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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師妹

  裴液感受到了鹿俞闕的視線,但他沒有回頭。

  他仰頭等待著,尺笙始終沒見蹤跡,黑貓在不久之後如期抵達了。

  裴液這幾天來命薄如紙,小貓狀態也一樣無精打采。它飛掠而來時像一團小小的影子,蹲在枝頭後就沉默地看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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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液揉了揉它也有些卷的毛髮,把它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裡撓了撓。

  兩者之間不需要什麼言語,即便這一天裡他們也沒有太多交談,只互換必要的信息,心意一致,即便分開也朝一個目的努力。

  裴液想,小貓或許不是他的錨點,但它一直住在船上。

  「勞你先將鹿姑娘護送回去。」裴液道,「連玉轡看起來動彈不得,這邊暫有骨脈兄妹和南都,我靠劍與蜃境可以周旋。」

  「其他燭世教徒呢?」

  「我一路上沒見過他們蹤影,推測是籌備那件南都所言之事。」裴液道,「總之我再往深處去探。」「聶傷衡他們都已下來了。」離得近,小貓聲音就小,一點力氣也不肯多用,「我建議你先與他們會合裴液想了想:「那也可以。」

  不會合,就是明暗兩條線,但八駿七玉下來就是為了尋他;會合,就合為一條明線,自然也有利有弊。但他和小貓都正虛弱,步步為營也許更好。

  只是在這玄圃鬼域之中,未必做出的決定就能奏效。

  小貓可以憑藉身形之便先來探路,八駿七玉只稍落後一步,就不知會遭遇什麼意外。

  「總之,你先保證鹿姑娘安全。」裴液道,「後面的事等你回來再說。」

  小貓點點頭,它就此憑空生長,化為夭矯修美的黑螭。

  鹿俞闕靜靜地立在一旁,望著這神美的生靈。

  「也多勞你這兩天來照顧它。」裴液道。

  「小貓不吃不喝,哪裡需要我照顧。」鹿俞闕道。

  「但它喜歡窩在人懷裡。」裴液看了看她,道,「鹿姑娘你放心好了,我經歷險境甚多,這也不算什麼。何況你還給我帶了劍來一一你忘了我怎麼一劍殺了段澹生嗎?」

  鹿俞闕想起來,擡起微亮的眼睛看著他,在身上帶劍的時候,男子看起來確實是無往不勝。她心裡踏實一些,又不禁道:「但,你還能用那一劍嗎?」

  「當然。」

  鹿俞闕意識到這是一句假話,但裴液少俠要對她說謊,於是她點了點頭。

  「那我就在上面清閒地等大家了。」她露出來一個輕鬆的笑,目光轉落在黑螭尖銳的爪上,「這樣,這樣要怎麼走啊,小貓大人拎著我嗎?」


  「鹿姑娘也太委屈自己。」裴液笑,「你坐到脖子上,抓緊鬃須。」

  鹿俞闕睜大眼睛:「騎著小貓大人?」

  「嗯。」

  「這,不可以吧一一小貓大人?」

  小貓大人沒有言語。

  「它沒有意見的。」在裴液的催促下,鹿俞闕抱拳深深一禮,才小心地乘上了這傳說中的仙狩。「天啊,古往今來,乘過仙狩的人也沒有幾個吧。」鹿俞闕道。

  「嗯,鹿姑娘是其中之一。」

  鹿俞闕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不用留我這無名小輩的名字了一一對了,裴液少俠你要是有空的話,記得幫我留意一下那隻偃偶。」

  「行。」

  裴液擺擺手,螭龍夭矯而去。

  螭龍在這片鬼域世界裡仍然有它的威嚴,諸火護體之下,花木惡獸都造不成什麼傷害,來時不用太久,去時也極快,幾刻鐘的時間之後,鹿俞闕趴在螭龍軟玉般的鬃叢里,再一次感受到了日月之光和寒冷的風。「我依然送你回蘭珠池。」黑螭道。

  「把我放這裡就好了。」鹿俞闕迎著風喊道,「外面的路又沒有什麼,小貓你快回去找裴液少俠吧。」「裴液是有意無意和你劃開一條線。但並不是嫌你弱小。」黑螭沒有接她的言語,忽然道。「………」鹿俞闕怔住。

  「他心裡覺得和他扯上關係不是好的事情。以前他有過這種經驗。」黑螭道。

  「………唔。」

  黑螭的言語總是冷靜又簡短,就此結束,但鹿俞闕感受到了開導和安慰。

  她望著清盪的高空,越發覺得自己像一枚不幸被扯落枝頭,但又幸運地一直被風托舉在高空,不曾墜地的葉子。

  然後黑螭忽然停了下來,風似乎也止息了。

  長長的山道上,一位女子的孤影正朝群玉閣之後走去。

  朱衣玄裳,正冠緊帶,左腰之玉、右腰之劍,俱佩戴齊整,和她整個人行走的姿態一樣端正。她同樣停下了步子,仰起脖頸,望著天上的黑螭。

  大約兩息,她收回目光,繼續向下走去。

  鹿俞闕感到涼透的身體中,溫熱的血慢慢重新開始流動。

  「………那,那是誰?」她低聲道。

  「【帝閽劍子】,周無纓。」黑螭注視了她的背影兩息,轉頭相背而去,「聶傷衡和楊翊風說去尋她,看來情況未必有利。」

  南都在林中飛速穿行。

  已經整整一刻沒有任何表情,將匕首刺入裴液脖頸的前一秒,她都沒有這樣繃緊神經。


  她當然沒有預料到裴液的脫逃。

  她也想不到他是如何做到,他已經絕對枯竭,兩天的貼身照護,她很清楚男子的身體狀況,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夠用出半式心劍破周碣與齊知染之死局,已經是天下劍者難以企及的上限。

  若是他離開格子時誰也不帶一一他理應誰也不帶的,那種境況中不應寄付太多信任一一南都得手絕不會那樣容易。

  但他選擇帶上了她,南都其實沒有想到。於是她得手了。這令她很長一段時間裡不願意去看他。但拋開這些不論,在那枚小匕插入脖頸之後,無論如何他都不該再有反抗的能力。

  一個修者失去超凡之力後,就是一個普通人,於裴液則是一個虛弱瀕死的普通人,這樣一個人是不可能掙脫綁縛的。

  尺笙也絕對會聽話,沒有人比燭世教內長大的龍裔更服從命令了。

  她說了不要接近、不要言語,尺笙就一定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如果他有什麼底牌,在馬背、在雪山上,在這一路許多時候他都可以施為,何必要忍到這種時候。……除非他是有意的。

  在一切的意外狀況中,裴液失去掌控是排在最前面的一個,因為他是一切得以啟動的基石。而更重要的是此時沒有多少時間留給她了。

  她已經殺死了長笛,另一邊在等她將人帶來,一旦稍慢,教徒們就容易發現不對。

  但她不得不在那時殺死長笛,因為一旦和尺笙會面,她無法同時對付兩個。

  每一環她都在心裡揣摩了無數遍的……但連續的行動在裴液這一環斷裂了。

  必須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將這一環撥回正軌,她沒有富餘的時間,她做的不是一件允許富餘的事情。化蛇之前,沒有多少東西敢靠近,玄圃的淺層南都早已來去自如……但忽然心弦輕輕撥動了一下。一線逼喉的鋒銳刺痛了她,千鈞一髮之間南都拔劍、傾身、格撥,清脆交擊地一響,兩道身影就此飄然分開。

  在沒看見容顏之前,南都就知道自己遇到了誰。

  《玉女劍》里的【瑤信步】,只有她用起來帶有鬼魅般的鋒利,十二歲一起對練時南都就牢牢記住了女子垂頭落回樹枝之上,雲發散亂,明眸帶影,衣擺髒皺染著污濁,手中【安香】泛著令人發寒的薄光。

  「簪雪……」

  「你還敢政……你還配,」石簪雪輕聲又冰冷道,「用【成君】劍?」

  林中寂寂,南都臉色蒼白,她低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裴液在哪兒?」石簪雪聲音沒有起伏。

  南都沉默:「都、都有誰下來了?溯明、雲升他們未入玄門,在這裡撐不住的……群非始終適應不了,你也不要讓她」


  石簪雪猛地擡劍前指,其勁之大在空中爆開一聲尖銳的蜂鳴,宛如斬斷了女子的言語。她盯著她,眼中全是冰冷的怒火:「你敢再提一個名字,我就剁碎你的舌頭。」

  南都怔怔望著她,兩唇漸漸無色。

  她知道她為什麼能這麼快追上來,她一定是沒有等待別人。

  八駿七玉里最熟悉玄圃的人,一直都是她們兩個。

  她了解這些妖魔一樣的生物,她每下來一趟,總是拖到最後才回去,然後將一路遇到的這些東西畫進冊中,整理清楚,並且總會完整地抄錄一份給她。交給她時,還會一頁頁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述它們的特性和危險。

  她不知道她並不需要。

  「我再問一遍,裴液在哪兒?」石簪雪漠聲道。

  「我不知道。」南都低下頭,有些顫抖地握緊了【成君】的劍柄,真氣將肌束穩定下來,「簪雪,你不是我的對手……讓開吧,我沒有時間了。」

  石簪雪如白鴻帶劍,一掠而來。

  「丁」的一聲金鐵交擊。力道之大,攻勢之凶,幾乎已不是劍斗,而是拚刀。

  一展開就是連綿不絕,劍影紛亂,沒有雜亂的真玄,兩個主體的軌跡相同的御使令數十丈真玄凝放為相同的形狀。

  直來直往的《玉女劍》,沒有虛招與試探,南都很熟悉石簪雪在一切天山劍術上的造詣,就像石簪雪也很熟悉她的一切劍術一樣。

  這樣的對抗有無數次了,用木劍、用鐵劍,在武場、在小院,在雪中、在花下……但從來沒有這樣暴烈,要殺氣滿溢地決出生死。

  石簪雪是七玉的骨與志,南都是七玉的血與肉。其實很多人都能意識到,隱隱之間,正是她們兩個撐起了整個七玉。

  石簪雪總是連續幾夜睡在典閣里、要麼就下山追索那些穆王仙藏的線索,整個人就像一柄堅韌不拔的劍,不斷打磨和矯正八駿七玉的方向。但劍總是帶著鋒芒,也不會回顧身後,縱然瞧著是八面玲瓏,內里其實能將人割得鮮血淋漓。

  南都是天山上難得的春風,她能夠維繫八駿七玉之間的關係,也能維繫石簪雪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她把每件事都處理得很得體,也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

  在十四歲之前,兩人是形影不離的密友,一同吃飯、練劍、讀書、睡覺……取得七玉古劍之後,因為事務漸多,兩人不再如小時候一般形影不離,講話也漸少。

  七玉聚在一堂說笑的時候,兩人都不大湊在一起,往往石簪雪在其中托腮打趣,南都溫柔安靜地立在一旁看著。因為七玉已是互托生死的「大家庭」,這樣的大家庭里不合適再有更親密的「小家庭」。但關係從未疏遠。


  她們只是更忙碌,更默契,更心照不宣。而在一些特殊的時候,這種亘久的信任就脫殼而出……比如探索玄圃,比如照護裴液。

  在一件不確定的事上,最令石簪雪放心的不是贏越天,也不是姬九英,總是南都。反之亦然。此時石簪雪冰冷的眼眸逼視著南都,每一次熟悉的拆招之後,這雙眼睛的痛苦就增添一分。她一劍用出去,就知道南都會怎麼防,南都果然也那樣防。這門劍她們一式式地對練過,坐在一起一招招地分享過。

  南都望著這雙痛苦的眸子,心神恍惚,漸漸不知道自己手上在用什麼招式。

  忽然「叮鐺」一聲金鐵震響,冰冷的【安香】破開了【成君】的防線,南都身心一驚,一劍已經冰冷地貫入她的胸口,這一劍殘酷冷血、毫不留力,帶著一股大力將她向後釘在了樹上。

  石簪雪抵劍按在她的胸前,真玄暴戾地沖入這具身體。

  南都一下痛苦地咳出血來。

  「《玉女劍》本來就是我教你的。和以前一樣,你造詣比我精深,但還是勝不過我。你第一次用劍我就說過,你好像沒有劍心。」石簪雪低著頭,聲音和劍一樣冰冷。

  「簪、簪雪……」

  「十年來,深入玄圃,承名古劍,八駿七玉把性命和尊嚴都寄託給了西庭之主……你怎麼敢……」石簪雪噎了一下,「你也分明知道,我為此付出了多少的;……」

  石簪雪擡起一張蒼白無色的、冰冷的臉,淚從兩頰流下來:「你怎麼……怎麼敢……這樣背叛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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