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食仙主> 第960章 楊顏(四)

第960章 楊顏(四)

  第960章 楊顏(四)

  從見到這道身影開始,楊顏度過了最兇險血腥的三天。

  那些人從來沒有放棄對他的追緝,相反,在兩張戲面死去之後,他們將重心大幅偏移到了他身上。

  三天裡,在伊州和花州之間的遼闊荒原上,這些覆著戲面的人像狼群一樣對他圍追堵截,楊顏無論往何處奔走,都覺得自己陷在一張越纏越緊的網中。

  兩年前剛從湖山劍門逃出來時,他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周圍到處都是敵人,而他無一處可去,除了一柄刀之外再沒什麼可以倚仗。

  但那時候他更加慌亂,悲傷、恐懼和憤怒占滿了他的心胸;那時候他也更加無措,一夜之間師徒反自,山門覆滅,除了憑著本能和仇恨逃命,他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直到進入博望城,忽然認識了兩個大兩歲的陌生人,叫做裴液和李縹青,動盪將崩的世界好像才又慢慢安穩下來。

  在博望城裡的日子很短暫,卻總令他在兩年間抱刀回想。裴液講義氣、劍用得好,李縹青好像什麼都懂,很狡猾,張鼎運圓滾滾的、樂呵呵的,張君雪生得高大,又寡言少語,楊顏有時候覺得她和自己很像,想和她聊些什麼,但兩個寡言的人終究也沒能說起話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那時候大家一起挫敗惡人的陰謀,還打了痛快的武比。

  當然,更早以前,在山門裡的日子是更明快、更無憂無慮的,但要回憶它得先穿過一層痛苦的血色。

  現在和那時不一樣了,他已經經歷過很多次險境,不再那樣容易慌亂。

  但舉目無援的境地卻比那時更為兇險。

  殘陽正下,那道高瘦的身影沒有親自接近,他在遠處看看,像是一隻頭狼。

  其他的戲面們慢慢從四方開始包圍,楊顏注意到了他們手裡的法器。

  顯然曠野上散落的兩具屍體令他們謹慎了許多,楊顏並不樂見這種謹慎,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往前奔行,但心緒其實落入谷底。

  剛剛他和怪人合力才殺死兩個七生,自己身上還多了兩道劍傷,如今這裡是十多個人。

  怪人強在刀槍不入,但殺起七生來並不算太快,更不會護著他,他自己可並不是刀槍不入。

  何況這怪人雖可以對付七生,卻未必能對付那個高瘦男人。

  對方摸清這些底細的速度比楊顏想像中要快。

  戲面們一個個湊上來遊走試探,絕不提供被擊殺的空門,當數量增加到四人的時候,楊顏和怪人明顯開始左支右絀。楊顏儘量把自己往怪人的軀體後躲,拿它來當會動的盾牌,試圖找致死一擊的機會,但這狀態又被瞧得一清二楚。


  於是戲面們分散開來了,彼此交流了什麼,然後他們投過來從未見過的法器。

  在江湖之中,法器永遠是珍稀之物,不管在什麼局勢中,那些奇異的效用都往往能一錘定音。

  西境奇礦豐富,自古有冶煉的傳統,天山對自家煉器之術又不甚嚴控,因此江湖市井間常有一些野路子。他們煉製些似是而非的東西,提供些不太靈光的效用,遠比養意樓靈寶宗便宜,銷路也頗為通暢。

  這種粗劣的法器胚子楊顏面對過,也使用過。但楊顏是有眼界的,他在煉器古籍甚多的湖山劍門長大,帶著古器【照幽】走過千里,也見過奪魂珠這樣的詭物,他耳濡目染煉器之道,能夠分辨法器的好壞。

  如今這些戲面使用的法器就絕不是那種湊數的東西。

  一枚核桃大小的球體,質如動物的腸衣,它的效用很簡單,投出時用真氣激活,然後大約兩丈範圍內的靈玄就崩散開來,又極快地凝束成千百條堅韌的條縷,紛亂地向內纏繞收縮。

  這種法器要做好極見功底,它對靈玄動態的把控妙到毫巔,用在此時此地也十分見效楊顏還遠沒有觸及玄門的門檻,他對靈玄層次的力量幾乎沒有辦法。

  《吞海》的鯨篇也影響不了靈玄的動盪,楊顏奮力避開了兩枚,然後眼見那怪人被這東西纏倒在了地上。

  楊顏正要挺刀去救,一枚同樣的法器就正打在了他的胸口。

  靈玄動亂,他先被這種無法處理的力量打翻了姿態,然後這些狂亂的氣變得粘稠、凝實、堅韌,絲絲縷縷,成了看不見的蛛網。

  三張戲面恰當地圍上來,卸了他的刀,給他脖頸扣上了真氣鎖。

  楊顏半張臉被按在地上,口鼻間儘是雨後草和土的臭腥。

  整個過程幾乎沒有懸念。

  「捉了?」遠處有人高聲喊問。

  「捉了。」一隻腳踩在他脊背上,「挺能掙,跟頭狼一樣。」

  「提過去給師兄問話吧。」

  「先搜身吧。」

  楊顏被提了起來,利刃一划,衣裳被割開扯掉,身上的銀兩暗器都簌簌掉在地上,一隻手取走了他背上的長條布裹。

  然後他就被拖在地上,被尖石短枝擦得齜牙咧嘴,直到來到高瘦男人的面前。

  隨身之物被叮楞噹啷地扔在旁邊。

  高瘦男人的靴子出現在視野里,劍鞘的末端伸下來,撥拉著這些東西,一張戲面把長條布裹遞給了他。

  男人接過來掂了掂,已摸出形狀:「你既會用刀,也會用劍?」

  他將這布裹扔在一旁,那劍鞘的末端挪了過來,挑起了他的下巴。

  「你是誰?」

  「你爺爺。」楊顏吐了口帶血的土。

  男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臉:「把他拎起來。」

  楊顏被從地上扯得坐起,倚在了巨石旁。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到這些人,看到他們的劍,嗅到他們身上淡淡雨濕的腐氣。他們成一圈圍著他,在最後如血的殘陽里投下淡而長的影子。

  高瘦男人蹲下來,直視著他:「你見到那人了?他跟你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你說什麼。」

  男人低頭牽起他的手,輕輕撫了撫。

  楊顏這時候意識到這些人知道的東西也很有限,他們並不知道要尋找什麼東西,追殺那人和自己,是為了抹除某種不安定的因素,其實————思維猛地被劇痛打斷,在頭腦意識到發生什麼之前,他已經無法控制地痛吼了出來。

  即便有繩索的束縛,他整個人還是猛地縮成了一尾熟蝦,大顆大顆的汗珠像雨一樣被擠了出來。

  他目眥欲裂地抬起頭,有些重影的視野里,男人鐵箍般按著他的手腕,將他的右手平放在石頭上。他握著劍鞘像握著一柄小鑿子,向下鑿爛了他的拇指。

  他的拇指確實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灘該被掃除的污物,流淌的是血,糜爛的是血肉,酥碎的是骨渣————全都混在一起,彎曲的指甲粘連在上面。

  楊顏感覺視界暈眩,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男人一言未發,把劍鞘再次抬起,又向下鑿在了他的食指上。食指比較長,他連續地鑿了三下,直到將其也變成一灘被踩扁的蚯蚓。

  楊顏連連慘吼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滾下來,他踢蹬彈跳,但手腕像生長在這塊石頭上,剩下三根手指在劇痛中痙攣,完全失去了控制。

  男人再次抬起劍端,楊顏嘶喊道:「別!別!!」

  但鞘端還是砸了下去,將中指也從中砸斷,楊顏歇斯底里地痛吼出來,男人抬眸道:「見諒,沒反應過來。」

  周圍響起幾聲惡魔般的笑聲。

  男人把鞘端就按在他斷為兩截的中指上,沒再動作:「回答我。」

  楊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腳冰冷,短短几息汗就濕透了他的額發,他看著這張怒目的戲面,顫聲道:「見、見到了。

  97

  「嗯。」

  「他、他走後很快又、又回到客棧,差不多————啊————一刻鐘————不到一刻鐘,他回來,翻了翻你們的人的屍體。然後,讓我趕緊能跑多遠跑多遠————」楊顏竭力從劇痛的撕裂中收攏著思緒,「他說————你們肯定會把人都殺了————別的————別的什麼都沒說————」


  「是麼?」

  「是。」

  「呵呵。那麼這東西,是你一直帶著的?」高瘦男人瞧了瞧一旁的怪人。

  「6

  」

  「不過萍水相逢,嘴竟然這樣緊,小少俠倒頗講義氣。」他又挑起楊顏的下巴,瞧著他,「說來也是,路上幾番經過村鎮,竟都不進去躲藏。你這番俠義之心,倒徒費了我們許多工夫。」

  楊顏蒼白的臉變了神色,兩眼盯著他:「我、我從來沒進去過,你們————你們進村子了?」

  「你留的痕跡挺明顯,但萬一是聲東擊西可如何是好呢?」男人笑笑,「進去殺了幾個人,問了問,倒確實都說沒見到你。」

  楊顏慘白的臉漲起紅潤,他咬著牙,一雙眼睛噴火般死死盯著他。

  「好,就是這個眼神。」男人眯了眯眼,好整以暇道,「什麼時候你再不敢這樣看我,我才信你說了實話。」

  他抬腕,鞘端將剩餘兩截中指也砸成血泥,而後是無名指、小指。

  楊顏涕泗橫流,忍耐不住慘吼,就將其全化作怒罵。

  劇痛之下他再無力遮掩,也沒有頭腦思考,被鐵錘逼出來的只有一層層深厚的恨意,兩年以來在胸膛之中堆積發酵。

  他用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這張怒目的戲面,這時候他穿過了記憶里那層痛苦的血色。他看見了師父的溫聲笑語,看見了一具具同門冰冷的屍體,那些曾經活生生的人,看著他長大的師兄師姐————

  「你們這些畜生!!我遲早把你們—剝皮剜骨!!」

  周圍又響起妖魔般的低笑,戲面們笑語著什麼,高瘦男人似乎既不受他的恐嚇,也不受他的激怒,只一段一段地細細搗著他的骨肉。

  「沒關係,這才剛剛五根手指而已。」男人慢慢道,「在你身上連一成也占不到。我們還有整隻手掌,小臂,肘,大臂,肩膀————忘了,還有這裡。」

  他笑著踢了踢他的襠。

  鞘端再次壓下去。

  有時候是砸,有時候是慢慢地搗,沒有真氣的身體羸弱得可怕,既無法遮蔽痛覺,也不能修補傷口。他們沒有遮他的眼,他親眼看著自己握刀的右手被一點點搗爛成模糊的一灘,感覺一切像是一場沒有邊境的噩夢。

  楊顏很少會懷疑自己的意志,他在山門之中突兀地遭逢劇變,孤身一人遠行千里,從州去到博望,那時候他都沒有崩潰。

  後來離開博望行走江湖,兩年來的風霜險惡自不必說,他也從沒有崩潰。有時候他會動搖,但只要稍一回想,他就絕不可能原諒那些摧毀了湖山劍門的人。


  像一隻蟲子一樣死死咬住歡死樓的尾巴。

  但這時候他確實恐懼了,也確實忍不住哭喊。溫熱的血滴和肉沫濺在他自己的臉上,沒有邊界的痛苦衝撞著意志,肉體的苦痛竟如此難以忍受,精神在它面前似乎並不具備某種高貴的屬性。這種酷刑面前,他確實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能撐下去————這才剛剛到手腕。

  他更憤怒、更髒地辱罵著,漸漸分不清眼前鮮紅的是殘陽還是自己的血。高瘦男人既不停下,也不問話,那張戲面在楊顏眼裡漸漸變成了真的妖鬼————殘陽墜落下去,四野無人,沒有一絲希望。

  就在這陰域鬼境裡,他聽見了一聲劍鳴。

  不是幻覺。

  高瘦男人的動作停下了,其他幾張戲面也轉過了頭去。然後三顆頭顱就掉了下來。

  那個被暫時扔在一旁的長條布裹,不知何時從繩裹之間探出了頭。

  像蛇從皮中蛻出,又像鳥雀衝破蛛網,它鏘然從中撞了出來。

  沒有人御使,它划過了一條精妙的曲線,經過怪人、經過楊顏的身體和脖頸、又經過周圍最近幾個人的咽喉。

  靈玄凝成的條縷本就在慢慢散去,但它直接清空了這個過程,怪人身上的束縛解開了m」

  楊顏脖頸的環應聲而斷,真氣頓時重回他的軀體;

  三張戲面的頭顱毫無徵兆地掉落。高瘦男人反應過來,他提起劍鞘一攔,鞘和劍一齊斷開了,從他肩膀到胸膛,裂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然後這柄劍就送入了怪人手中。

  「退!」高瘦男人按住傷口怒喝一聲,剩餘的八九張戲面都飛速分散開來。

  怪人揮舞了一陣,似乎忽然開了智,他抱起刀和楊顏,左衝右突就此沖了出去。

  右手的劇痛仍然在向全身擴散,楊顏即刻用真氣封住要穴,才意識到自己的肌肉一直在繃緊和痙攣,此時近乎脫力。

  他盡力收思緒,四下茫然地瞧了瞧,才將視線落到那柄出鞘的劍上。

  真是美麗的一柄劍————但看起來實在虛弱。

  劍怎麼會虛弱呢?

  楊顏沒空去想這個問題,他向後望去,那些戲面的身影漸漸淹沒在夜裡。

  他們又朝他逼近了過來。

  「追。」

  兩者拉開幾十丈的距離後,高瘦男人勉強封住了傷口,他望著少年的方向,一雙陰冷的眼射出了精光。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