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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長笛

  第880章 長笛

  蜃境在河中漫延,裴液逆著河流的方向上溯。

  「你很了解玄圃嗎?」過了一段時間,他問道,「群玉山是不是在前面。」

  「只靠這樣走,是到不了群玉山的。」姬滿的聲音正常了,但那種情緒似乎揮之不去。

  「為何?」

  「群玉山不會佇立在那裡等待,只有西庭心才能照顯出它的存在。」

  「你是說,群玉山也不是實實在在之物?」

  「是真如幻,似假還真。」姬滿道,「絕大多數時候,遍尋玄圃也不會見到它的蹤影。在西庭已崩解的情況下,只有兩件事情會導致它的出現一一上即西庭心之照顯,下即玄圃瑤池之齊備。」

  裴液意識到,這可能是世界上最熟悉西庭一切的人,而且他頗有一位天子的俯瞰、驕傲之感,既不隱瞞,也懶說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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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時他聽不太懂,因為他既沒真見過群玉山和瑤池,也只才初初踏足玄圃。

  「什麼叫玄圃瑤池之齊備」?」裴液問道。

  姬滿沒有說話。

  「為什麼玄圃會變成這個樣子?」裴液又問。

  「因為它們出不去。」姬滿簡短道。

  「出不去————」裴液喃喃,忽地悚然。

  這些東西若真出去,西境千里土地,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西隴,謁天城裡靜候他消息的千家門派;少隴————博望州。

  這個意識令他喉嚨塞住,心肺沉重冰冷,不禁道:「它們————會出去嗎?」

  「它們做夢都想出去。」姬滿淡聲道。

  裴液沉默幾息:「我在外面,見到整個西境所有武經之上,都生出雪白的蓮芽。這是瑤池的異變所帶來嗎?瑤池的異變,和玄圃的異變是不是同一類變化?」

  「是麼?」姬滿道,「如果雪蓮芽已經生出的話,那麼玄圃也已經在外延了。」

  「————怎麼阻止?」

  「我說了。遵循【燭微】的指示,先前往仙藏所埋之處。」姬滿重複道。

  「那你且等著吧。」裴液語調冷下來。

  姬滿似乎也已放棄說服他,只道:「玄圃總有六百里,其中奇花異草無數,獸無善惡,但多殘厲。其中稱霸一方者,有猙、突窳、酸與諸獸。如今四千年過去,不知已是何等形態,在如今的玄圃之中,這些古獸大概近似妖神。」

  「六百里?」裴液愕然,「那豈不是————整片天山山脈都囊括進去?怎麼可能?」

  姬滿並不回答,繼續道:「你至今所踏足的一切地方,瞧來都是蜚」的領地,它的眼睛生滿了花木。這種厄獸是西庭所執天之厲」的顯現,牛軀蛇尾,一目,無足,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你此時越向前走,就離它的身體越近。」

  「————四千年了,它們不會死嗎?」

  「你的螭龍難道會老死嗎?」

  「它是仙狩。」

  「人取的名目而已,又有什麼分別?」

  裴液沉默片刻,又道:「為何僅僅關著,這些異獸就會崩潰成這種樣子?六百里玄圃難道不夠生活嗎?它們不是一直生活在其中?」

  這個問題竟令姬滿安靜許久,半晌才漠聲道:「萬事萬物皆有其趨向,於舊日的西庭來說,崩解就是它的趨向。」

  裴液似懂非懂,他這時轉去想另一件事:「也就是說,瑤池和群玉山確實是在玄圃之中,燭世教如今聚集在這裡,正是為此圖謀————我不能一直待在蜃境中,這樣不知曉外部的情況。」

  「出去你又不是那野人對手。」

  「沿河走,見勢不對再跳進來就是。」裴液從河面悄悄探出身形。

  「難以想像有你這樣鬼祟的蜃主。」

  「那也好過你這陰魂不散的天子。」

  裴液警惕地四下環顧一圈,花木和前番風格變化不大,或者說一直都是千奇百態,倒也成了同一種風格,暫時沒有尺笙的身影,樹後葉底也沒有藏著怪鳥毒蛇。

  裴液攀上岸來,因為不知曉河中又有什麼詭怪,也離開河畔幾尺。此時他確實開始感到「蜚」的存在了,沒有眼睛望向他,但那種疫病之感還是隱隱縈繞,並且漸趨濃重。

  裴液並不是故意和這位古代天子對著幹,也不是不知死活,一定要托著這具孱弱的身體去掃蕩燭世教。根據「命犬」宴上的分配,他唯一的任務就是尋到群玉山。至於此後如何對抗燭世教,如何對抗那些已現身或未現身的力量,那是其他幾位「命犬」已經做好準備的事。

  他當然得相信並遵循「命犬」的計劃,不可能因為眼中意志的一個指示,就背身而返。

  裴液向前走了大概一刻鐘,停下了腳步。

  叢林之深密再次攀升了一個等級,幽暗的樹影,影影幢幢的搖晃,不知潛伏著多少未知,但裴液注視了一會兒,反而往其中走去了。

  姬滿沒有阻攔,因為他同樣看到了這種異象。

  —一花木藤蔓也如水一般,像是有著某種「流向」,無論柔軟的還是堅硬的,一同構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朝著某個地勢更低的點流去。


  裴液越向內走,越確定這一景象,其直徑很可能長及百丈。裴液屏住呼吸,懷疑這就是姬滿所言的「輩」之本體所在。

  「你能不能遠遠看一眼,咱們就走。」裴液低聲道。

  「什麼意思?」姬滿道。

  「你不是看得遠嗎?」

  姬滿懶得說話。

  裴液也沒再追問,因為古怪的是,越往裡走,那種沉重的污染之感反而越發減輕了,裴液感覺身體輕快了起來,他向來相信自己敏銳的直覺,此時並沒有如臨深淵之感。

  一直向前,花木藤蔓的流向越加密集,還有許許多多的、新的老的怪異屍骨,有的兩個頭,有的五條腿,有的掛在樹上,有的半埋地中。

  然後裴液走到了這個「大漩渦」的中心,腳步停下了。

  中央沒有「輩」,也沒有其他別的惡獸怪神,只有一具極瘦削的、罩在白衣里的身軀。

  衣服不算髒,但真的很舊了,和斑斑白髮同色。他盤坐在地,四條陳舊漆黑的鐵鏈鎖住了他的四肢,有的已經與旁邊的樹幹長成一體。但最令人悚然的不是鎖鏈,而是那些花木,已經生長到了他的身體之中,尤其雙足兩腿,花紮根在肉里,藤蔓似乎是纏著腿骨生長。

  他手裡捧著一卷書,正低頭專注地寫著什麼,此時聽到腳步抬起頭來,怔住,又笑道:「我是在做夢麼?」

  這聲音和臉色一樣虛弱,俱是常年不見天日所致,但語調竟然是向上的。

  裴液定了兩息:「你,你是何人?」

  「【不飛霜色】連玉轡。」老人含笑看著他,「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嗎?」

  「你是————連玉轡?」

  「不信嗎?」老人瞧瞧他腰間,笑道,「可惜,你若帶柄劍,我就能證明給你看了。」

  裴液定定看著他,這人不知在這裡待了多少年,旁邊的書卷已經堆成半人高的一摞,他頭髮枯稀,皮膚軟皺,已在禁錮和侵蝕中虛弱得無以附加,只是還活著罷了。稟祿似乎朝這老人抬了抬頭,但很微弱。

  「你在寫什麼?」裴液問道。

  「劍經。」老人似乎心情不錯,舉起來展開給他看,袖子也滑落到肘部,瘦弱的小臂上生著兩隻黑黃的眼睛,「你瞧,正寫到得意處—你懂劍嗎?」

  「懂一些。」裴液道。

  南都從鉤蛇龐大的身軀上走下來,望向前方,少女長笛跟在後面一躍而下,蹦跳兩下跟上,道:「都弄好了二姊,大家都很認真,全力以赴的。」

  南都俯望下去,那是一片龐大的空曠。


  深密叢林中的一大片被清空了,樹木連根拔起,花藤盡數焚淨,只留下一片平整開闊的地面。

  地面上繪著繁複細密的紋路。

  整副紋路狀如人體之血脈,但若真是的話,一定是屬於一個巨人。每一條紋路都是仔細刨成的均勻溝壑,粗大的有兩尺寬,細小的也有三四寸。如此精密地交織起來,形成一套令人望之生寒的詭異陣式。

  但它顯然還只是個模子,沒有任何東西填充進去。

  而在這副陣圖旁邊,則拴著許許多多的異獸。

  最常見的是欽原和土螻,這些樣貌醜陋之物占據大半,其次有巨大的、生著鱗片的豹子,深黃或黑綠的長蛇,生有三頭的大蜥,身上長了毒葉的鹿類————圍在這副巨大的繪圖外圍,約有二三百頭,鄰近的仍在彼此撕咬。

  繪圖的最中心是一方高高的祭台,幾乎看不見白衣教眾,但黑衣教徒約有七八十人,聚集在台下,跪地闔目念念有詞,三襲紫衣立在高台之上,正在恭敬地備齊祭祀之儀。

  「犧牲了好多骨肉兄弟。」長笛低聲道,「都先回歸仙君之軀了。」

  「真好。」南都輕聲道,「大家都辛苦了,先生瞧了會開心的。」

  「嗯!」長笛道,「好久沒見先生了,好想念先生。」

  「先生平日很忙的。」南都望向山下,「走吧。」

  她走下去,長笛就取了長針和盤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南都來到長長列隊的妖獸前面,露出小臂,在血管上剖開了一個小口,然後看著暗紅的血像小溪一樣流淌而下,汩汩地積蓄在盤子中。

  來到第一隻妖獸前,這是一隻土螻,這種怪物有著猙獰的兩層尖牙和長長的舌,形似山羊而生四角,體大如牛。

  它身上同樣生著幾顆蜚目,但並沒有剝奪它的意志,它朝南都發出陰暗的嘶嘶聲,噬人的目光貪婪地望著這具新鮮的血肉,幾乎忘了脖頸上的束縛。

  南都瞧著它,拈起一枚長針,在盤中沾了一點血尖,抬手釘入了它的脖頸。

  這動作輕盈好看得像是蝴蝶沾花,土螻還沒反應過來,那柔弱的手已經拂走,它兇惡地往旁邊咬去,卻只咬到一嘴空氣。

  南都沒再看它,已經來到另一個之前,但這隻被她經過的土螻目中已露出呆怔之色,它似迷茫似痛苦地伏地,蜷縮起了身體,而等再次慢慢站起來時,已不再兇惡地望著女子的背影,而是乖順地倚在拴縛的柱子上,宛如一隻家養的小狗。

  每一隻妖獸都被如法炮製,不論大小、不論美醜、不論種類,盤中之血用完了,南都就重新再開一個口子,等到整個人都看起來蒼白了一些之後,兩人終於走完了這條長長的妖獸隊列。


  場上再也聽不見怪異凶戾的咆哮了,開始變得安靜。

  長笛在後面敬佩地看著,眼睛閃閃道:「現在是不是可以解開鎖鏈了—一它們不會咬我了吧。」

  「還是別吧。」南都將紗布按在胳膊上,「弄不好是有異類的,免得節外生枝。」

  長笛兩條飛揚的眉垂了下來:「好吧,還以為可以跟它們玩一會兒的。」

  南都眼神溫柔地看著她,笑了笑。

  長笛抬眼:「怎麼了二姊?——呀對了,你不要緊吧?」

  南都搖搖頭,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有些毛糙的頭髮。

  長笛似乎有些害羞,小聲道:「二姊,你生得真好看。」

  南都放下手,往回行去:「事不宜遲,既然已經齊備,我們回去把竊圖之人帶來吧。」

  「好!」長笛跟在後面,「那咱們還坐鉤蛇嗎?能不能————能不能坐個新的?

  」

  「你想坐什麼?」

  「我其實————嘿嘿————」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說,她穿著鹿皮小靴,皮革的上衣和敝膝,彩帶繫著匕首,蹦跳起來時在腰上叮叮噹噹地清響。

  南都往前走去,兩人確實沒在乘坐那條鉤蛇,慢慢重新回到了林中。

  大概兩刻鐘,一直往深處回去,長笛沒再說話,南都竟然也沒像往常一樣貼心地回問。

  「我其實想坐二姊你那條大化蛇。」長笛只好牙一咬道,「畢竟那個可以飛,應該、應該不麻煩吧,二姊?」

  「不麻煩的。」幾息,南都道。

  然後長笛期待看著天上,好幾息,卻並沒有東西飛來的響動。

  她正想轉頭,卻忽然間發現自己的思緒停止了。所有的想法和感受都不可阻擋地朝著脖頸上的一點集中而去。

  一條冰冷刺穿了她的側頸,整具身體都僵硬了。

  長笛顫抖著定在了原地。她呆呆轉頭,想要看向旁邊的女子,但一根細指輕輕點在了她的眉角,阻止了這個動作。

  一隻好看的、蝴蝶般的手慢慢蓋上了她的眼睛,安靜之中,一片冰冷的刀刃穩定地、幾乎毫無痛楚地抹過了她的咽喉,她感到自己慢慢離身體而去。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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