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玄圃之門
那聲音在河邊落下,然後很久都沒有響動,幾乎令人以為已經在不注意時離開。
但裴液依然一動不動,他立耳靜聽,仿佛感覺到那道目光在掃過每一片葦叢。直到數息之後,一個腳離開地面的粘連聲輕微一響,此後再無動靜。
鹿俞闕什麼也聽不見,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觀察著面前男子凝起的眉眼,等看到它稍稍一松,棕色的眼瞳重新聚焦回她的臉上,就意識到結束了。
裴液鬆開她的嘴,鹿俞闕偷偷隔著縫隙望了望葦叢外,小聲道:「沒事兒啦?」
裴液盯著她,半天沒說話,眉頭又慢慢深皺起來。
「你怎麼會來這兒的?」他道。
「我來找你啊。」說到這個,鹿俞闕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我真的找到你了裴少俠!你猜是怎麼樣一我跟偃偶說,要是它能找到裴液少俠,我就把《釋劍無解經》給它,沒想到它真的一下子衝出去了!我差點兒都追不上,還好我急忙撲到了它身上,然後它就帶著我跑……」
「你自己一個人來?」裴液打斷道。
「我來不及叫小貓了,」鹿俞闕道,「只好一邊跑一邊喊讓人去叫石侍鑾,也不知她們聽清沒有……但反正很多人看到了,裴少俠你不用擔心,石侍鑾不會找不到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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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直起身,沉默看著她,女子真是一路奔波的模樣,她半支身體坐在地上,頭髮半散在肩側,裡面雜著碎枝碎葉,衣裙也有扯破的地方,腰間則隱隱滲著黑重的血色。
「這個是剛來到這裡的時候,遇見了一隻吃人的大山羊,被它抓的。我覺得是書里記載的「土螻』。」鹿俞闕解釋道,想起來還有些驚魂未定,「幸好偃偶跑得快,它沒追上我們,不然一條腿肯定要被它扯掉了。」
………天山八駿七玉大半都在,你有什麼發現都可以告知他們,怎麼能一個人就莽撞追來。」裴液看著她,「你走到一半就該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還敢往前。」
「我沒來得及,我是剛有想法,想驗證一下,不然豈不是白打擾石侍鑾他們。誰料我一說話,它就直接衝出來了,我實在怕這次跟丟了,就再沒機會……」鹿俞闕抿唇停下,看看他露出個笑,「反正,反正沒事兒的裴液少俠。」
「什麼叫沒事兒?」裴液惱道,「你死了怎麼辦?」
鹿俞闕心想「我死就死了……又沒什麼」,但瞧他情緒不好,就沒說話,只「嗯嗯」應聲。「血止住了嗎?」裴液道。
「有點兒止不住。」鹿俞闕道,「那爪子好像很怪,血的顏色也發黑。」
「……我看看。」
鹿俞闕直起身來,把手中劍遞給他,手臂上舉。裴液接過劍割開她腰間衣服,果然見一個又深又長的豁口,血肉都泛著黑色。
鹿俞闕這時卻盯著他:「裴、裴液少俠,你的腿……」
血涸透了大半條褲管,又沾了不少泥污。
「遭人砍的,沒有大礙。」裴液道。
「………哦。」鹿俞闕抿抿唇,垂下了眼睛。
「稍微忍一下。」裴液看她一眼。
「嗯。」
裴液彈出一縷麒麟火,金絲絡一樣慢慢爬滿了這道創口,將黑色質地一點點全部焚盡。
其實不算很痛,因為焚得很細。鹿俞闕咬牙忍著,想起來初見時在湖邊他讓她自己調動真氣束縛骨裂,然後讓她瘸著腿跟在後面。那時這年輕人在她心裡真是淡漠、神秘,且頗有距離感。
直到鮮紅的血肉重新露出,裴液引導著真氣將這傷口慢慢閉合起來。
「自己纏一下。」裴液直回身體,站起來,「劍我用了。」
鹿俞闕理所當然地點頭:「嗯嗯。」
扯了一道寬布條開始忙活。
裴液低頭看著她,忍不住笑了笑。其實剛剛忽然瞧見這張臉,他心中是猛地一暖的,在理性開始思考她為什麼會在這裡之前,情緒已經先誠實地給出溫暖欣喜的反應。
鹿俞闕這時候莫名擡頭偷看他一眼,正看見他嘴角的笑,也笑起來。
裴液收回這個被逮捕的笑,道:「鹿姑娘有勇有謀,就是太揮霍自己的運氣了。」
「我還以為遇見裴液少俠時就已經全花光啦。」鹿俞闕自然道。
只受這樣一道傷確實算是萬幸中的萬幸了,大概也正因她掛在偃偶身上,只一路狂沖的緣故。活物大概剛被驚動就已被甩掉,雖然鹿俞闕已經進得很深,但可能衝進來沒有多久,還沒弄清這是什麼地方。不像他四處探尋、了解,反而觸發了更多危險。
想到這裡裴液不禁問道:「那你偃偶呢?」
「嗯?」
鹿俞闕有些不好意思:「它在進葦叢前被一隻大毒鳥纏住了,像是古書里的「欽原』。我就趁機先鑽進來,等了等它沒追上來,我才自己繼續沿這個方向走,因為我知道它是走直線的一一我也不是故意拋下它,那鳥會飛,我也幫不上忙。」
….………」裴液轉身,「走吧。」
「我們回去救它嗎?」鹿俞闕道。
「不。」裴液道,「我要去玄圃之門。」
「………裴液少俠好不仗義。」鹿俞闕小聲道。
「跟上。」裴液走出了葦叢。
河畔已經空無一人,兩人依次越過河道,進了叢林,鹿俞闕不再說話,緊緊地跟在裴液後面。根據剛剛在腦子裡的盲記,裴液慢慢往回搜尋著,儘量不驚動任何鳥獸。大約走了一刻鐘,他慢慢意識到,這裡的污染確實更輕,但景象更觸目驚心。
因為他開始看到人的屍骸。
最可辨識的正是燭世教的黑袍,有的被穿刺在花上,作為長期汲取的養料,有的被啄食得只剩骨架,有的粘在樹上,被那種棕色的肉質吞沒了大半……但真正令裴液駐足的不是這些屍體可怖的形狀,而是這些屍體的時間。
並不全都是新的。
有兩具甚至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而必然是以年為單位。骨肉銷盡,無人在意的黑布半埋在土裡,生滿了青苔。
裴液看了一會兒,目光又挪去別處,另外的屍體顯然不是燭世教徒了,那些屍體更久遠,也更和環境融為一體,有的頭骨已經生長進樹幹里。
刀刀劍劍倒還都是原來的形狀,只是鏽蝕而已,一些插在樹上,一些插在屍骨自己的咽喉里。鹿俞闕一直有些僵硬地跟在後面,男子提速時她就提速,男子俯身細看時她就屏息。大部分東西她都不敢看,但只餘光所見已令她悚然作嘔。
來時一掠而過,只驚心於凶獸捕殺,此時石侍鑾描繪過的那種地獄景象才繪卷般細細向她展開。她不敢想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的話自己會如何崩潰,但她想到石侍鑾每年都要下來,裴少俠也孤身在這裡待了一天。她望著前面男子的背影,忽聽他道:「這裡的詭怪活物反倒少了,你注意沒有。」
鹿俞闕一怔:「好像是吧。」
「那代表我們離玄圃之門近了。」
裴液的判斷沒有出錯,越往前去,那些妖異之物就變得越少,窺視和響動都少了,只花木還是扭曲蔓延,大概長腿的不願意向此靠近,紮根的卻代表著污染的溢出,反而更多。
沒走太久,鹿俞闕忽然道:「是不是那個?」
裴液立定,望去,若不是鹿俞闕指去,裴液還真沒認出那是一道門。
被周圍扭曲的樹木層層攀附,露出來的鐵質已經很少,青黑色,兩人高,孤伶伶的,沒看見陣法,也沒看見別的神異。
裴液定了兩息,按劍朝它走去:「你好眼力。」
「石侍鑾跟我講過……」鹿俞闕望著這道門,其實也有些怔然。
石簪雪的言語她是記得的一「原來其實很普通,就是用古老的青銅鑄成,兩人高,那麼孤伶伶地立在那兒。但是所有一切的怪異之物,全都遠遠避開了它,連目光也沒有再投來,仿佛見到天敵。」但這時顯然不是這樣,雖然凶怪少些,但並不是所有都「遠遠避開」,它已沒有那天敵般的威勢,艷麗詭怪的花木纏著它,仿佛終於得以褻瀆這威嚴的律令。
兩人慢慢走上前,這裡是一種難得的安靜氛圍,樹蔭籠罩在上,銅鏽的氣味飄進鼻孔,大概即便遭受侵染,它也是慢慢鏽蝕,惡鳥怪獸尚懼此餘威。
裴液在這片幾丈方圓的空間見到了人的痕跡,雖然都不是最近。
地面清理得很平整,即便如今花藤生長,也明顯比外面乾淨一些,門前插了好幾柄劍,新舊不一,都已鏽蝕。有些地面微黑鼓起,是前人薪火留下的餘燼,此時花草旺盛。
較引人注目的是這片空地的邊緣,兩個小小的冢很靠外的地方並排而立,斬下的木片立為牌位,已又生根發芽,向上扭曲著和大樹攀到了一起。
裴液走上前瞧了瞧,字是劍刻出來,有些歪扭,但不是刻者書法庸劣,而是刻寫時狀態極為不佳。刻文也很簡短:
【赤驥石珩埋骨之處】
【子登席照雨埋骨之處】
兩座小墓前競然還有並列枯萎的花莖,這種花不易腐爛,但每一朵都新舊不一,像是隔一段時間就有一朵新的放上來,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因為能瞧出存在的只有四五朵,更早的已經因為各種原因消失了。裴液瞧了一會兒,旁邊鹿俞闕輕輕「呀」了一聲。
旁邊的裴液轉回門前,用劍與火將那些藤蔓樹枝盡數斬落。不必太仔細搜查,這扇門的一切很直白地向他們展露了出來。
鹿俞闕的目光先聚集在那些外圍的細小文字上。
那是許多小小的姓名,裴液辨認了一下,乃是天山一代代八駿七玉的刻字,這裡真可以瞧出某種久遠的韻味,因為不止更早的字跡被磨損、鏽蝕,淺得辨認不出,而且是用的字體、書法風格都因朝代而不同。最下面的一行,正是那幾個所熟悉的名字,從聶傷衡到公孫既酩,從贏越天到白畫子,如石侍鑾所說,每個人都把名與字刻在了這裡。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幾個一眼就能看見的大字上。
這道青銅門就是為它準備的,刻銘於青銅之器,那正是周王朝的文字,幾個字也雄健古樸。然後她注意到身旁的男子似乎一直盯著這十個字,簡直有些久了,她忽然想到什麼,小聲道:「裴少俠,這上面寫的是「許入禁出,玄圃無門』,落款兩個字是「姬滿』,「姬』姓,水盈則「滿』,就是史上的周穆王。」
「我認得。」
「唔。」
裴液沒有說謊,這次他是真的認得。
裴液不是到了這時才好奇西庭的歷史,一年以來,他和李西洲,和李緘,和國子監的師友們聊過很多次了。
借著那些殘碎的、真假難辨的材料,追溯著往日歷史的模樣。金文他其實認得頗多。
正是因為認得,他才在這裡久久沉默。
「我有一個疑問。」他忽然道,「姬滿。」
鹿俞闕道:「啊?」
但她很快意識到裴液沒有跟她說話,因為他繼續道:「這個門上,怎麼會是你寫的字呢?」左眼一言不發。
「我來這裡是為了找到群玉山,我來玄圃之門是為了找到群玉山的線索。因為這兩樣東西在我看來,都是和西王母相關的。」裴液道,「我沒想到上面會是你的名字,這門是你立的嗎?」
姬滿依然一言不發。
「若是你立的,那麼很多事情就解釋得通一一這道門就是天山尊穆王、尋仙藏千年傳統之源頭。」裴液道,「但很多事情也解釋不通了一一西王母在西庭的位置何在呢?」
「這其實是我一直沒想明白的一個問題。」裴液肅聲道,「姬天子,你和那位遙遠的西王母,究竟是什麼關係?四千年前的西庭主,是你,還是西王母?」
安靜很久,風響細細,裴液聽到了一個答案。
「四千年前沒有西庭主。」姬滿道,「她不是,我也不是。」
「四千年後,才有【西庭主】。」他漠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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