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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上闋

  裴液隱隱覺得,這好像也是第一次鹿俞闕這樣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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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嘴角的弧度並不很大,對於平常說話都帶笑的女子來說,簡直只算持續的微笑,但確實帶著一縷深處的喜悅,從前裴液沒感受到過這種情緒。

  「裴液少俠覺得有用就好。」她道。

  裴液靠在門扇上,偏頭看著她。

  「其實我剛才看到一朵特別美的花。」鹿俞闕笑道,眼睛亮晶晶地描述,「在那兩座墓的後面,沒有被污染,生得亭亭玉立,淑雅修美,花瓣層層疊疊,又薄如蟬翼,簇成一團,像雲霞一樣,清冷高雅,可好看了。但是正因如此,我沒捨得摘它。」

  然後她看向裴液,見男子臉色微沉,似乎還翻了個白眼。

  「……怎麼啦?」

  「那是一朵南都花。」裴液冷冷道,「你且小心吧。」

  「啊?」鹿俞闕微愣。

  裴液闔眼沉入心神境中,和小貓做了交流。

  在追上鹿俞闕的痕跡後,這位仙狩已經下來了,簡單的商議之後,裴液打算先不繼續往裡找群玉山,在這裡等等完成會面。

  至少讓小貓把鹿俞闕安全接走。

  等從心神境出來,林間還是風聲細細,沒有什麼變化。

  「我想,我想問裴液少俠一個問題。」鹿俞闕忽然道。

  「嗯。」

  「裴液少俠說,自己家裡沒有親人了,孤身離鄉,前往神京……」鹿俞闕說話時沒有看男子,而是看著前方,「是什麼令裴液少俠做出這些事情呢?裴液少俠好像一直都很有目標。」

  這話似乎問得突兀奇怪,但裴液恰恰能理解。

  「因為我並不是一無所有。」裴液想了很久,道,「可以支撐我的,大概有三件事吧。先是仇恨,再是明姑娘,然後是西洲。其中任何一個,都是我的寄託,也是我的船錨。」

  「………哦。」鹿俞顏怔怔。

  「是啊,只要還有個牽繫,人就能活下去吧。」她輕聲道,「裴液少俠身上有很多牽繫,所以一定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的。」

  裴液看向她,但他生得高,從上往下只見髮絲半掩著沾泥的臉,還有眨動的眼睫,看不見她的眼睛。裴液正想開口,這張臉忽然仰頭轉過來了,一雙眼睛中閃爍著明亮的好奇。

  「裴液少俠,那我問一下,」她悄悄道,「你和太子殿下真的是一對啊?」

  實在是好熟悉的打聽,好像又回到伊州外的那個露宿之夜。只不過這時候兩人沒有篝火,沒有暖袍,甚至天上也沒有月亮。


  「我看起來很不配嗎?」裴液斜眼。

  「我可沒這麼說。」鹿俞闕笑,「那,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

  提起李西洲,裴液心情確實一下暖和很多,相處將近一年,兩個人彼此熟悉,這種熟悉帶來一種獨特的安全與舒適,此時裴液想起女子睨他的樣子,想起她嘴角沒擦乾淨的糕渣,想起兩個人靠在床頭打牌,不禁笑起來。

  「哎。」鹿俞闕不滿道。

  「哈哈。」裴液笑,仰頭回想,「其實我很早就認識她了,她好像也很早就認識我,只是我們沒見過面。」

  「啊?」

  「鹿姑娘喜歡看話本,有沒有看過「鏡里青鸞』的那幾個?」

  「誰沒看過啊。」鹿俞闕睜大眼,「這是什麼問題,簡直像我問裴少俠練沒練過《開門劍》一樣。」「哈哈,鹿姑娘仗義相救,裴某也不能短了朋友面子。」裴液道,「我告訴你一樁神京隱秘,知曉之人不過十指之數。」

  「什麼?」

  「「鏡里青鸞』就是西洲的化名。」

  裴液斂了笑容,回憶道:「我出身偏僻,又從小習武、貪玩,沒讀過什麼經典。唯一愛看的就是各類志怪筆記、插圖話本,而其中最愛不釋手的,就是國報後面「鏡里青鸞』的話本。

  「而我家中居住的老人越沐舟,二十多年前是前皇后魏輕裾的朋友,西洲長大之後,和越爺爺通信,越爺爺也跟她提到我。這大概也算一種認識吧……只是彼此都不知曉。」

  「………好深的緣分啊。」鹿俞闕抱膝道,「太子殿下競然是「鏡里青鸞』,太厲害了。」在鹿俞闕看來,太子反正總要有一個,「鏡里青鸞』卻未必,後者可比前者厲害得多。

  「嗯。西洲是很招人喜歡的那種人,只是她肩上擔子很重,有些必須做、做不好的地方,也難免遭人厭惡。」裴液道。

  「那,那你們後來怎麼第一次見面的?我聽說,真愛之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就註定了的。」

  「這是什麼歪理,第一次見面就真愛,那不就是圖人外表嗎?」

  「怎麼,太子殿下生得不好看啊?」

  …」裴液想了想,自覺理虧,繞開話題繼續道,「頭回見面,是在神京修文館的後湖邊上的小青樓一那小湖頗為好看。那時候我剛從牢獄裡出來,洗了不知多少天來第一個澡,被她在頂層召見。西洲那天穿件鵝黃衫子,身旁還跟兩個仕女,很有神京大權貴的風範。我那時絕對沒覺得喜歡她,就是覺得這人有種特異的美,而且很從容,很有威嚴。」

  「你絕對喜歡了。」鹿俞闕判斷道。

  「我懶得和你說。」裴液想,那肯定是沒有的,因為那時候他心裡一直念著縹青。


  「那,那你們後來是怎麼定情的啊?」鹿俞闕望著他。

  裴液想了想:「神京局勢不好,我們一起扛過了很多壓力,做成了很多事情,也好幾次互托性命,那都說來話長了……可能是因為有幾次在小樓夜雨的時候談心。」

  「………」鹿俞闕微微一怔。

  裴液仰著頭繼續道:「我覺得是這樣拉近的距離,那時我就驚訝她待我很平等,大概因此關係漸漸有變化,不然我一直當她是靠山和頂頭上司的。」

  鹿俞闕安靜了一會兒,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偏頭看著年輕人的側臉,輕聲道:「裴液少俠一定很愛西洲殿下吧。」

  「嗯。」裴液露出個笑。

  「那裴液少俠不開心的時候,記得多想想西洲殿下。」鹿俞闕低聲道,「要是心裡有一個想起來就覺得開心的人,其實很多陰霾都可以驅散的。」

  裴液回頭看她,笑:「不愧是情愛話本高手,鹿姑娘心得倒很多。」

  ………哼。」鹿俞闕背過頭去。

  「其實我們可以隨時說話的。」裴液道,「我們有一對很神奇的法器,叫【牽心】和【知意】,可以在心神境裡彼此寫信。」

  ….……天啊。」鹿俞闕回過頭來,低頭小聲,「幸好我一直小心做人,沒得罪過太子妃。」裴液眯起眼瞧她。

  「那,那你有了想不通的事,就可以多跟西洲殿下聊啊。不要總是自己悶著。」鹿俞闕連忙道。裴液沉默一下:「也許是吧。只是她也有她的壓力,我們因此不大跟對方說這些。」

  「是哦,裴液少俠是神話里的西庭主,西洲殿下是未來大唐的皇帝啊。」鹿俞闕道。

  「嗯。」裴液頓了頓,「我覺得我們親密無間,什麼秘密都可以分享,但是又一定有一些無法縮短的距離……誒,話本高手我問你,就是有時候一吵架,她就不肯服軟。你有沒有什麼法子?」

  「………你為什麼不肯服軟?」鹿俞闕瞪大眼睛。

  「不是我的錯我為什麼要服軟。」

  ………那西洲殿下肯定也覺得不是她的錯。」

  「那你們最後怎麼解決?總不能一直不說話。」

  「再見面就當沒吵過。」

  鹿俞闕沉默一會兒,忍俊不禁。

  「問你呢。」

  「我哪兒知道。」鹿俞闕偏頭,「我又沒跟太子殿下做過侶人。」

  「等我做了西庭主,全西境的話本都搜羅給你看。」

  鹿俞闕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一笑,臉微紅。


  裴液正看著她:「你傻笑什麼。」

  「怎麼聽起來像……」鹿俞闕笑出聲,有些不好意思,「話本里那種世家公子的金絲省……」裴液也笑:「等我成了西庭主,西境隨便你飛。但金絲雀也得有點兒用處啊。」

  「嘿嘿,我會唱曲,會寫話本,還會寫詩詞。」

  裴液精準捕捉到:「你會寫詩詞?」

  「嗯。」

  「你替我給李西洲寫一首。」

  ………」鹿俞闕皺眉看他。

  裴液略微尷尬:「我也頗好詩詞之道……不知道你有無耳聞。反正我請李西洲教我,她教了幾次說我不是那塊兒料,顯然是敷衍一一我得證明給她看。」

  「那你自己寫啊。」

  「……我沒有時間嘛。」

  「寫首詩詞要多少時間?」

  「……十五……十天?」

  「我瞧西洲殿下是慧目如炬。」

  「那你多久。」裴液不服。

  「還要多久?命題唱和之類數息半刻就成,真心實意之筆就看感觸,感觸到了自然一揮而就。裴少俠用十天寫出來的是什麼樣子,我瞧瞧是如何窮工雕句。」鹿俞闕伸手。

  裴液抿了抿唇:「那你寫一首我看看。」

  「裴少俠要送給西洲殿下,就得自己寫啊。」鹿俞闕認真道,「寫得不好也沒有什麼。」

  「我得先看看是怎麼寫的嘛。」

  鹿俞闕還想再說什麼,但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笑笑低頭:「那好罷。裴液少俠以後可不要出賣我。」「我肯定不。」裴液瞧著她拾起一顆小石子,興致勃勃,「你要寫什麼?」

  「寫首詞好不好?」

  「都好,都好。」

  「踏莎行?」

  「誰說行?」

  鹿俞闕不說話了,拈著石頭盯了一會兒地面,垂手寫下:

  【燭尾貪讀,湖頭初見。當時豈知相思染。

  為猜君意頻看鏡,雲母花子貼又換。】

  ..…」裴液皺眉研究一會兒,「前八個字我知道,是寫我和西洲相見。後面就不對啊,我沒有一見面就喜歡她。」

  「你不承認罷了。」鹿俞闕堅持道,「你被人家救出來,第一面肯定就會喜歡的,只是很久後才會意識到罷了。」

  「……你說了算,」裴液對文人向來客氣,「後面兩句什麼意思,我不畫妝的。」


  「把自己托作女子,寄情付思,是很常用的視角。裴少俠你到底寫過詩詞沒有。」

  .……但是我覺得你這幾句把我寫得痴情太甚,好沒面子。」

  「天啊裴少俠,誰家寫情詞還要端著面子的。」

  「………行吧。」裴液看了看她,「然後呢?這就沒了?」

  「這是上闋。」鹿俞闕道。

  「那下闋呢?」裴液期待地盯著地面。然後就見女子的手收了回去。

  「你不是要參考嗎,這樣就夠了啊,寫完了你真要去送給西洲殿下不成。」鹿俞闕哼了一聲,「下闋才不給你寫。」

  裴液呆住:「怎麼還有這樣的。」

  「嗯,就有啊。」鹿俞闕把石頭扔走。

  「我很想看看下闋鹿姑娘,真的,我不送。」裴液有點兒急,「我覺得這半首寫得很好,我就想看看下面怎麼寫。」

  「不寫。」

  裴液沉默一會兒,忽然偏頭低語:「那鹿姑娘,你有這個本事,以後都給我寫怎麼樣?一首詩詞我給你……嗯……一百文。」

  「天!這是買筆。最受不齒的。」

  「又沒人知道。」

  「裴液少俠,你,」鹿俞闕咬牙,「我不跟你同流合污。」

  「而且一百文誰干啊。」她氣道。

  「兩百文。」

  「你死了這條心吧。」

  裴液輕嘆一聲,只好又坐回去,不知第多少次進軍文壇失敗。

  有個人說話,時間確實過得飛快,裴液也感覺身體的重量卸下去許多。確實應當多跟西洲聊聊,至少天子、權柄這類的事情,也許她理解得更為清楚。

  兩個人安靜了片刻,裴液道:「小貓要來了。」

  鹿俞闕驚喜:「太好了!石侍鑾她們也跟來了嗎?」

  「她們在後面,我叫小貓先過來了。」裴液看向她,認真道,「鹿姑娘,我跟你說件事情一一一會兒小貓到了,先讓它送你回去。」

  「我接下來往玄圃深處去,不能帶著你。多謝你不顧性命來救我,但絕不可再做這種事了。」裴液道。「裴、裴液少俠也可以一起回去啊,」鹿俞闕慌亂道,「我、我……那讓小貓留著跟裴液少俠啊,我自己就可以回去的,或者幫我找一下偃偶就好」

  「你有多少運氣可以花。」裴液打斷,嚴肅地看著她,「讓小貓送你回上面去。」

  鹿俞闕臉色微白,倔強地看著他道:「那、那我來一趟,不是徒給裴液少俠添亂嗎?」


  「怎麼會,沒有鹿姑娘仗義前來,我笑都笑不出來。」裴液認真道,「你若不聽安排,才是添亂。」………」鹿俞闕低下頭。

  「劍我用了。」裴液重複了一句。

  「嗯。」鹿俞闕低聲應道,半響,輕聲道,「裴少俠,你千萬不要出事。」

  「放心好了。」

  鹿俞闕擡起頭怔怔看著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年輕人只按劍望著前方。鹿俞闕習慣這種相處,她知道裴液少俠又要去做他的事情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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