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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楊顏(一)

  第957章 楊顏(一)

  裴液確實還想看完這幾頁《周書》,也許能從中推斷出穆王仙藏的位置。但天色既明,瑤池的復甦應當也近在眼前了,江湖的事情也一刻耽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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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揉了揉左眼站起來:「走吧。」

  「若有閒時,可以去東南邊緣的小池打撈,興許有一枚心珀製成的法器。」裴液向寧懸岩和奚抱牘留了一句,出門登車,馬車向著街外駛去。

  商樓前的車馬向著街外駛去,少年轉身走入黑暗之中。

  街上空無一人,兩邊店鋪都沒有燈燭,飛檐之下的門窗都是黑默的一片。唯一的明亮來自天上淺淡的月,把冷灰的石街照出一條傾斜的白練。

  從這裡到東三街,要穿過兩條街,七八條巷子,楊顏記得還是比較清楚,去年在謁天城住了六個月,經常在外城來回穿梭。他照習慣走在檐下半明半暗之處,腳步輕而迅捷,頗有種貓的姿態。

  從巷子裡到街上,燈燭和人聲就一下湧入五感了。

  楊顏在街邊立了一會兒,夜遊的人們嬉笑著從身前走過,多是年輕的男男女女。

  ——

  謁天城沒有宵禁,每到夏時,將有短短三四個月的暖和日子,這是一年之中珍貴的夜晚,當地人稱為長宵之月。

  西隴北方一千里內唯一的大城,又是西臨天山,南接潞水,是西境到中原的商路埠,在隴地早有「小神京」之譽。

  從前和同門來到這裡時,它就已經很熱鬧了,比西隴其他的州城都要熱鬧華麗。

  前些日子江湖局勢跌宕,如今看著是往穩處走了,街上人也多了起來。

  初夏的物候,靴子似乎有些悶腳了,楊顏望了一會兒,橫穿過這條街道,又鑽進巷子裡。

  如此轉了七八個彎,又穿過一條街,月影西移,城市漸漸安靜下來的時候,就抵達東三街了。

  東三街上多是住戶,商鋪很少,北邊是駿貌幫的駐地,南邊是幾家大戶,如今應當也接待門派暫駐。在西境行商,地廣人稀,易生不測,在江湖上有交情是必要的。

  楊顏立在巷子口的暗處,依照囑託,裹好身上的斗篷,扣好兜帽,又把頭髮放下來遮住眉眼。然後他從兜里取出那枚小玉般的物什,在掌心翻轉了兩下。

  精細的金雕,朦朧的質地,楊顏認得這個。

  「那我就扔進去了。」楊顏自語道,「扔進去了可就撈不出來。」

  但當然沒有人回答他,楊顏再次壓了壓兜帽,步伐如常地走了出去,距離那方小池有一百多步,在走到池邊兩丈之外時他隨手輕輕一拋,在「啪嗒」的落水聲響起之前,他就已經轉身而去。


  完成這件事後楊顏沒有原路返回,他朝著東北走去,這次只過了一條街,到東四街上,他走進了一條寬大但有些糟亂的巷子。

  「誰?」一聲脆嗓,暗中有鐵器輕撞的聲音。

  「是我。」楊顏掀起兜帽,露出一張年少又風吹日曬的臉來,下頷帶著一道淺疤,「小英,你不睡嗎?」

  「我睡不著,和二師傅一同出來看門。」少女的臉從暗處來到月光下,暗處一個強壯的身影朝這邊抬了抬手,楊顏點頭回禮。

  「你可算回來了。」少女有一張淡棕的臉,兩顆褐白分明的眼睛,眼圍帶著圈少眠的淡黑,乾草一樣的頭髮綁得很隨便,腳上趿著草鞋,「有事不能找人幫忙嗎,院子裡閒人這麼多。

  楊顏推開大門:「我自己能做,就不勞煩你們了。」

  「那你不是受那麼重的傷嗎?」少女道,「趕緊換藥吧,我去叫聖手張。」

  「嗯。」楊顏走進門,月亮底下寬大的院子一覽無餘,足有二十幾間屋子,刀槍棍棒堆疊在院子裡,有的屋子亮著燈,多數已經漆黑。

  院子裡沒有什麼聲音。

  楊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長河武館和九城幫共營這間院子,近月以來,九城幫收容了不少江湖散客在此。但楊顏能住在這裡倒不是因為九城幫,而是因為長河武館。

  去年初到謁天城時,楊顏四處查探當年金玉齋的消息,途中和討要錢款的長河武館有了交集,當時借住了兩個月。後來他離開謁天城,大半年沒再回來,如今復還,暫無安身之處,就又在這裡住下。

  楊顏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來得晚,只剩這麼一間雜室,多賴館主愛徒的面子,才得以獨占一間。

  他取盆到井邊打了水,然後回屋,坐到床邊剝了衣服。

  洇出的血沾染了內衫,層層包裹的紗布暗紅如紫。

  楊顏解下紗布,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

  三道兇險萬分的割裂,一道從心下貫穿左肺,一道將左腹切開小半,一道貫穿咽喉右下兩寸,利刃被鎖骨滑開。除此之外的割傷另有七道,都是足以限制行動的傷口。

  所有的傷口都已經被很好地縫合過了,實際上也已癒合了一大部分,縫線周圍隆起紫腫的肌膚,像一條條扭曲的大蜈蚣。

  如今是在癒合的過程中又時時斷裂流血,這種傷其實是應當靜躺兩個月的。

  但最重的傷並不在胸腹上。

  他的右臂只剩下四分之一的長度。

  從大臂的中段斷開,截面平滑整齊,殘留的部分沒有受到撕扯,整齊的斷面上已經覆滿了厚厚的藥物和血痂,但新的血還是會滲透出來。


  楊顏咧了咧嘴,擰了塊濕布,避開傷口,擦掉身上的血污,然後將舊藥卸下來,平躺在了床板之上,仰頭望著房梁。

  片刻,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少女和一個打著哈欠的男子走了進來。

  腳步靠近,一張白慘無光的秀氣的臉探入了他的視野之中。

  「小郎君,下次能不能早些回來,半夜裡把人扯起來,也忒傷氣色。」他懨懨道。

  「嗯,行。」

  聖手張嘆息一聲,轉身把醫箱放在板凳上打開,瞧了瞧他:「今天倒沒怎麼動,全是前些日子飛馬趕路留下的後患,帶著這一身傷往謁天城趕,急著見誰啊。」

  楊顏沒說話。

  聖手張取了把鋒銳的小刀,將縫線一一挑斷取出,然後從醫箱裡取了幾樣瓶瓶罐罐,粉啊膏啊地開始摻兌。

  「給你處理這身傷的人是哪位高人啊?瞧著受傷不過一月,已經恢復個六七成,還是你跑來跑去的緣故。」

  「小杏郎中。」楊顏道,「花州的。」

  「嚯,那可遠。」

  門這時候被推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探頭進來,小聲道:「楊哥回來啦?」

  小英皺眉回頭:「你怎麼還不睡。」

  「我聽見動靜。」少年悄步走進來,看了看床上景象,大大「嘶」了口氣。

  「正好,你去打盆清水。」聖手張道。

  少年拿了盆,出去井上打了清水過來,聖手張把一種棕色的清液滴了兩滴在水裡:「行了,攪合攪合,拿塊乾淨布擦擦吧。」

  楊顏坐起來,自己蘸水擦洗著傷口,聖手張坐在床邊,開始穿針引線。

  「楊哥,你剛上哪兒去了?」少年趴在床邊。

  「嗯?」楊顏沒抬頭,「縱橫商號那條街上逛了逛。」

  「幹什麼了?下次也帶著我唄。」

  「帶你啊。」楊顏想了想,「你大師傅同意就行。」

  「唉。我都練成兩套劍法了,還殺過兩個惡人。」

  「躺下。」聖手張道。

  楊顏在床上躺好,尖銳的針開始刺入他的皮膚。

  「你受傷的事院裡不少人都知道。」小英抱臂倚在床頭牆邊,道,「留個心,能不出去還是別出去了。」

  「嗯。謁天城裡現在還出人命嗎?」

  「怎麼不出。」小英道,「大些的門派不敢輕易動手了,散人幫派該打還是打。有的人都不是為了蓮花武經,就是來渾水摸魚,謀財害命的。」


  「不是說誰殺人都能捉住嗎?」

  「沒見都捉住。」

  楊顏點點頭:「明天我還是得出門,我儘量留心吧。

  2

  「小郎君本事高,但是行走江湖啊,不怕高招,就怕陰招。」聖手張道。

  小英道:「明兒去見誰?」

  「城裡一個賣消息的,叫百里聽風」。」

  「嘶,買什麼消息?」少年湊頭過來。

  「給我一百兩賣你。」楊顏道。

  「我去,一百兩的消息!」少年兩眼發光。

  小英也好奇,皺眉:「你幹什麼大買賣?」

  「不是什麼大買賣。」楊顏看著房梁,嘴角低平下去,沒再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楊顏道:「過兩天我就離開謁天城了,你們多保重。」

  「我們肯定保重,倒是你,幾個月沒見就少了條胳膊回來。下回再見不知道又少個什麼。」

  「別少腦袋就行。」聖手張割斷了線,取布擦著手,「藥配好了,自己敷吧,承惠八兩銀子。」

  「————昨日不是四兩嗎?」

  「昨日不換線,沒給你用這個。」聖手張舉了舉小瓶,「泰山藥廬的貨,還能坑你啊」」

  。

  「先欠四兩。」楊顏把四兩拿給他,認真道,「剩下的明天我想法子補給你。」

  「————」聖手張伸手去拆線。

  「!」楊顏扼住他手腕。

  趴床邊少年也皺眉粗聲:「聖手張你也忒摳了,講不講江湖義氣啊。」

  「我他娘的藥都給他調好了!」聖手張瞪眼,「你講義氣你給他治!」

  小英在旁邊發出了鴨子般的笑聲。

  幾人終於還是離開了,雖然楊顏堅稱明天一定還他,但聖手張說他明天真少個腦袋的可能並不是沒有,於是取走了他的刀鞘做抵押。

  小屋中安靜下來,昏暗的小燭啪啪地燒著,屋中木料陰腐的氣味縈在鼻端,旁邊屋子雷鳴般的鼾聲透壁而來。

  一換藥清洗,感官都仿佛經過了一番擦拭,變得清晰了很多,所以痛感也就一陣陣襲了上來。

  有的是搏動的鈍痛,有的是尖銳的針扎,右臂則是劇痛,而最難忍受的其實是不存在的右手在痛。連摸一摸也摸不到。

  ——

  這種情況無法入睡,楊顏也已習慣了,他深吸口氣,揉了揉亂蓬的頭髮,乾脆從床上坐起來。


  披上衣裳,從中摸出一枚刻了層層紋路的心珀珠子,珠子很是黯淡。楊顏盯著它瞧了一會兒,又注入真氣,但都沒有反應。

  「我把那心珀投進去了,應該沒有露出身份。」楊顏低聲道,「你說這樣真能讓裴液看見?」

  珠子黯淡著。

  「那心珀里有什麼?你要跟裴液說什麼事?不管怎樣也得等他回到謁天城才行吧,要是在那之前就被人清理掉了怎麼辦?」

  「,珠子毫無反應,楊顏嘆息一聲,沉默地盯著被月光映亮的窗戶:「一扔就不管了,吩咐兩句又沒音訊,該不會是死了吧————死了也不知道你是誰。」

  他把這珠子收起來,反手拿起刀和另一柄被布包裹的條形物,乾脆走出了門,翻身躍上小院的房頂。

  「你說,裴液現在到哪兒了?」他抱著這柄條狀物,道,「西二百里?」

  沒反應。

  「西四百里?」

  沒反應。

  「西六百里?」

  條狀物震了一下。

  楊顏長嘆一聲:「那不還是在天山嘛。」

  他慢慢向後仰倒,沉默地看著銀星和夜幕,深夜的風不停地拂過身體和頰面,傷痛似乎也因此減輕了一些。

  今夜不算太清朗,能望見的星星大概只有最多時的一半,不過銀河的形狀還是若隱若現,慢慢旋轉著,視野里沒有他物,看得久了,仿佛要向上墜入其中。

  師兄當時在想什麼呢,師父又是怎樣想的。

  他們其實根本沒有決裂吧,師兄果然也不是那樣的人————

  不知這樣入神了多久,一條曳尾的軌跡從星河間迅速地穿了過去。

  誤,有流星!」楊顏睜大眼睛,驚喜地彈起了身體,然後齜牙咧嘴地抱住了自己。

  痛痛痛!

  他帶著喜色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然後又慢慢躺了回去。那枚流星已經消失在星河之間了。

  這顆流星的尾巴好長。」他想,要是能有個人說一下就好了。

  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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