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楊顏(二)
第958章 楊顏(二)
楊顏今年十七歲,離開博望城已經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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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博望兩個月之後,他得到了裴液殺死少隴都督的消息。
這個消息很突兀,以至於他最初聽說時還以為是什麼謠言誤傳。
但這消息畢竟令人放心不下,九月身在少隴的人們信誓旦旦地說玉劍冊第一本來是「裴液」,但後來說他自己不受而去掉了。
這說法當然荒唐,這種事關朝廷顏面的事,怎麼可能不定下就先發布,何況裴液若不願列名玉劍冊,又怎麼會參加選拔?
而後面主持玉劍冊之人真的做了更換,關於此事,凡是列冊之人都諱莫如深。
於是楊顏意識到可能確有其事了,他一邊心急如焚地在江湖上探聽,一邊給李縹青寫信詢問,很快李縹青回信了,但其中的消息卻不止關於裴液。
裴液確實殺了少隴都督隋再華,而且是當著整個少隴江湖的面。他被當場擒下,又被囚車送往了神京,據說神京會有人保住他的性命。
「神京」是一個無比遙遠的名詞,楊顏對它只有一種朦朧的、華麗而可怖的印象,他盯著這兩個字怔了一會兒,想像不到所謂的「神京有人」是什麼人,裴液的處境又到底如何。
這種惴惴不安直到又過了一個月,李縹青的新信送到,說裴液確定已在神京安定下來,才算消失。
然後他讀了很多遍信中所說的另一件事。
少隴都督隋再華就是當年湖山劍門的掌門師弟,二十餘年來他為歡死樓所驅馳,最終親手將其覆滅,把歡死樓圖謀的西庭心握在了自己手中。裴液正是因此殺了他。
楊顏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懂歡死樓的目的是「掌控仙庭」。
他又花了很長時間,也沒太弄懂「仙庭」是什麼。
但一個月弄不懂,就花兩個月;一年弄不懂,就花兩年。他在兩隴的大地上來來回回,追尋著一切「歡死樓」的蹤跡,生命的密度在這兩年裡快速增長。
今年四月,西隴傳出了武經生出蓮芽的消息,楊顏屬於最早注意到這件事情的一批人。
他像一隻嗅覺敏銳的黑犬,那種腐肉味兒哪怕只有一絲也會狠狠刺激他的鼻腔。
但是他沒想到這會是如此巨大的一個漩渦,以至於他只是剛剛嗅到些風潮的氣味,就被猛地扯了進來,從此身不由己。
楊顏清楚地記得那個把一切扯亂的黃昏。
日暮,窮途,客棧。
璽江從道旁雄壯地奔流而過。
初春寒冷的雨啪啪亂打,楊顏從濕毛馬上溜下來,手是冷僵的。他捧在嘴邊呵著走進客棧,刀放在桌上,要了一碗熱片兒湯並半斤肉。
落座時他四周打量一眼,把布局和人物記在腦子裡,伸展了伸展腿腳。
帶刀劍的人很多。
如何掃視初來乍到之處,也是一件需要熟練的事,太明顯則顯桀驁,太隱蔽則易招警惕,楊顏吃過虧的。
理應是儘量自然地掃過一眼,心中有什麼計較都不露在面上。
船幫的人。」楊顏想,衣服也不穿好,天天打赤膊,現在知道冷了吧。
因前日船幫有人和他言語衝突,那幫主面上講理,暗中護短,楊顏對他們印象頗差。
客棧里並不只有船幫這七八位喝酒取暖的漢子,剛只粗略一掃,屋中三十來人,至少有七八個不同來處。
甚至有瀘山和小赤霞的弟子,一者身著雞黃月白門服,一者衫帶流霞,三五一組,都是師長帶著青壯,顯然不是偶然而至。
楊顏認得那兩個師長,瀘山的【蛇眼劍】劉長歌,小赤霞的【林中鹿】沈英。都是上二境的高手,伊州地界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們目光也同樣在楊顏身上落了一下。
自雪蓮芽消息出來之後,整個西境江湖都警惕地抬起了頭,四處探聽消息,璽江附近的風聲當然也有別人聽到。
楊顏是在一隊行商口中聽說的,據說璽江邊的江頭鎮上,有兩位不知來路的高人在夜裡交手。
這肯定不是好事者信口雌黃,因為鎮上那棟三層的酒樓被一劍攔腰橫斬,直接塌了半邊,整個鎮上的人醒來後都看到了。
西境不是中原那樣的四方交通之地,很少有什麼「神秘高人」。在這敏感時候有這種消息,自然會有門派遣人查看,不過大略一看,基本都是本地或附近的幫派。瀘山和小赤霞就正是本地龍頭。
楊顏也不知道這消息背後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也許和歡死樓毫無關係,也許只是一場烏龍,但楊顏已經習慣追覓這種消息了。歡死樓細小的尾巴就藏在無數這樣似是而非的痕跡中。
熱面片和熟肉端上來了,楊顏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客棧的門被「咣當!」一聲推開了。
幾十雙眼睛同時朝門口看去。
店中語聲靜下來,寒風冷雨湧入,和擠出去的熱氣撞在一起。
十餘人立在門口,每人攜一柄劍,或提在手上,或負在後背。
為首之人衣發濕透,大步地走進來,連劍帶鞘往桌上一扔,細碎的水滴飛濺在楊顏的麵湯里。
其人鋒銳的眼睛一個個掃過屋中之人,道:「一個也別放走。」
整個客棧的溫度都冷了下來,正在上菜的小二僵硬地立在了原地。
只有楊顏的體溫在升高。
他定定地盯著這些人,盯著這個走進來的男人,其人身材高瘦,有一條垂在後心的單馬尾。
不是因為雨濺在了他的面里,而是這些人臉上都戴著面具。
戲面。
一張張勾畫不一的戲面像是剛剛完工的戲班,但濕透的衣裳、鋒銳的劍刃帶來了另一種可怖的氛圍。
歡死樓。
門口的其他人慢慢走進來,頭頂有踩上屋瓦的聲音。
客棧中開始有不同的動向,瀘山和小赤霞的弟子們按住了劍,船幫的人酒醒了大半。
另外一些本領低微的人望向這些不速之客時,已有汗毛直豎之感,他們掌心沁出汗來,沒敢去觸碰兵器。
「好、好漢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等只在此歇腳吃碗麵————」東角慢慢站起來一道身影,抱拳笑道。
「沒有誤會。」高瘦的男人漠聲道,面具上只有一張怒目的臉,「怪諸位時運不濟,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他抬腳一踢,桌上劍器轉了半圈,長劍出鞘,「奪」地一聲貫穿了說話人的咽喉,釘在了後面牆上。
客棧中驟然響起數道「嗆哪」之聲,高瘦男人卻將目光轉向了側面的楊顏:「你認得我嗎?」
仿佛一枚長針刺穿心臟,一瞬間的危險預感瘋狂攀升,楊顏腰猛地後仰,男人幾乎同時彈指,一道鋒銳的真氣從他面門上方擦過。
楊顏同時手握住刀柄,在桌上凸起處一磕,已仰在地上拔刀出鞘。
他手在地上一撐,翻身橫刀,架住了一柄朝他壓來的劍刃。是一張奉命絞殺的陌生面具。
豐沛的力量海潮般朝他傾壓而下,將他轟然撞在了地上。脊背傳來劇痛。
七生!
何意憑空這樣的高手?!
自己兩年來搜尋歡死樓蹤跡,連個影子都找不到,現在忽然這樣出現在面前?!
震驚、迷惑、憤怒和仇恨一同沖入了大腦,楊顏怒喝一聲,漆黑的刀身一轉,將來人長劍引著砸在了地上。
反手一刀直割其人咽喉。
來人顯然對失去掌中劍的控制出乎意料,他直接棄劍,騰空而起。楊顏同時拍地而起,仗刀直追其人。
整個客棧之內同時騰起好幾處血光與慘呼。
於這裡的大部分人來說,「七生」都是一個太恐怖的境界。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蛇眼劍】劉長歌拔劍喝道,「瀘山與小赤霞在此,敢在伊州行兇,你們走不出璽江!」
他這時將真氣全數放出,氣卷丈余,原來已在八生之境,【林中鹿】沈英也並肩湊了過去。
正朝他撲去的面具收劍飄然一轉,飛向了另外的方向。
劉長歌神色微松,仍按劍皺眉:「你們先停下一」,「蠢貨!」楊顏怒罵。
高瘦男人一掠而起。
他如一頭室中的豹子,一縱到了牆上插劍之處,手握住劍柄,再行一掠,已在瀘山小赤霞眾人身前。
詭譎的身法,飄逸的劍光。
楊顏沒認出這種劍術的來處,但他見過強大的劍者,知道這樣的劍絕不是隨處可見。
高瘦男人同樣是八生。
但劉長歌在他面前只堅持了兩招。
高瘦男人刺劍,劉長歌橫劍架開,男人劍勢一轉,劉長歌刺他空門,男人劍如蝦蛄般一個彈跳,貫穿了劉長歌的咽喉。
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劍術修為。
眼前的七生幾招之內沒有拿下楊顏,另一張面具從後面無聲掠了上來,楊顏回刀一轉,架開其人劍鋒。
但再一次受到了真氣量上的壓制。
又是七生!
一個空門,前方的劍刃一閃,割開了他的側腹。
又一張面具朝這邊走來,楊顏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余光中那碗熱面片兒還在桌上放著,熟肉一口還沒吃。
得走。
能走得了嗎?
他在刀光劍影的縫隙里望向門口————然後心徹底涼下去了。
一道安靜的身影不知何時立在了那裡,他戴著紋金的面具,斑駁的蒼色蒼髮縷縷垂在兩邊,脖頸上的皮膚褶皺連連,身體也有些佝僂。
他手裡綽著一柄劍,靜靜地看著屋中的屠殺,沒有打擾到任何人。
宗師————大師————還是楊顏辨不清他的境界,但他能敏銳地感覺到,什麼樣的氣質代表著絕對的死亡。在這種直感上,他和裴液一樣敏銳。
第三張面具朝他掠來。
楊顏刀身在身周劃出一個玄妙的圓。
《吞海》·鯨。
三柄圍來的劍同時勢頭一弱。
楊顏奮刀而上,想要斬開一個空檔,但三人動作都很敏捷,劍在眨眼之間已經重新聚勢。
第一個人道:「當心,這小子刀有點兒奇怪。」
「輕攻快打,不要出重劍。」另一人道。
楊顏心中一沉。
三柄鋒銳的劍再次朝他逼來,方位詭譎難辨,繚亂的劍影仿佛晃到了他的眼睛,他手中長刀一時茫然地失去了目標。
這樣的遲疑在這種戰局中是致命的。
楊顏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已經來不及反應,這時候他感覺一隻手從背後按上了自己的肩膀。
同時門口的那位面具老人猛地朝他望了過來。
楊顏感覺自己手中長刀自己動了起來,彎弓般向上一轉,輕而易舉地挑開了一張面具的咽喉。
然後身後之人扶他肩向後一推,自己往前探去,撈住了那張面具掉落的長劍。
這同樣是一位老人,披著雨篷,灰白的頭髮在空中飄蕩,發下是一張平和的臉和一雙敏銳的、鷹般的眼睛。
楊顏完全不記得屋中什麼時候有這位老人。
他握住了劍,然後楊顏見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鬼魅。
三張面具追了出去,七張面具留在屋中各處。
這七張面具仿佛被柔軟無形的線穿在了一處。
一個眨眼之間,老人順著這條線的軌跡飄過,六顆頭顱飛上了天空。
老人劍鋒凌在高瘦男人咽喉前時頓住,然後側身輕盈一避,門口的紋金戲面已拔劍刺在他身前。
「你能跑到什麼地方?」
老人呵呵一笑,拔身而起,就此撞破屋頂掠去,紋金戲面緊隨其後。剩餘的戲面也不再追殺他人,紛紛跟隨而去。
楊顏落在地上,定定地看著前面。
客棧中死屍橫陳,一切兔起鵑落,不過短短數息,已死了十幾條人命。
剛剛客棧中的人倒沒有全死,但活著的也都跑出去了,此時偌大客棧中竟然只余他一人。
「操————」楊顏喃喃一句,低頭看著手中長刀。
如此過了十餘息,他還刀於鞘,正要追出去,一道身影忽然又出現在眼前。
他驚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剛剛的那位老人。
「你——」楊顏瞪眼。
老人抬手攏了攏散開的頭髮,拿布條系在一起,一言不發地坐在了他剛剛的座位上。
「吃你兩口。」他道,從地上拾起筷子來抹了抹。
面片湯里還滴著血,他將一整盤肉扣了進去,拌兩下,挑著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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