神峰陣道的菁華和巔峰,總長十三里又七十丈,名叫「縛仙索」。當有上古凶獸降臨,這套龐大、精整、規嚴的陣術連環就會將其捆縛在此。

  其他弟子們往往欣賞不了這套陣術的繁妙美麗,只會說你們穀神峰的大成之作真是遍地都是,能不能自己來打掃。

  當然那些言笑如常的黃昏里,很少有人想過它們會真的派上用場。

  此時四千年從未倦怠的成果才顯現出來,在一刻鐘之內,三百多道陣式就被徹底激活,以二池為界,橫亘在那道血肉之潮和諸峰之間。

  先賢們留下來的規格要求是對的,按照對「猙」的觀察來看,這套陣術鎖鏈足以攔住它,而且能將其扼住,也許幾個時辰,也許一天兩天。

  周師叔重傷未愈,那時候她會有很多出劍的機會。

  縛仙索成功立起來了,血肉之潮也朝著它撲了過來。聶傷衡和贏越天收劍退在後面。

  這尊妖神的形體較為特異,縛仙索接觸之後的形態應當是分割和包裹。聶傷衡開始想完成阻攔後的調度,要為這尊妖獸再調動一次八駿七玉之劍嗎?還是留給妖潮?無論哪邊看起來都不樂觀。

  然後它們接觸了,在聶傷衡的視野中。

  身旁的贏越天身體僵了一下。

  聶傷衡的思緒中斷了。

  沒有任何的對抗發生,如同水腐蝕糖絲,那些血肉撲在「縛仙索」上,繼而滲入進去,又淅淅瀝瀝地從另一邊穿出來。它所過之處,狂暴的靈玄俱被撫平,複雜的結構一一拆解,而後那些靈玄散入風中,玄陣失去了對它們的掌控。

  它析解了縛仙索。

  這怎麼可能呢?


  妖獸怎麼可能懂得靈玄之陣。

  即便一位陣道高人在此,也不可能解得開「縛仙索」的結構,遑論如此輕易。

  這一幕太過震撼,幾乎像一種無可違抗的意志降臨此地,只要它所向之處,就無有阻攔之物。

  聶傷衡的大腦空白了好幾息,身旁的贏越天也寂然無語。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誤判了,這東西不是妖神。

  可它能是什麼呢?

  縛仙索失效了,那又能怎麼辦?

  聶傷衡攥緊了劍,猛地轉身:「叫大家回來!即刻重啟天山之壁!肉搏!絕不能讓它逼近防線!」

  縛仙索沒有生效,整個天山都看在眼裡,穀神峰同樣躁動起來,但一切的躁動都與那巨幕無關。

  它持續地推進著,短短兩刻鐘之內,形體已經完全展露出來。

  失去控厄的玄圃里,妖獸正大量地湧出來,密度幾乎是從前的一倍。它們踩在腳下的

  不再是谷中堅冷的岩石,而是厚實的肉墊。這些骨肉菌毯般鋪在峰谷之間。

  足有十里,都是它流動的身軀。

  沒有聲音,也沒有對抗的發生,它自然地越過了縛仙索,將那些陣式壓在身下,然後朝著高處流去。

  贏越天牽住聶傷衡的胳膊:「師兄,等等。」

  聶傷衡停下來,和她一同回望這一幕。

  這時聶傷衡確認它具備清晰的意志。

  因為它並沒有朝著防線過來,而是慢慢圍住了那方正在成形的瑤池,像把一個嬰兒溫柔地抱進懷中。

  絲絡般的血肉蔓延進池水之中,延伸著,直到從下而上纏住中心那朵龐大的武蓮。

  這一幕遙遙望去有一種奇異的艷麗,白蓮上系滿了密密麻麻的、從水中抻起的紅絲線。

  而在這血肉之毯的另一端,它朝著群玉山攀上上去,尖端越過了玄圃高大的樹木,得以被人們看到。

  上面————似乎立著一個人影。

  群玉峰上的兩道身影已經飛掠過去。

  作為這枚「龍心」的主人,連玉轡立在群玉山之前。

  在天山,當然沒有能阻攔他的東西。

  在整個西境也沒有。

  骨肉托著他的腳上升,也從他的腳底湧入。這具身體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強韌,即便曾經巔峰的時候,他也從未有過如此強大的感覺。

  甚至不曾想像。


  人類是不可能抵達這種境界的,修煉真氣,摶造靈軀,即便登臨天樓,也不過是在自己那具孱弱的凡軀上淬鍊、修補、罩上殼子,一塊凡鐵無論如何鍛造,也都是鐵。

  失去心臟會死,砍掉頭會死,調動超過界限的力量,自己就會先受傷。

  但如今他感到無窮無盡的力量和無窮無盡的生命。

  回頭俯瞰百里天山,群玉峰還沒有他的妖神真軀龐大,他感到滿溢的掌控感和人生邊界的無限延展。

  這當然是生命層次的躍升。

  意料之中的阻攔到來了。

  「師父————」

  連玉轡停下來,回頭看去,伴著踩玉的聲音,周無纓怔怔地立在那裡。

  這也是他七年以來,第一次重見這位弟子。

  時間在她臉上沒有留下痕跡,但氣質確實顯得成熟了,依然是嚴整規矩、頗具高古之風的衣裳,即便受了重傷也乾乾淨淨,一絲不苟。

  她的身後,是另一位戴著斗笠的女子。

  「無纓。」他笑笑。

  「師父————你在做什麼?」

  連玉轡仰頭眺望著:「我要登上群玉山頂去。」

  周無纓嘴唇動了動,怔怔地看著他。

  「妖獸們都跑出來了。」

  「無纓,我不能為此虛耗我的生命。」連玉轡嘴角的笑意斂去了,高貴淡漠的金瞳看向她,「我不會讓自己死在無窮無盡的妖潮之中,那樣有什麼意義呢?」

  「什麼意義————天山,不就是為了守衛玄圃而存在的嗎。」周無纓看著這個年輕得陌

  生的男人,「天山不就是因此受人敬仰嗎————如果我們不守,那死的不就是山下的人————

  師父,這是你教我的。」

  連玉轡搖搖頭:「總有人要死的。天山守了四千年的東西,為什麼要送給他人瓜分。

  你沒有想過嗎,西庭主的位置,本就應該屬於我們。」

  他再次仰頭:「讓開吧,我要做西庭之主。」

  「————老師,您被玄圃侵蝕了。」周無纓哀傷低聲。

  連玉轡神情終歸於淡漠:「你太年輕,是不會明白的。讓開吧。」

  周無纓低著頭,慢慢拔出了腰間之劍。

  「要逼我殺了你嗎?」連玉轡平平看向她。

  「埋屍於群玉山,無纓死得其所。」她輕聲道。

  一隻手從後面搭上她的劍,李剔水的聲音透著虛弱的慵懶:「你且慢,還沒到死的時候,好歹我還想多活會兒。」

  周無纓回頭看她。

  「拖一拖。」李剔水道。

  她話音落下,冷色的瞳就瞥向了連玉轡,【湘篁】的出鞘和這道目光一樣快。

  一道無色的痕橫亘在群玉山腰之上,連玉轡抬手阻攔,在那之前,手已先裂為兩段。

  李剔水在這一瞬間出了兩劍,一劍切開他與下面血肉之山的聯繫,一劍將他攔腰橫斬。

  這兩劍可以說都成功了,【湘篁】之鋒,無物不斬,第二劍切開了連玉轡的大半身體,在最後一刻天地之力才壓覆上來,截斷了這道斬劍。

  「和人搏鬥,都有些生疏了。」連玉轡笑笑。

  沒有效用,斬斷並不能阻礙他和下面那方肉山的聯繫,他的意志已經在整具身軀里彌散開來。

  身軀轉瞬恢復,他抬手,速度快得驚人,如同一道驚雷撞在周無纓身前。

  周無纓才剛剛來得及反應,她橫劍,一拳已砸在劍上。

  同時不知有多少肌骨爆發,難以想像的巨力膨脹開來,高風狂雪止息,這一拳形成了新的狂風。鮮血頓時染紅衣裳,周無纓遠遠地飛出了山外。

  連玉轡以手撐地,就著這一拳的餘力俯身旋過方向,姿態如同一隻猛獸,一雙漠然的金瞳盯住了李剔水。

  李剔水正立不動,豎劍在前。

  一合交過,連玉轡的血飄在高空之中,她自己已經翩然凌空於男人身後。

  和神思不屬的周無纓不同,她很專注,也很懂得使用手中這柄劍。【湘篁】的鋒銳竟是她的盾牌,連玉轡展開,她就可以將其切開,雖然傷不到連玉轡,但那一拳的力量也就崩散開來。

  她從容將重傷的身軀藏在劍鋒之後,如此和連玉轡過了四合。

  然後連玉轡朝她抬手,磅礴的天地之力壓上,兩方形成一個短暫的角力,同時菌毯般的血肉從她背後直立起來,形如遮天,整個裹住了她。

  湘篁的斬痕將其橫斬開來,但這些血肉太多了,另一層又即刻填補而上。

  連玉轡身體已再次完全癒合,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對現在身軀的強度似平還不太滿意,於是更多的血肉湧入他的身體之中。

  他繼續往上行去。

  攔,誰能真的攔住他呢?拖又能拖多久。

  歸道們都在天幕之上抽不開身,天樓之境沒有敵人。

  只靠這具身軀,就已經所向無敵了,何況武蓮帶來的信息正在軀體中消化,每一刻他都在變得更加強大。

  他縱身一躍,高達數十丈,再一躍,已凌在群玉山之頂。

  十丈之外,那尊高石就立在那裡,明潤的西庭心安靜地鑲嵌在上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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