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異夢
第956章 異夢
裴液第一次跟隨這位古代天子的視角進入玄圃。
青翠欲滴的茂密枝葉,左右望去無邊無際,人走入其中就像一粒粒螞蟻。
前番那次長夢斷斷續續,關於玄圃的畫面全都在渾噩之中略過。裴液大概能感覺到什麼會留存在這枚【燭微】的記憶里,什麼又會隨時間消去。
蓋因【燭微】能夠留住的記憶本身是有限的,對於姬滿重要的事情就烙印得深,不那麼重要的就烙印得淺,也未必是那位天子有意的遴選。
所以當時的玄圃之行只留下一些碎片,也正代表姬滿沒取得什麼收穫。
而這一次清晰地留下來了,且如此詳實,晨間冷涼的露水掛上腳腕上的濕感都如臨其境。這代表它在姬滿的記憶里留下了很深的痕跡。
四千年前的玄圃遠沒有後來那樣猙獰。
高大的、蒼鬱的草木,風雪初停,白日從林間照射下來,像一條條乾淨的琉璃之柱。
一行人走在粗如象軀的巨木之下,每人牽兩匹馬,配劍和長戈,地上是巨獸踏過的足印,林中深處傳來隱隱的鳴吼。
姬滿其實喜歡這裡的味道,像是處在另一個世界,奇花異草,瑞獸珍禽,時時可見。
但這是所謂天帝的花園,所以他一直投以冷冷的目光。
他們是從東南進入,因此一路向西向北,和上次進入相比,危險的異獸明顯增多了,但沒有多少敢向他們撲來,大多只是發出威脅的嘶聲,然後躲回到枝葉之下。
姬滿記得上次進入這裡的目的,他帶著高奔戎和七萃之士步入其中,希望殺死那幾隻最強大的異獸,以此瓦解玄圃的妖潮。
但這目的沒能達成,一是玄圃過於龐大,他沒有來得及找到它們的蹤跡,而無牆之城少了他們的力量,已經要撐不住了;二是他意識到這些躁動的妖獸並不需要首領。
它們確實會懼怕、臣服於更強大的生命,但衝出玄圃於它們就像生命的本能,幾乎不可阻擋。
這次姬滿不再尋找那幾尊龐大的生靈了。
玄圃向人間的溢出已經不可阻擋,姬滿一路溯流而上。
不知走了多少里,不知日夜輪轉了多少次。
襲人的異獸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兇悍,這裡更加嗅不到人味,當一行人出現時,無論瑞獸凶獸,都病態地朝著他們蜂擁而來。
記得少女說,有西庭主在的時候,一切都是歸於秩序的,玄圃之中生生不息,異獸們會比例合適地流入人間之中,為人所用。
但那得等到新的玄圃建立起來。舊的玄圃已經壞掉了,它得先清掃自己。
「王,你說,這些怪東西也會下崽兒嗎?」高奔戎用葉子擦著身上的血,旁邊小山一樣的屍體為一行人屏障著正午的烈陽。
「沒有見過。」
「但它們也有大有小,有老有少,跟別的畜生也沒什麼兩樣。」
「高衛士,你的。」侍女將四張烤餅遞過來,高奔戎最後擦了擦手,接過來。
姬滿確實沒有見過這些玄圃異獸的繁衍,但這應當是無牆之城認定的事實。因為異獸之間的體型有差異,也有長幼之別,而且若是不能繁衍,何以異獸會越來越多,千年不絕呢?
但既然沒有見過,姬滿這次就想找一找。
「分明就挨著肉,卻只能吃干饃。」高奔戎重重嘆了口氣。
這口氣分明是嘆給王聽的,侍女和御者都笑了笑。
當年初入西境的時候,異獸的肉還是可以入口的,赤族新狩的大蛇,就令車隊大大飽餐了一頓。
但後來進入無牆之城,隨著對西庭的了解越來越多,王就下令不許食用異獸之肉了,這次回返神山也是同樣如此。
高奔戎體大血盛,食量是常人十倍,深入玄圃以來,日子確實宛若苦僧。
赤驥的御者在旁燒著篝火,笑:「忍忍吧,你沒瞧見那些西境的修者嗎。」
高奔戎道:「我覺得長顆獅虎之頭,倒也威風凜凜————」
「恐怕不是黑熊頭,就是野豬頭。」
「你想打架是不是?」
「,上次王駕之前,你已輸了,別來攪纏。」
「今時不同往日!」
「有什麼不同。」赤驥的御者笑,抬了抬手中木棍,「奔戎,今日告訴你我取勝之秘訣吧。你神力天下無雙,遠勝於我。之所以輸我,是你肩背寬闊,臂長卻不夠,因此後脊有一處要命的空門,從前在鎬京咱們常常對練,我便慢慢發現了。上回我點你此處取勝,你又不長個子了,這次豈不也一樣。」
「————」高奔戎抬起胳膊,去摸自己的脊背,果然漲紅了臉,也夠不到。
「你心竟然這樣黑。」他嚴肅道。
「哈哈哈哈哈。」
「那這怎麼辦。」他悶聲道。
「早同你說,練一樣短兵,就可以遮罩這處空門,刀劍都可,最好是劍。」赤驥的御者笑道,「你總不聽。你只持槍戟,雖然在戰陣上、在這玄圃里無堅不摧,但若單打獨鬥被人發現,就是個致敗的短處。」
高奔戎想了想,皺眉:「我只為王前驅,能在戰陣上、在這玄圃里無往不利就已夠了,練劍也沒用,反正除了你沒人知道,你們都別說出去就是了。」
眾人都笑。
雖然這位力士時不時在王駕之前哀嘆口腹,但那自然都是玩笑。自天子下令禁食後,高奔戎就再沒有吃過肉類。
數人一心的日子過得很快,雖然戰鬥辛苦,生活艱難,兇險連連,但真正能覆滅他們的異獸也沒有幾隻。如此向著深處而行,大約在二三百里路程的時候,「視肉」變得越來越多了。
這是種遍布玄圃全域的奇異物種,附著在樹上,包裹著草木花朵,凡是有生靈的地方都有它們的存在。成片成片,像呼吸一樣慢慢起伏著,地毯一樣鋪滿的時候,仿佛大地成了波浪。
如今幾人的眼前就是這副景象。
「視肉」並不難以獲得,所以他們也早觀察過這種東西。它的質地如芝如肉,色棕而近玄,看著摸著都像一塊牛肝。
若只如此,就只像某種特異的菇類,它令人望而卻步的地方是,它的質地真的更近於血肉而非菌物。
有皮膚,有肉,有經絡,用利刃剖開,還會流出鮮紅的血,只是沒有骨骼。
它有一種頗為危險的特性,被視肉附生的草木,將能在生靈血肉上紮根生長。他們在頭幾次見到有些異獸身上長有花草時還覺得詭異奇特,直到被植被輕飄細小的種子落在肌膚上,才意識到那是多麼悚然的一幕。
其在身上的生長快得可怕,不僅毫無痛感,甚至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感覺。若是落在後背,身旁又無同伴提醒,恐怕直到枝葉投下陰影,才會意識到自己背後的情況。
但除此之外,它確實沒有展露過任何的攻擊性,畢竟那也只是為了它自己的增生。
而若是忽略這種特性,那「視肉」就是玄圃中最常見,最易獲得的食物。因為它還有一種特性,是只要割下一塊,就會很快再生長出來,幾乎是無盡無竭。
這種東西千年來為玄圃中的異獸提供食物和養分,後來也同樣供養無牆之城的外圍居民。
但姬滿也是頭一次見到它們如此稠密的聚集。
它們大片大片地平鋪在地面上,然後又順著草木的紋理往上增生,但它又不會爭奪草木的營養,因此林子依然高大蔥鬱。
一望無垠,景象堪稱壯觀。
這裡已經很深了。
上次帶著七萃之士們進入玄圃,都沒有來到過這樣的深處。
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姬滿望了一會兒,嘗試著踩上它們,感覺像踩上了胖人的肚子,軟綿的肉感十分累腿0
但幸好它沒有破裂。
「王,還要向前嗎?」赤驥的御者在後側肅聲道,「可能會遭遇到「猙」。」
猙、蜚、酸與。
這是給隊伍帶來最大傷害的三隻巨妖,其中猙又尤其危險。
蜚目的侵蝕他們已經學會躲避了;酸與隱藏在陰影之幕後,並不敢與王正面相鬥;只有猙,前番頭一次遭遇,殺性和斗性都前所未見,三位御者在那場不到一刻鐘的戰鬥里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
王的狀態其實也很差。那五尾一角的豹子離開前用貪婪森冷的目光盯著他。
而隊伍牽來的馬早已都死光了,食物也在消耗和污染中見了底。
「向前。」姬滿道。
「領命。」
處境艱難的隊伍踏上了這柔軟的地皮,仿佛踏上某個巨大生物的腹部。
從這時起,記憶和五感變得越發清晰了。
他們並沒有遇到猙,這裡沒有異獸築巢的痕跡,實際上越往深處走,異獸是在變得越來越少。
氣味是一種特殊的清甜,高大的古木,溫柔起伏的地面,寂靜的四方————這一切共同拼湊成一種奇異的「潔淨」之感。
往其中走了十里,姬滿第一次看到了一枚花苞。
它十分巨大,只比馬車小些,所以姬滿一眼就注意到了。
它完全沒有枝葉,甚至也沒有莖,就孤伶伶地一個立在大地上,視肉們簇擁著它,快長成一座小坡。
它的顏色應該宛如荷花,由近百片大扇般的薄瓣包攏成團,龐大而溫柔。
姬滿只能想想它原本的樣子,因為它已經開放過了,甚至已經過了花期,花瓣無力地向四周傾頹,有些已經暗淡腐爛。
姬滿走到近前,花瓣中央是某種乾涸的液體以及乾癟的管狀物。
他抬手摸了摸這花瓣,臂上聳起一片汗毛。這是肉皮的觸感。
姬滿看了它很久,他們繼續慢慢地往前行進。
越往深處,這種大地開出的花苞就越多,但無一例外都是開放過的,開過之後它們就死去了,有的已經腐敗得看不出形狀。
四周變得越來越安靜,大地緩慢地起伏著,空氣中乾淨的腥甜越發濃郁,隊伍也變得越來越沉默。
不知多久,他們終於見到了一個尚未開放的花苞。
和姬滿想像中一樣,它確實是蓮花的顏色、牡丹的形狀,完全是大地生長出的花朵。
它的顏色鮮嫩漂亮,細微的、血管一樣的紋路布滿其上,慢慢地起伏著,宛如酣眠。
姬滿沒有觸碰它,近侍們也沒有交流,隊伍就自然地在這裡駐紮了下來。
姬滿盤腿坐在它面前,日頭升起又落下,姬滿沒有挪動過位置,大約三天之後,這朵花慢慢地打開了。
姬滿久久地看著它,整個隊伍的神情也都變得肅穆。
一隻牛犢大小的鳥團在花苞之中,試探著展了展翅膀。
它有六顆頭,羽翼豐滿,指爪鋒利,從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眼睜開之前,已經從花心滑落下來。然後它張口撕扯下了一大塊視肉,鮮紅的血開始在地面上流溢。
一個生命就如此誕生在面前。
姬滿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著前方的更深處望去。
「王————」有人喉嚨乾澀道。
「挖。」姬滿道,「我要知曉這東西的一切。」
從花苞往下刨挖,想像中的根系並沒有出現。
地下空無一物,沒有什麼孕育它的東西,仿佛它就是從地面憑空冒出。
他們挖了很深,也挖了很寬,視肉的血都將土壤染成了棕紅。
但還是什麼都沒有見到。
「王————」
「不夠深。」
「我們已經挖了二十三丈。」
「不夠深。」姬滿沒有低頭,他立在深坑之中,望著遙遠的天空,道,「不夠深。」
在天子的命令下,他們不停地深入玄圃的地底,慢慢地,近侍們理解那句「不夠深」的意思了。
一百丈,淡淡的腥氣和腐臭味開始出現在鼻腔。深夜,眾目睽睽之下,逾輪的御者斬開一層岩壁之後,幾條纖薄的、柔弱的觸鬚纏住了他裸露的小臂。
骨肉像剝開的石榴一般裂解。
姬滿搶步過來,握住他的大臂,然後一劍斬落了這隻小臂。
「王————」
「我們挖穿了天帝花盆的浮土。」姬滿道。
「裴少俠,裴少俠?」
贏越天的聲音響在耳邊,裴液睜開眼睛,揉了揉額頭。
「多謝,贏仙子。我覺得,可以再往下看一看。」裴液低頭看著空處,頭腦里慢慢消化著剛剛的夢境。
「受仙狩提醒,已經多給兩個時辰了。」贏越天道,「是李家的信者來了,說請裴少俠回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