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楊顏(三)
第959章 楊顏(三)
「他們人呢?」楊顏道。
「暫時不會回來。」老人三兩口吃了半碗,把剩下半碗推給楊顏,扶正板凳,「坐。」
客棧里全是血腥之氣,楊顏就算本來肚餓,這時候也早沒胃口,血熱氣盪,心臟砰砰地搏動著。但為防後面沒有進食的機會,他還是坐下來,快速吞完了這碗面。
來之前他就知曉,這確實是方圓幾十里唯一的客棧。
楊顏吃完抬頭,只見老人一言不發,在桌旁看著他。
「————怎麼了?」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沒什麼。」老人道,看著他,「你來這兒做什麼?」
楊顏瞧了瞧四周,又重新瞧了瞧這位老人,離得近了,越覺這人有種奇異的氣質,這張臉已頗清俊,但看過去總先被那雙眼吸引。
「你來這兒又做什麼?」楊顏反問。
老人笑笑,自己做了回答:「你來查歡死樓。」
楊顏先一驚,繼而意識到眼前之人和那些人爭鬥,顯然是知曉歡死樓之事。
好像兩年以來的尋覓忽然柳暗花明,他急問道:「歡死樓————剛剛那些人是歡死樓嗎?」
「是吧。」老人又笑,這次似乎有些冷嗤的意味,「穿上歡死樓的衣裳,那就是歡死樓了。」
楊顏沒太聽懂。老人低頭去看他放在桌上的刀:「能給我瞧瞧嗎?」
「啊————哦。」
老人探出一隻有力的手,慢慢握住了刀鞘,平提在自己身前。
他低著頭,另一隻手搭上去,拂了拂上面的土灰。
楊顏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拂鞘上的灰塵,那鞘被他用得頗髒,他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裡面的刀還是很鋒銳的。」
老人沒有言語,他將刀拔出來四分之一,銘刻的幾個小字十分清晰,宛如新刻,只有稍微圓潤了些的稜角訴說著幾十年歲月的痕跡。
埋雪三年,刀魂不失。
老人瞧了一會兒,將之「嗆」一聲歸鞘,抬手丟還給楊顏。
「剛我救你一命,幫我個忙如何?」
「救我一命?」
「年紀輕輕記性不好?」
「充什麼好人,這些人不就是你引來的嗎?」楊顏皺眉。」
「」
楊顏警惕地打量著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是我引來,他們本就全要搜查。」老人道,又笑笑,「我不問你是什麼人,你又何必問我是什麼人呢。」
」
」
老人看了看屋外,露出了個計在心頭的微笑:「反正這個交給你了,帶它去它想去的地方吧。」
楊顏正為這笑容膽寒,一件沉重的條狀物已扔在了他的手裡。
鐵器的觸感,被布層層包裹系好,布上是一片片的暗紅,這時候楊顏嗅到了老人雨篷下濃郁得嚇人的血腥氣。
「這什麼—我不接!」楊顏抬手撇開。
老人鐵鉗般的手箍住了他的手,肅重道:「這是挫敗歡死樓陰謀的關鍵之物。」
「————」楊顏瞪大眼睛,然後回過神,「你少來,我不要,你且說清楚一」
老人遮住他嘴,飛快地看了一眼外面,又將一枚珠子塞在了他手裡,低聲道:「記不記得當年你師兄也是跟你分道而逃,這種事情你也算熟手了。」
楊顏瞪大眼睛。
「他們要追回來了,你現在即刻帶著它離開,別被人捉了,剩下的我來管。」老人屈指敲了敲他的刀鞘,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頭,「記得,【鯤】篇在氣。還有————儘量活著。」
然後他飄然而起,好似一尾雨燕,一個眨眼就從門外掠了出去。
這人簡直形如鬼魅,楊顏猝不及防:「我操你——
」
他猛地彈起身追出去,外面寒雨如幕,白霧翻卷飄蕩,哪裡還有半點人影。
楊顏匪夷所思地看著手中之物,既惱又氣,但他知道那些帶著戲面的一定是敵人,而他們又確實一定要自己手中之物。
「老賊生孩子沒屁眼兒!」他罵了一句,人已翻身上馬,輕一驅馳,也沒入雨中去了0
被人追上是在當天的夜裡。
楊顏一路向東南飛馳,在馬力不支之後棄馬過江。
中間處理腹部創口時他剝開那條狀物的裹布看了一眼,然後定住,又看了一眼。半晌,他伸手試著摸了摸,然後又猛地按住了它,有些慌亂地快速用布纏起。
「娘的————」楊顏感覺今天把混跡江湖學來的粗話全講完了,他手忙腳亂地將其重新負在背上,草草纏了纏傷口,又縱身啟行。
只三刻鐘,兩張戲面就出現在了他視野里。
雨小了些,飄如細絲,天上依然沒有月亮。
楊顏先感到脖頸一涼,借著向前的慣性往後一傾,一道閃著微光的劍刃從他面門划過。
「你怎麼跑得這麼快?」戲面下的人偏了偏頭。
「見了你們這些瘋子,誰不跑得快?」楊顏慢慢轉眼,另一張戲面立在他左後方樹枝之上。暫沒見第三張。
戲面搖搖頭:「別的人都是出了客棧,往鎮子上,或者自家幫派去,跑出二十里,就停下歇腳了。只有你,一路上專挑偏僻隱蔽處,馬還撇在了江邊————覺得過了江,我們就追不到你痕跡了?」
「————你們把人都殺了?」楊顏戲面不答,慢慢道:「那人跟你說了什麼嗎——為防意外,發信通知師兄吧。」
「是。」身後樹梢那人做了個動作,楊顏一急,身形向後拔起,拖刀擰身便斬了過去。
戲面冷哼一聲:「果然有鬼。」
兩柄靈蛇般的劍在雨中抖出寒光,同時朝他纏了上來。
兩位七生的夾擊楊顏在客棧已經領教過了,乃是處處驚險的局面,必得以《吞海》支撐。
兩年以來,楊顏並不是沒跟上二境的修者交手過,實際上他已經頗為熟悉七生修者真氣的豐沛,八生的修者也討教過幾次,但眼前這兩人跟那些門派中流、幫會之主都不一樣。
楊顏是憑本能和直感出刀的路子,這兩年闖蕩江湖打磨得更加明透,他常能精準捕捉到對方出招時的弱點,也能敏銳覺察到自己身上的危險空門。
如今面對這些戲面,他們出招並非圓融無缺,那些弱點卻總是一閃即逝。
他們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弱點在什麼地方,又因之有爐火純青的用劍思路。
七生的修為剛好可以掩蓋劍招的缺陷,整個人是均衡而敏銳的,而且互相之間懂得配合,被以弱勝強的可能性降低了太多。
這是歡死樓的戲面嗎?
實際上楊顏也見過這種水平的人,他們都來自真正的大派。
修為受制,腹間有傷,對方援手還不知什麼時候就到,楊顏心焦之下,招術多搏命拼打。
但對方全不接招,這不是十丈見方的擂台,大不了就任他衝出去一段,而後兩人再次纏上。
這種冷靜令人絕望,兩個人你來我去,配合默契地將他的空間壓得越來越小。
楊顏確實對付不了這樣的絞殺,他擅長單對單的狹路相逢、死里求活,並不擅長精妙的拆解,因為說到底他根本看不懂他們手中的劍法。
楊顏目光在罅隙之間飛快逡巡,想要找到巨樹或大石一類可以背倚的地方,但這裡真是一望到底的曠野,只有起伏的緩坡和雨中倉促的狐狼。
然後他目光忽然一定,瞪大了眼睛。
這一個愣神令他險些沒有避開腰側的一劍,但下一刻面前兩張戲面也同樣怔愣一瞬,往那個方向看去。
背上的條狀物嗒嗒地撞擊著楊顏的背,閃電有一瞬間將曠野照亮,一道四肢著地的低趴身影正迅疾地奔襲而來。
那不是落湯的狐狼,也不是任何動物,世上沒有這種姿態的動物,它其實更像一隻長腿的蜘蛛,或者爬行的蟋蟀。
只不過生著一顆人的頭。
它快逾奔馬地飛馳而來。
三人全都暫時停戰,默契分散開來,楊顏本來要藉機逃離,但他下一刻就擰回了身。
因為這東西一躍就撞上了一張戲面。
戲面挺劍而刺,但劍尖撞上它的身體像撞上一面鋼鏡,一划便開。這怪人抬手攥住鋼劍,一握之下就聽見了鋼材迸裂之聲。
楊顏沒有見過這樣怪異的飛騰之姿,好像天上垂著幾條看不見的絲線系在它身上,沒有騰躍的發力姿態,只像被猛地吊了起來。此時在空中變向也是如此,它身體向上一掀,就成頭下腳上之姿,屈爪去扼戲面的後頸。
另一人奮劍援護,這一斬勢大力沉,怪人擰脖一咬銜住了劍刃,整副身軀也被帶得偏斜出去。但它這一刻似乎又變作了一隻四爪的章魚,左手順勢扯住了第一人的肩膀,一大片血肉被撕扯下來,露出了森森白骨。
楊顏在趁機離去和挺刀而上之間猶豫了一秒,然後選擇了後者。
只要看一眼這張戲面,心裡的火就像潑進去一碗生油。
他怒喝一聲舉刀而斬。
怪人並沒有對兩人產生絕對的壓制,它的動作野蠻直接,造成傷害全是由於速度、力量和意想不到,但這實際又觸及了搏殺的本質,而最重要的是,它的身體真的堅韌如鋼。
兩張戲面幾乎沒有辦法對它造成傷害,暴烈的真氣在曠野上激盪,把雨都變成白騰騰的水汽,其中不時有暗紅的血色。
兩人搏鬥不過,但每次想要離開,楊顏都奮身撲上阻攔,搏命的打法這時候有效了。
這場亂戰持續了快兩刻鐘,最終兩人殘破的肢體散落在了這片曠野上。
楊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橫刀看著面前的怪人,它身上一半是泥一半是血,小雨沒能把這些東西衝下去,反而令它們糊成了一團,仿佛土裡爬出來的鬼怪。
「你、你殺夠了,就走吧。」楊顏猶疑道。
但是怪人一動不動,好像就這麼定住了。
背後的條狀物敲著他的背,楊顏盯了它一會兒,一抱拳:「那、那後會有期,我先走了。」
他轉身而去,他跨出一步,身後的怪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楊顏猛地轉身,擎刀回看。
怪人又一動不動。」
,業」
莫非它愛玩兒一二三木頭人?」楊顏思忖,又試著轉身邁出一步,怪人果然又跟了一步上來,楊顏再次猛地回頭。
如此試了幾次,他才意識到它是要跟著自己。
「那,一會兒若還有人追上,你記得還和我一同對敵。」楊顏道,「知道嗎?」
怪人動了動腦袋。
楊顏不太放心,兩手把濕發撩起來,臉湊上前道:「我長這樣兒,你記住了,到時候別撕錯人。」
怪人沒什麼回應,楊顏也沒有辦法,他嘆口氣,將新傷舊傷草草包了一下,然後到兩副不成樣貌的屍體上摸了摸,搜出來些傷藥和銀兩。
戲面連同臉面都弄得破破爛爛,楊顏嘗試拼湊辨認了一下,倒也能看出小半張臉,但他也確實是不認識。
他將這臉記在心裡,又看了一眼那怪人,站起身系好刀,再次轉身奔離了這裡。
天色初明的時候雨停了,楊顏暫時見到人煙,是個七八十戶的小村子。
客棧里的事情歷歷在目,未免給村子帶來災禍,楊顏猶豫了一會兒,看著村口跑鬧玩耍的孩童,還是沒有靠近。他特意沒怎麼掩蓋自己從村子旁繞過的痕跡。
直到野外一處廢棄的窩棚里,他才第一次歇下腳來。
把刀靠在一邊,沉默看著遠處。
他在腦子裡算了算現下的位置,應當是在伊州花州的交界附近。
接下來去什麼地方呢?
楊顏看了看面前的怪人,這時候它身上的血和泥都有些幹了,又變得像個醜陋的彩陶。
「你是個啥?」
」
」
「你是人嗎?」
「6
,帶著這個東西,能去什麼地方呢?
楊顏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人就把東西扔給自己,說什麼帶它去它想去的地方。這不扯淡嗎,誰知道它想去什麼地方,它還長著嘴不成?
楊顏看了眼這一動不動的怪人,又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條狀物,頗有一種還沒成親卻被託付了三五個孩子的無措。
「你要去什麼地方?」楊顏懨懨問道。
然後他猛地被提起來了,半個身子飛出了窩棚,一張嘴啃在了土裡。
「嗚嗚嗚————停!」那長條布裹繃得筆直往前飛去,像一頭被勒住的野馬。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帶你去————呸!」楊顏含著土怒喝道。
東邊。
楊顏辨清了這個方位,起身繼續行進,那一定進入花州地界了,穿過花州,再過三個州,就出了西隴。
一日無話,也沒有人煙,四條腿兩前兩後,楊顏覺得自己應當是離開那旋渦波及的範圍了。
但他想錯了,也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日暮又一次降臨時,楊顏忽然心有所感地回頭眺望,西方,火雲之下,一道高瘦的剪影出現在了山坡之上。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