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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鹿俞闕

  「怎麼可能?」裴液道。

  「怎麼不可能?」姬滿依然漠聲。

  「如果從來沒有西庭主,上古西庭是如何存在。群玉山、瑤池、玄圃又是誰來掌管?」裴液道,「在一切可追溯的史料中,西庭都穩定地存在著,反而是後代才失落。」

  「因為失落就是它的趨向。」姬滿道,「我說過了。」

  「什麼意思?」裴液道,「什麼叫失落就是它的趨向?」

  姬滿沉默,也許由於心神境相連的緣故,裴液隱隱能感受到他的情緒,陰雲一般向下低沉,深處又似乎有某種暴戾在涌動。他似乎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

  但裴液不可能不問,他繼續道:「上古沒有西庭主,那西王母算什麼?她分明可以掌控一切一一群玉山、瑤池、玄圃。」

  「姬滿?」

  「除了群玉山、瑤池、玄圃,她什麼都掌控不了。」姬滿低聲道,「你能別提她的名字了嗎?」「你能把話說清楚嗎?」

  「我說,她不是西庭主,她只是西庭本身。」姬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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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液怔然,沉默良久,「那你呢?你想做西庭之主,是嗎?我讀過史上傳說的故事,你和西王母在西方相遇」

  「我說。」姬滿冰冷道,「別再提了,你聽不懂嗎。」

  裴液咽喉哽住,第一次感受到雲層後那沉重暴虐的天子之怒,仿佛回到四千年前的堂下,成為噤若寒蟬的群臣之一。

  「那你呢?」裴液緩聲道,「除了這道玄圃之門,你還在西境留下了埋星冢和仙藏,隔了四千年又復甦在眼球里,奪我身軀……你的意圖又是什麼?」

  「我做的事情,對得起周天子的冠冕。」姬滿漠然道。

  裴液望著這道門,如同望著自己的眼睛,這隻眼睛也一樣望著他。在針鋒相對的逼人氣氛中,兩者都越發沉默。

  直到旁邊鹿俞闕小聲道:「你們聊完了嗎?」

  裴液轉過頭看向她。

  「裴液少俠,你能把劍給我用一下嗎?我想去除一除那兩座墓上的雜花亂草。」

  「……好。」

  裴液把劍遞給她,劍拔弩張的氣氛也破開了,姬滿不再說話,裴液轉身背靠這座青銅門坐下,沉默望著空處。

  所謂從來沒有西庭主,對他兩年來建立的西庭知識是一個很大的衝擊。他仍然清晰地記得當年在大崆峒里,從【照幽】之中窺見過瞿燭和司馬對西庭主的談論。

  面對【埋星冢】中存放的降婁仙權,司馬說:「【實沈】參觜未合,從無前人踏足;周穆王踏上【降婁】,卻半途而廢;只有【大梁】,在穆王拿到西庭心之前,就已被走到最巔峰的頂端……那是上古西庭主人所行的道路。」


  司馬說的話未必是真理,但作為歡死樓的執行者,這至少代表著歡死樓高層的認知。他們不會虛構一個手握【大梁】的「上古西庭主人」出來,因為這幾乎是他們整套行動的出發點。

  但為什麼,姬滿卻說從來沒有這個人呢?

  西王母就是西庭本身……這句話蘊含的意義是什麼?

  如果西王母是一個有意志之生命,她又同時能掌控群玉、瑤池和玄圃,那不就是天然而生的、最正統的西庭主嗎??

  還是說【西庭主】這個名號,有其唯一且特殊的指代。

  那這個指代……它……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裴液定定望著空處,再次感到一種恍惚,仿佛眼前的世界在和他剝離開來,自我暈暈眩眩,像是一條孤獨無形的魂靈。他搖搖頭,像把靈魂和肉體重新搖勻。

  十九年的生命中,他和西庭心的邂逅絕對是一場偶然,他生活過的年月和地點,結識的人,有過的欲望和目標……九成都和西庭沒什麼關係。但最近一年這種自信開始動搖了。

  他深吸一口氣,這時才注意到一隻沾著草和土的手在自己面前晃悠。

  「你草除完了?」

  鹿俞闕道:「裴少俠,你在想什麼?」

  「………想兩種事情。」裴液把手背在腦後,「一種想不明白,一種不知道怎麼解決。」

  「裴少俠心裡總是有很多事情。」鹿俞闕道,「有過沒事情的時候嗎?」

  裴液一怔:「那,那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一一你手背老在後面幹什麼,把劍還我。」

  「你看!」鹿俞闕笑著,兩隻手捧出來一個彩色的花環,裴液從不知道這陰暗鬼域能拚湊出這樣清新明艷的色彩,他瞳孔放大,但還沒怎麼細看,頭上就沙沙軟軟地一沉,這花環被扣在了他頭上。「還你。」鹿俞闕把劍遞給他,自己斂了斂裙子,在他旁邊肩並肩坐下。

  「這裡面花草許多都是有毒的,你這樣急頭白臉往我頭上一扣,簡直是謀殺。」裴液偏頭看她,低聲道「要是有毒,我編的時候就被毒死啦。」鹿俞闕笑,清亮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好不好看?」「………你給我編這個幹嘛?」裴液擡手摸了摸,「我還以為有什麼事情。」

  「我瞧裴液少俠心情一直不好。」鹿俞闕抱著膝蓋,「從見面的時候開始,一路上一直是這樣……我也沒什麼用,只好就編個花環了。」

  其實一路上,她也一直在看著重逢的年輕人。

  打認識以來,她從沒見過年輕人是這副模樣。

  赤腳基本成了黑色,臉色倒是白得嚇人,頭髮亂蓬蓬的,衣衫更不必說,兩個人很難說誰更體面,她是草泥點點,他是單薄襤褸,幾如破爛,大哥不笑二哥。


  鹿俞闕不是沒見過年輕人重傷的樣子,在大輦里他幾乎不能動彈,她是沒見過他狼狽困頓的樣子,身體上到處都是細小發炎的傷口,褲管被大片暗紅的血泅濕,藏在葦叢里躲避別人的追殺。

  鹿俞闕不知道這一天之間他遭遇了什麼事情,才變得這樣情緒低沉,又處在什麼她不能理解的困境中。「.……多謝你。」裴液擡眼看著視野上緣的草葉,「但墳頭草,是什麼好東西嗎。」

  「………你好煩人。」鹿俞闕又氣又笑,擰過頭去。

  鹿俞闕擰過去好幾息,沒聽見身後聲響,轉回頭,見年輕人怔怔看著她。

  「裴少俠?」

  「……啊。」

  鹿俞闕猶豫一下:「裴少俠剛剛是在和這隻左眼睛說話嗎?裡面是……穆天子姬滿?」

  「嗯。」裴液點點頭。

  「他怎麼,會在裴液少俠的眼睛裡?」

  「這其實是他的眼睛,是我不知情的時候,將它裝了上去。」裴液頭靠回青銅門,「至於如何到我手裡,就說來話長了。」

  「我剛剛好像聽到,他要奪取裴液少俠的身體。」

  「嗯。」裴液沉默一會兒,「而且他很自信,我暫沒找到清除他的方法。」

  「………裴液少俠心裡是一直被這件事情困擾嗎?」

  「其中之一吧。」裴液道,頓了頓,好像積蓄的情緒找到了一個閥口,他將醒來以後所遇之事,南都和連玉轡的出賣,姬滿的奪舍,西庭的迷霧全都講了出來。

  前兩者他暫時都無心處理,最後一件則是他正在做的,卻依然沒有頭緒。

  「穆天子和西王母的關係應當很好吧。傳說他們是一對戀人呢。」鹿俞闕道,「裴少俠應當知道他們的故事?」

  裴液點頭。

  「穆天子修整好自己的王朝之後,啟程西巡,四千里後他抵達天山,於瑤池邂逅了美麗的西王母。兩人在瑤池對飲,吟詩作歌,互訴衷腸。但歡時有盡,穆天子不得不離開天山,回到自己的鎬京。「臨別之際,西王母為他唱了《白雲謠》,是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穆天子亦以歌答,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兩人就此定下相見之契。

  「但穆天子再也沒有回到天山,西王母也再沒有等到鎬京的消息。」

  裴液沒有說話,鹿俞闕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忽然道:「穆天子,我說的對嗎?」

  姬滿一言不發。

  「問他還不如問一塊石頭。」裴液道,「但事情到這裡並沒有結束。你知不知曉,有部古書叫《汲冢紀年》?」


  鹿俞闕搖搖頭。

  「神京仙人有它的孤本。」裴液道,「我的很多疑問其實來自於它。」

  「上面記載了什麼?」鹿俞闕猶豫一下,小聲道,「我,我可以聽嗎?」

  裴液笑:「反正這裡沒別人知道,我不告發你,你也莫檢舉我,就是了。」

  「最沒眼光的人才出賣裴液少俠。」

  裴液哈哈兩聲,道:「這是去年剛剛年後的時候,我第一次入宮,李西洲講給我的。後來我也去看書求證了:周穆王即位五十四年,西王母遣了一位使節來鎬京朝見,這個使節是誰,從書中不得而知,但據我去年春在長安八水的經歷,這位使節也許是當年那位【白水】之主,或者至少他帶著那條蜃龍。「穆王以賓相待,賜居昭宮。如今也找不到「昭宮』遺址。然後到了穆王即位五十五年,鎬京發生了一場刺殺,《汲冢紀年》里寫「西使刺我王』,是年冬至,穆天子死去,鎬京覆雪,天下兵泣。」「不過鹿姑娘詩書修養深厚,有句詩也許背過,是叫「鎬樓重矣,魚鳥依依;天有游女,不可思矣』。」

  「《周風;鎬樓》!」

  「是,我們判斷,這句詩所描述的,大概就是西使刺穆王后的遺留之景。」

  「天啊。」

  「如果西使代表的是西王母的意志,那麼為什麼兩人分開後反目成仇;還是說這兩種傳說,其實一真一假呢?」

  「會不會是……」鹿俞闕忽然道。

  裴液看向她。

  「會不會是西王母看到穆天子在鎬京大開後宮,招納嬪妃,因愛生恨。」她小聲道。

  裴液笑出聲來。

  「很有可能的嘛!」

  「鹿姑娘,跟你在一塊兒時,心情真的很容易變好。」

  鹿俞闕臉微紅:「你不信算了,看你的三國去吧。」

  裴液笑:「我看三國怎麼了,你敢說你天天看些什麼話本嗎?」

  .………不跟你說。」鹿俞闕看向別的方向,「裴液少俠,那個追殺你的人要是再追過來怎麼辦?」「不怎麼辦,我有劍了。」

  「那我們是不是只要在這裡等著就好了?」鹿俞闕道。

  「等什麼?」

  「等小貓大人和石侍鑾他們來救我們啊。」

  「……聽起來好沒出息。」

  「這要什麼出息?」鹿俞闕瞪大眼睛,「我們都快死掉了。」

  裴液笑笑。

  「裴液少俠。」


  「嗯。」

  「我覺得,你有時候就是太「出息』了。」鹿俞闕輕聲道,「所以才那麼累。」

  「但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勸你,因為說「放下就好了』這種話,實在太輕飄飄,像是旁人的風涼話,我知道裴少俠是放不下的。」她低著頭道,「就像我也放不下一樣。」

  她擡起頭:「前幾天從、從花州逃出來時,我也很絕望,覺得什麼都完了,滿眼都是漆黑,找不到一點路。但我遇到了裴液少俠,所以竟然活到了現在,竟然還能好多次地笑出來。

  「所以我想說……裴液少俠你也不是孤身一人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解決不了的、很嚴重的事情,我都是第一次聽說,遑論幫忙了,但是,但是我也會陪著你的……當然,我也不重要,但你也有很多朋友啊。小貓、石侍鑾他們都很關心你,還有,還有你在神京結識的那些朋友……太子殿下不是說,還是你的…嗯……總之,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她有些惱地抱住膝蓋,臉紅道:「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說這些話,但是就像裴液少俠那天晚上安慰我一樣……我也想安慰裴液少俠。」

  裴液看著她,一句「你很重要」到了嗓邊,又被他咽回去。

  他動了動嘴唇,儘量平靜道:「……多謝你,鹿姑娘。」

  鹿俞闕臉色紅潤,眼睛明亮,笑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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