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楊顏(五)
第961章 楊顏(五)
從夜幕垂下到晨星升起,楊顏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赤腳在曠野中奔行。他提刀咬牙將自己模糊不堪的手齊腕斬斷,抹了抹臉上的淚和汗,血從各個傷口裡慢慢滲出。
身後遙遙隱隱之處,那幾道身影像鬣狗綴著傷重的獵物。
要把傷口完全封攏需要消耗太多的真氣,相比之下滲些血算是可以接受,楊顏知道他們現在絕對不會放過自己了,每一分真氣都得精打細算。
他望向怪人手中的那柄劍,劍身在黎明之下若隱若現。它顯然沒有剛剛那種神力了,或者說但凡還能再出那樣一劍,他們都不必這樣急於逃離。
他再一次回望身後,那些人同樣也不急於追上,也沒有上來試探干擾。
為什麼呢?
楊顏伏在怪人的背上,努力思考著局勢。
拖得越久,越有可能被他逃走,也越給他恢復氣力的機會。他本來預計他們最多花半個時辰商討後,就會再次來圍堵他,畢竟那劍已經漏了出來,必要時他們甚至可以不留他這個活口。
但他們沒有,就這樣在後面綴了一夜。
東行,南行,空氣中漸漸又有了濕潤的氣息,應當是要接近小清河了,這條河流的未端是大月湖,大月湖再行幾十里,就到了大月城。
自己要是入城的話,他們怎麼辦呢?
這些人不是見不得光嗎?
一直以來這些人胸有成竹的態度都令楊顏心中忐忑,此時他只能嘗試做出一個猜測一一他們在等那張紋金戲面趕來。
剛剛那一劍也許震懾到了他們,他們可以晚一天抓住他,但不能全被他殺死,以至令他失去蹤跡。
這種猜測令楊顏十分焦躁,但一夜過去,他的這個猜測並沒有成真。
那張紋金戲面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但他很快感受到那種胸有成竹的從容從何而來了。
他逃脫了一張小網,但他們所編織的大網遠比他想像中更大。
二百里一刻不停地奔襲,楊顏進入了大月城中,進城之前他向後望去,那些身影依然遠遠地望著他,像一條條甩不掉的影子。
很快他就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天羅地網。
進城,他走在行人絡繹的街道上,形容狼狽、衣衫帶血,身上匯集了各色視線,腳上連一雙鞋也沒有,不止磨得鮮血淋漓,甚至還陰凍得紅腫。
當地的幫會派人來嘗試接觸他,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漢子,一看就是本地街巷裡的廝混人物。
這符合楊顏行走城鎮的經驗,自家地界進了什麼人,有什麼牽連,是幫會必須掌握的信息。如今再兇惡的地頭蛇在楊顏眼中也比那些戲面親切,他跟著此人去見了他們幫主,想討要一身行裝,尋問一下當地仙人台的信息。
但他走進大門三步,四張鐵疾藜網就已朝他籠了下來。
楊顏拔刀向上劈開了它,那幫主挺著一柄大環刀奮身來攔,楊顏以一道刀傷的代價殺死了他,他臨死前的那雙眼睛興奮而狂熱。
楊顏心中有些發寒,他退出了這裡,既沒有討要到行裝,也沒有獲得仙人台的訊息。
楊顏奔到街邊,隨意攔了一輛賃車行的馬車,讓他帶他去衙門或仙人台。
車夫答應了,車馬向前馳去,楊顏握著刀,聚精會神地警惕著外面的聲音。
沒有異常的聲音出現,但某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那些正常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小了。
他猛地踹向車門,但巨大的力道只反震回他的腿,車廂里已全是金屬沉悶的迴響。
楊顏拿起劍,用了兩次崩雪,將自己震得吐出鮮血,才轟開一面車壁。
他飛縱出來,那面善的車夫已經挺起鋒利的長劍,眼眸里同樣是兇惡貪婪的神色。
楊顏也殺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得往反方向而回。
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前夜至今又餓又渴,但他什麼也沒敢碰。走在大月城的街巷之間,他從來不知道一座城裡能聚集如此多的殺手和刺客,進城兩個時辰,他遭遇了七次刺殺。
在曠野中時楊顏曾以為自己孤立無援,如今進城之後,他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舉自皆敵。
好像自從那個客棧中的黃昏開始,他就在無意間跌入了另一個世界,這裡沒有官府、
沒有仙人台、沒有名門正派,甚至沒有食物和水。
楊顏不知道這是一張怎樣的網,他也不知道那些戲面到底是什麼人,只感覺自己左衝右突,卻無論如何都接觸不到那個真實的世界。
整個大月城的江湖已成他們掌中之物。
楊顏逃出了這裡。
帶著幾道新的傷痕,他重新回到曠野之上,天又黑下來了,那些戲面又重新像鬣狗一樣逼了上來。
他們再次開始對他發起了捕殺。
那柄顯現過神異的劍此時靜靜地綽在背上,怪人又只會僵硬地跟著他。楊顏一邊奔跑,一邊應對著這些戲面的弓箭、暗器、法器,還有不知何時布在前面的險境。
楊顏確實感覺自己漸漸精疲力竭了,像被狼群圍追堵截的馬,這些眼瞳幽綠的捕食者在耐心地等待他耗盡所有的力氣。
逃不出去了。
楊顏的眼睛淹沒在黑夜裡,他聽著自己大口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黑夜的大地中出現了一片影影幢幢的輪廓,乃是一座廢棄的鎮子,楊顏在這座鎮子上停了下來。
他倚靠在滿是灰土的朽牆上,仰頭看著漆黑夜幕的銀星,握住刀的左手用了用力。
呼吸像火一樣灼燒著他的口肺,一停下來,全身都泛起紅熱,身上汗如水下,蟄得傷口發痛。
他慢慢把背上的劍調整好角度,怪人呆滯地立在一旁。
「一會兒,咱們能殺幾個算幾個。」楊顏道,也不管它能不能聽懂,「三四個圍在外頭,五六個進來找————那人也會進來。」
想到那張怒目的戲面,楊顏身體簌簌一抖,劇痛的回憶又帶給身體一陣痙攣,他咬牙低下頭,知道自己在恐懼。
「如果我被活捉了,你就把我————」他話說到一半,頓住。
遠處傳來瓦木斷裂墜落的聲音。
進來了。
戲面們像夜梟一樣分散在鎮子中。
他們幾乎不飛落下來,保證都在彼此的視野里。只有一人挺劍走在街道上,是那位高瘦的男人,他一間一間踹開廢棄的房屋。
間或有兩聲慘叫,是不幸暫棲於此的行客或乞丐。
楊顏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他大口地呼吸著,用衣袖擦了擦刀柄上的汗。
那腳步近了,頹圮的牆外傳來他細微的腳步。
某一刻,那些戲面飛得遠了。高瘦男人踏入這座不大不小的破院子。
楊顏咬牙奮刀,臂膊上暴起青筋,像一隻被驚動的蝙蝠撞了出來!
刀刃寒光一閃。
高瘦男人側身橫鞘,架住了這一刀,長劍鏘然滑出,如一尾銀魚游入暗淡的月光之中。
「放棄了?」戲面下的雙眼凶銳冷酷,一瞬間又令楊顏想起那種鑽心的苦痛。
他滿懷恨意地盯住這張戲面,長刀奮然而下。
男人又稍一側身,避開了他的長刀,提膝一撞,楊顏即刻回刀架住,刀身劃出一個玄妙的圓弧。但八生沛然的真氣還是撞飛了他的身體,在剎止之前,他的背就已重重砸上半朽的磚牆。
下一刻男人的鞭腿再次甩了上來,楊顏回刀一轉,再次用【鯢】化解了它。
磚牆轟然倒塌,楊顏順勢脫身,但同一刻銀光一閃,已挑斷了他小腿的筋腱。
楊顏痛呼一聲,身形踉蹌,手中之刀卻絲毫沒有停留,自打出道起,他對刀路的感知有種妖異的敏銳,如今也依然如此。八生的出招罅隙之內,他挑起鬼魅的一刀去割男人的咽喉。
男人冷哼一聲,回劍敲開了他的刀刃,只鎖骨處被割開一個指甲般的小口。
但這種囂張的出招顯然激怒了他,他抬劍,真氣流轉如風,衣袂飄飄,小院氣盪,這一劍朝著楊顏筆直地刺了出去。
楊顏劃出一道【鯨】篇之刀,但劍鋒撞上的瞬間這一刀就被餵滿了,強大的劍氣貫通數丈,楊顏再次被擊飛出去,將破屋轟然撞塌。
男人提劍追上去,將劍上提如釘,朝著他的胸膛就要紮下。
灰塵之中,楊顏先抬起來是一雙血紅的眼睛,然後抬起來的是他左手的刀。他左手刀用得確實不太熟練,但毫不影響那磅礴的、海般傾瀉而出的巨力!
男人戲面下的瞳孔一縮,回劍橫守,難以想像的力道撞上他的劍身,胸膛爆出了大股的血花。衣衫一下浸透成暗紅色。
那不是楊顏所致的傷口,乃是兩天前那柄劍留下的接近心臟的創傷。
刀術《吞海》,兩年前在金秋擂台上他就會借用敵手的力與勢,再如數奉還,如今他只更加熟練。
楊顏搖搖晃晃地從廢墟中站了起來,身體有三四處骨裂。
男人明顯進入暴怒了。
「我一定,活捉了你。」他咬牙道,抬手按住胸前,大量的真氣涌過去封住了創口。
楊顏一言不發,濕發下的眼盯著男人。
這一刀只帶來這種效用,也算在他意料之中了。
楊顏十五個月前晉入六生,他並不是沒有對抗過八生,甚至不是沒有贏過八生。
但還是那句話,這些戲面不一樣。
面前高瘦的男人又尤其不一樣—他的劍真的很強。
劍是一樣足以化腐朽為神奇的東西,楊顏很明白這個道理,這兩年來又尤其明白。
高瘦男人修習的劍術精妙,周全,而且優越。他真的掌握上宗那種秘不外傳的劍法,擁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弈劍視野,放在三干三劍門之中,也一定是真傳中的佼佼者。
這種劍很難對付,楊顏心裡清楚,可能比他八生的境界更難對付。任他有敏銳的直感、妖異的刀路,都無以跨過這條鴻溝。
刀和劍再度交鋒,楊顏依然倚仗《吞海》和天生的直覺,這也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東西。
他再次從刁鑽至極的角度出刀,《吞海》備在手裡,男人的劍宛如游蛇,避開了他一切接觸的嘗試,從他刀的邊緣滑過去,刺入了他的側腹。
楊顏橫刀揮斬,男人劍尖在他刀身一點,卸開了這一刀,斬斷了他大腿的筋腱。
楊顏在男人身上割開一個尺長的口子,然後被一腳蹬飛,砸在了柱子上。
男人身上同樣全都是血,胸膛的創口也令他變得虛弱,他陰冷地盯著楊顏:「我說了,一定會活捉你。」
楊顏劇烈地喘著氣,他撐著站起來,再次奮力向前出刀,這一刀已經偏斜了,男人橫劍一架,震落了他的刀。
男人慢慢朝他走來。
他盯著他背後那柄劍。
楊顏知道他在忌憚什麼,但這柄劍確實沒辦法再出那樣一劍了。楊顏恐懼地喘著氣他預見到那場噩夢的延續。
院牆上響了一下,是怪人從和戲面搏鬥中脫身出來,它這時候身上鮮血斑駁,似乎記得剛剛楊顏對它的囑託,正探了頭出來。
「如果我被活捉了,你就把我————」
把我怎麼樣呢?
要死很容易。
把脖子一抹就能死,但這時候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從來不想死,他想活。
被羞辱也要活,被折磨也要活,痛苦也要活,害怕也要活————只要活著,就有機會把這些惡人剝皮剜骨。
楊顏低著頭,握住了自己背後的劍柄。
男人走到他五尺之內,他沒有等到那柄劍的無風自動,他等到了楊顏的一劍。
漆黑的夜仿佛驟然濃重,天上的星星也閉上了眼睛,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忽然消失,他在這一劍前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雲天遮目失羽】
只是眨眼般的一霎,或者只是一個恍惚,高瘦男人發現那無底的深淵並沒有真的到來,他只是從中預見了它一霎,在這一霎之間,面前的少年挺劍刺入了他的身體。
男人無暇閃避且驚魂未定,痛怒同時出現在他的眼眸之中,他反手一劍斬向楊顏的脖頸。
楊顏鬆開劍,站立不住而向前傾倒,他把右臂擋在身前,鋒銳的劍刃將它齊根削落。
他倒在地上,按住了掉落的長刀。
他屈臂奮力一揮,男人沒有反應過來他做了什麼,他眸中依然是剛剛那似是而非的一劍帶來的恐懼和憤怒,宛如發泄一般,他又一劍刺向楊顏的胸膛。
楊顏雙眼恨意滿溢,這一劍割破了把的心臟,穿過把的胸膛將把釘在了地上,他挺身向仕,一刀斬斷了男人的咽喉。
大量的血奔涌披來,疼並和死亡才猛地將男人從五感的遲鈍中拽披來,把踉蹌兩步,張了張嘴倒在地仕。
「老子————宰的就是你這種蛆蟲————」楊顏死死盯著把,吐著血獰聲道。
可惜,再報不了山門的仇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